第40章 圣驾亲临问私情

青砚端了汤盅,正要踹门,被两个林家小厮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他双脚离地,气得乱蹬:“哎哟喂!你们林家就是这么待客的?我这盅里可是炖了株千年老参!”

“相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少爷!他们连口神仙汤都不让送啊!这汤要是凉了,就只能便宜门口这俩木头桩子了。”

那头寝房里,柳情正替刚归家的的林温珩宽衣。听见外头鸡飞狗跳的动静,他笑着抽出官袍腰带,轻轻抽了下林温珩的手背:“林相快些管管?您家侍卫再拦下去,我们小砚怕是要把房顶给哭塌了。”

林温珩也笑了:“放他进来。”

门外顿时鸦雀无声。青砚双脚一沾地,就端着汤盅,大摇大摆往里走。

门一开,见自家少爷正坐在林相腿上,他哎哟一声,转身就溜:“这汤……这汤还是再煨两个时辰罢!”

柳情看着青砚逃窜的背影,又笑又羞,捶了下林温珩的肩,站起身来:“这下好了,全怪你。”

林温珩握住他捶来的手,贴在颊边柔情摩挲:“是是是,全怪我。是我没出息,一回来就只想抱着你。”

说罢,低头要吻,蓦地顿住。抬指抚上柳情微肿的眼皮,声音带了丝紧张:“这眼睛怎么肿了?我不在时,偷偷哭过了?”

见柳情垂眸不答,林温珩迟疑须臾,还是问出了口:“早上……有人来过?可是温珏来闹你了?受委屈了怎么不喊人?”

“他是来过了。带着满脸的伤,说是翻墙进来的。但我把他赶走了!药膏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砸了……温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说,他到底是你亲弟弟。”

林温珩牵他到熏笼旁坐下,用掌心裹住对方颤抖的手指。

“温珏是我血脉至亲,可你更是我亲手选定的家人。”

“你总是说得这般好听,明明是我招惹的是非,你偏要摆出如此深情的模样,倒显得我像个不知好歹的罪人。”

“宿明,这世间情动,哪有谁招惹谁的道理。若要论罪——”林温珩含住他的喉结,轻快地啄了一口:“我这个趁机偷香的登徒子,还请柳司直从严发落。

柳情最是受不住他这温柔腔调,三两句话被哄得心肠软化,又兼云雨初识未久,由着他缠绵试探,半推半就间又应下几招新鲜花样。

林温珩尤爱他颈间凸起的喉结,先以指腹轻抚,再俯身啮吻,觉出怀中之人颤栗鸣咽,反倒愈发怜爱难释。

他又存心要磨得人尽兴,或从后拥入,或侧卧交颈,几番颠倒拂弄,柳情神魂飞荡,竟至失神濡褥。

事毕,柳情伏在他胸膛前,双手犹贴着那渐软的去处,含糊嗔道:“今日怎的这么晚回来?”

“替皇上多批了几本折子。”

柳情又问:“早朝都议了哪些政事?”

“你猜猜。”

柳情懒懒地掰他手指:“左不是周寺卿又和刑部侍郎吵嘴,右不是户部哭穷……”

“是啊,摔了好几只玉碟,皇帝铁定心疼坏了。”

怀里的人儿笑得枝花乱颤。林温珩又忍不住亲了亲那滑溜的喉结。

有些事,还是莫要让他知晓为好。

*

周寺卿遣人来要一份旧年文书。

柳情去档案库里翻了半晌,总算从积灰木架上寻了出来。正要捧着往正堂去,忽见门边卷帘下露出一簇金灿灿的绒毛。

他心下好奇,俯身捏住那撮毛轻轻一揪。那绒毛猛地一颤,钻出个毛茸茸的狗头来,是宫中御犬金元宝。这小祖宗不知何时溜达到此,正蜷在帘下打盹,突然被扰了清梦,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柳情神智一清:莫非是皇上来了?

果不其然,一回头就看见周寺卿摆着殷勤小人脸。李嗣宁歪在对面的圈椅里,闲闲开口:“柳司直还知道来应卯?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朕还当你这衙门的地砖烫脚,站不住人呢。”

周寺卿怕这事影响自己考绩,上前打圆场:“回陛下,柳司直前几日病了。”

李嗣宁道:“嗯,他病了。病得面色桃红,眼含春水?”

柳情垂着头装鹌鹑:“陛下圣明!臣这几日确实缠绵病榻。可一进衙门,得见天颜,顿觉一股浩然之气涤荡肺腑,这病居然好了大半。”

“哼,油嘴滑舌!都给朕滚出去。”

柳情如蒙大赦,忙不迭跟着周寺卿要溜。

“站住,”天子声音冷冷响起,“柳情留下。”

柳情僵在原地,眼瞧着门扇一合,李嗣宁起身踱步而来,停在他眼前。

“病?朕看你是得了恃宠而骄的病。”

柳情抿了抿唇,心底那点不快压过了惧意:“若陛下觉得臣骄纵,不如将这宠收回几分?也好教臣知道,究竟能倚仗陛下到何种地步。”

“收回?朕赐的恩宠,从来只许叩谢,不准退还。可柳卿,你担得起这份隆恩么?”

“臣愚钝,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嗣宁取过一卷诗稿,掷在他面前:“金陵城近日传遍的艳词俚曲,柳卿当真未曾耳闻?纵然朕今早下令封了所有书坊,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你说,朕这片心,是不是错付了?”

柳情伏身拾起纸卷,双手捧至眼前。略一扫过,便知上面写了何等风流韵事。他眉头一皱,唇线渐渐抿成一线苍白的弧。

“臣的确与林相心心相印,然此心可昭日月,从未敢亵渎圣恩半分。”

“你口口声声不敢亵渎圣恩,然百官非议,皆因你二人而起。你这可昭日月的真心,却要朕的江山、朕的朝堂,为你作陪吗?”

“陛下既已听闻坊间秽语,不如赐臣白绫鸩酒,全了这场君臣体面?”

“朕若真要你死,何必连夜压下满城风言风语?又何必亲手烧尽那些参你的折子?”

柳情怔然抬眸:“那皇上想要什么?”

“朕要的,是你亲手斩断这些污糟牵连。”

“陛下要臣斩断的,究竟是这坊间不堪的流言,还是臣这颗早已许给了林温珩的心?若陛下今日定要臣做一个抉择,臣宁可就此跪死在堂上,也绝铡不断与他之间的姻缘线。”

李嗣宁静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声:“柳卿,你可曾想过,林家世代清流,最重门风。他父亲若知晓长子与朝臣私相授受,岂能容你?”

他不待柳情回答,又逼进一步,声音压得更沉:“还有温珩,他年纪轻轻便官至宰相,朝中多少人眼红心热,等着抓他的错处。你忍心看他为你遭人指点,半生清名尽付东流吗?”

天子口气倏然一缓,语带涩意:“柳情,朕今日并非以君王之威压你,而是以故友之心劝你。朕也不是要拆散你们,朕是不忍心见你们不顾一切,却再无回头之路。”

柳情扬起一抹淡而坚决的笑:“陛下为臣与温珩百般思量,是臣狭隘,未能体察陛下圣意。可陛下独独漏问了一句——他怕不怕?”

李嗣宁默然无声。

柳情继续道:“若他怕门风受损,怕清名有污,怕前程尽毁,柳情此刻便自请离去,绝不留恋。可若他也不怕呢?”

良久,李嗣宁突然击掌大笑:“好、好。你们倒真是同心同德,显得朕枉做恶人。柳情,跪听圣旨。”

柳情心中一凛,依言跪下,不知将要迎来的是福是祸。

天子声音朗朗,自上方传来:“柳情为官不正,声名有污,即日起革去现职,贬回大理寺主簿。宰相林温珩驭下不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柳情蓦然抬首,眼中全是愕然。他原以为最轻也要受些皮肉之苦,或是远贬出京,却万万没想到,陛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等他细想,皇帝的下一道旨意紧随而至。

“此外,朕命你率大理寺一干人,彻查近日流传之污秽书卷。不止关乎你与林相的种种妄言,凡有影射朝政、惑乱民心者,一律查缴焚毁,绝不姑息。”

那一瞬,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化作一股滚烫的激流,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陛下这是将肃清舆论、扭转乾坤的刀柄,亲手递到了他掌中。

他再度伏下身子:“臣柳情,感念陛下保全之恩。”

待柳情领旨退下,那面无波澜的年轻帝王才俯身捞起御犬,把脸埋进蓬松皮毛里,闷声一叹:“元宝啊元宝,朕这个皇帝,真是不中用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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