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臣戏皇犬夜同游

边国使团来访,会面地点定在皇家草场。

周寺卿一道令下,柳情被发配去负责周边布防,跟着几位同僚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天。

他刚寻个空坐下,端起碗还没扒上两口米饭,就见个面生的太监揣着袖子晃了过来。

这六王爷的狗白天遛得还不够?晚上还得来个夜游?

柳情商量着问:“公公,这草场白日里都快被我们踩秃了皮,夜里总该让它喘口气、长点草吧?”

“柳大人,这回不是遛狗啦,是万岁爷想遛遛您。”

“……”柳情含糊应着,筷子还舍不得放,想趁机再扒拉一口。

那太监已夺过他的饭碗,顺势把人搀了起来:“我的好大人哟,这饭回头再吃也不迟,可万岁爷那儿,是真等不得啦。”

李嗣宁闲闲歪在园子的石墩上,确实等了有些时间。

金元宝紧紧挨着他脚边趴着,狗脑袋惬意地枕在了龙靴,压出一团蓬松的毛发。

“朕最近忙,顾不上你,所以才送你去六弟身边。你倒好,把心都给玩野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呸!狗皇帝站着说话不腰疼。

把他打发去伺候六王爷那个活祖宗,还好意思倒打一耙。他在六王府天天鸡飞狗跳,找谁说理去?

柳情把背得滚瓜烂熟的场面话搬了出来,点头哈腰道:

“陛下您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天下大事。臣能在六王爷那儿当差,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就是……就是臣这人脑袋笨,手脚也慢,办起事来总怕有疏漏,让王爷和您不满意……”

“哦?说来听听,是怎么个力不从心?”

柳情抬起头,神色恳切:“回陛下,大理寺的卷宗不会追着人咬,笔墨纸砚也不会突然扑上来撕扯我的官袍。”

他话里那点不情愿,李嗣宁听得明明白白的:“罢了,六弟那边,朕另外寻个皮厚的奴才给他。”

柳情喜上眉梢,正要叩首谢恩,却听皇帝慢悠悠道:“慢着。朕听说,你让六弟的爱犬给啃了?”

“就……就是让狗牙轻轻蹭了下皮。”柳情顿时满脸羞讪,双手下意识捂住了身后。

李嗣宁眯起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伤在哪儿了?让朕瞧瞧。”

那位置过于尴尬,柳情支支吾吾,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

“难道太医看得,六弟那群狗啃得,偏朕就看不得了?”

“臣伤……伤在屁股上了!”他破罐子破摔,“那畜生不讲武德,从背后偷袭,臣来不及躲。”

李嗣宁忧心忡忡:“哎,这狗牙最毒,脏东西都藏在里头。要是咬在屁股大腿这种要紧地方,轻的烂肉流脓,重的邪毒攻心,说不定半条腿就废了。朕这是担心你的身子。来,快让朕瞧瞧。”

柳情心说自己这般品貌,屁股自然也是上乘品相,哪有平白给人瞧去的道理。

李嗣宁也猜出了他的心思。

“这样,你若觉得亏了,朕的也给你看。难道朕的龙臀还比不过你一个主簿的尊贵?”

柳情心说,对啊,你龙臀最金贵,比传国玉玺还值钱!最好镶上金框,供在太庙,让全天下百姓都来磕头瞻仰啊。

“还是说爱卿其实心里有鬼,不敢给朕看?”

臣心里能有什么鬼?要有,那也是穷鬼、饿鬼、累死鬼!

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哪还有闲心装神弄鬼?

李嗣宁显然也觉出自己太过心急,寻了个台阶:“咳……朕是想到,林爱卿正在外头为朕分忧,若是知道他的心上人被狗啃了,肯定要怨朕照看不周。朕一时情急,才……”

柳情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摆明半个字都不信。

李嗣宁权当没瞧见他脸上那副神色,自顾自转了话头:“听当值太监说,你因为边国使团来访的事,忙活到现在。走罢,朕让人备了你爱吃的。你既对朕忠心,朕又怎舍得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再赏你两罐化瘀膏,记得每日涂抹。”

柳情谢了恩,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

他头一回对皇帝生出了厌烦。

凭良心讲,狗皇帝对他不算刻薄。差事给得爽快,容得下他偶尔翘尾巴嘚瑟,也由着他去收拾那些闲言碎语。

可李嗣宁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出,用那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不容反抗的架势,把他膈应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这种感觉,陆酌之也曾给过他。

但终究是不同的。陆酌之那人,从来不会用轻佻的眼神掂量自己。他固然专横,却也孤高,像是块不通人情的顽石,冷冰冰的,不似有半点私欲。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金元宝也摇着尾巴追上去。

趁万岁爷不留意,柳情悄悄伸脚,用鞋尖拨弄了一下金元宝的尾巴。

那狗儿回头瞅他,柳情立刻缩回脚,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

待狗儿转回头,他又飞快地弹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金元宝被骚扰得烦了,喉咙里呜噜两声。

李嗣宁耳尖,早听见了那声狗叫,笑哼道:“有些人呐,在外头受了窝囊气,不敢冲着正主呲牙,倒有本事跟狗较劲。”

柳情撇了嘴:“臣连‘龇牙’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剩下这点拨弄狗毛的胆子了。”

“朕又没拦着不让你呲牙。”

柳情心里冷哼:您哪里是没拦着,您是等着我呲牙,好顺手把我牙给掰了呢。

两人又走了一段,气氛有些沉闷。李嗣宁望着前方宫灯投出的长长影子,忽然叹了口气,那声音里透出点难得的寥落。

“说起来……朕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

柳情没搭腔,只听着。

“跟金元宝长得挺像,也是黄毛,耳朵耷拉着,见人就摇尾巴。那时候朕还小,六弟更小,总爱来逗它。有一回,那狗大约是护主,冲六弟叫了两声……其实连牙都没露,更没真咬着。”

“父皇知道了,说畜生不懂规矩,冲撞了皇子。当场就命人……把那狗给剥了皮。”

柳情听得心尖一抽,仿佛瞧见那条血肉模糊的黄狗。他呼吸都滞住了,慢慢找回声音,涩然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后来。一条狗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倒是六弟,扯着我的袖子哭了一整夜,说他不是有意的,求我别记恨他。”

“你瞧,明明是朕的狗没了,到头来,还得朕去哄他。”

柳情说:“陛下,臣认为,那狗护主,是它的忠心,算不得错。陛下当年年幼,护不住它,也非陛下之过。六王爷也是无心之失。过去的事,揪着不放,只能徒增烦恼。陛下不如珍惜眼前的事物。”

“是啊,朕明白了,有些东西,你喜欢,就得牢牢看住了。要么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碰不着;要么……就得让它厉害到,没人敢动。”

柳情听了这话,心里头不大得劲,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味,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干脆抿着嘴,不吭声了。

夹在中间的金元宝可不懂这些弯弯绕,只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哼哼唧唧地撒起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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