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细犬引冤家缠斗

柳情裹着被子滚到床里侧,哼哼唧唧了小半日。

青砚知道他在草场里受了惊,煨了一盅鲜笋汤,坐在床沿上,拿银匙子一口口喂他。

柳情眯着眼,喝得十分惬意,青砚这才咂嘴道:“宫里又赏东西来了,金银珠宝、珍稀补品堆了满屋。少爷,咱们这回发大财了。”

柳情把头一昂,咽下含在嘴里的汤,理直气壮道:“哼,这是你家少爷龙口夺食、虎穴逃命挣来的血汗钱!是正经的压惊费,自然该当我得的。”

“看来柳卿恢复得不错,”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还有精神在这儿算计朕的赏赐。”

柳情吓得一个鲤鱼打挺,非但没挺起来,反倒扯着了腰,“哎哟”一声栽回枕上,五官都皱成了一团:“陛、陛下!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你安心躺着罢。”李嗣宁在床沿坐下,接过青砚手里的汤碗,舀了勺笋汤递到柳情唇边,“是朕害得爱卿受惊,所以亲自过来瞧瞧。”

柳情勉强咽下。

李嗣宁哼了一声,又取出几罐玉肌膏,摆在床头:“朕知道爱卿舍不得用,今日特意多带了两罐。朕亲自为你涂上,好不好?”

“不劳陛下!臣、臣自己来就行。”

李嗣宁也不坚持,意味深长地看他:“乖。这些赏赐不过是寻常玩意,待你身子大好了,朕带你去库房,亲自选些合你心意的。”

“臣不要这些。”

“哦?那爱卿想要什么?”李嗣宁语气温和,耐心十足。

柳情眨眨眼,露出个乖巧顺从的笑:“臣想去浮州。”

李嗣宁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大声叫道:“你再说一遍?”

“臣说,臣想去浮州。臣夜夜梦见温珩在浮州被毒虫啃噬,被瘴气所困,实在担心。”

哐当一声,是李嗣宁手中的银匙磕在碗沿。

他凉凉道:“朕日日在你跟前转悠,也没有见过你担心朕。”

这话酸味冲天,吓得青砚把自己团成个鹌鹑。他就是个伺候笔墨、跑腿传话的下人,何德何能要撞见这要命的场景。

柳情不怕他,也不惯着他这脾气,直言不讳地顶了回去:“陛下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肯定有上天庇佑。可温珩他不一样,他……需要我。”

李嗣宁一口气没上来,俊脸彻底黑透,像块烧糊了的锅底。

他试图挽回一点天子的颜面,硬邦邦地找了个借口:“胡闹!边国使团还赖在城里没挪窝呢,朕身边缺不了人。你要南下,等边国那帮瘟神打道回府了再说。”

那帮边国来的大爷们,住在金陵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美酒琼浆,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要滚蛋的意思。

这一“等”,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柳情在家偷闲三两日,屁股还没坐热,又被一纸文书支使到了皇家草场,料理没完没了的庶务。

这日午后,他对着一摞账册,头昏脑涨。

六王爷府上一个家奴,慌慌张张冲进来,传话道:“了不得!我家爷的细犬,窜进边国世子帐里去了,您快些去瞧瞧罢。”

柳情不敢耽搁,匆匆整衣赶去。

到了那顶气派的毡帐外,六王爷那只细犬正堵在门口,毛发倒竖,龇出白森森的牙,一副随时要扑咬的架势。

三五个同僚急得搓手顿足,额上冒汗,却近身不得。

柳情拨开众人,也不急着进去,只在帐外软绵绵地唤了一声:“乖儿……”

那狗耳朵一动,凶相稍敛。

柳情缓步上前,伸手往狗子颈后轻轻一捋,然后顺着毛根慢慢搔刮。

几下调弄,狗酥软了骨头,炸开的毛也贴服下去。最后依偎进他臂弯,惬意地摇了摇尾巴。

众人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里。

“吁——!”

一声口哨自帐后响起,剌耳非常。

那细犬陡然竖起耳朵,比先前狂躁百倍,扭身要蹿出。

边国世子拓跋野靠在帐门边,两指还抵在唇边。 刚才的口哨,正是从他口中吹出。

拓跋野朝下一摆手,那只细犬,立刻像换了条魂,摇头摆尾地小跑过去,甚至还讨好地舔了舔他的靴尖。

柳情心里奇怪,自己好吃好喝、耐着性子养了它许多天,怎么比不上那世子爷一个响指?

他开口讽刺:“常言说,畜生识得畜生味,世子爷与我家王爷的细犬处得亲热,看来是气味相投、本性相通的缘故。”

拓跋野沉了脸色:“是畜生又如何?它们都晓得认主。总强过某些人,昨日在贵人跟前摇尾,今朝又肯献媚他人。”

“宿明愚钝,听不明白世子爷说的是哪一种人了。难道是那种既要巴结天朝,又要暗通边夷小族的蛮邦属国?”

世子勃然大怒,捏紧了拳头。

柳情暗叫不妙。早听说这些蛮邦来的,力能扛鼎,一拳就能捶死头烈马。

这要是当胸挨一下,自己这副单薄身板就要变作断线风筝,飘飘然飞上天际。

此时还不跑路,难道真要用脸皮去试人家的拳头硬不硬?

刚往后挪,脊背便撞进个温厚掌心。六王爷那亮堂堂的嗓门,炸响在耳边:“本王的宝贝犬怎的跑来这儿了?”

世子直起身,用靴尖蹭了蹭细犬的肚皮:“王爷来得正好,贵府的狗往本世子帐里钻,贵府的人也往本世子跟前凑,这就是您教的规矩?

“本王府里的规矩向来简单,狗认主,人认脸。世子爷,在边陲待久了,难道连天朝地界上,谁该让着谁的道理,都忘了吗?”

“王爷,你这是强词夺理,纵奴行凶!”

拓跋野尖着嗓子一嚷,帐前侍卫霎时拔出剑。

六王爷府家奴也不是省油的灯,十余条精壮汉子挽袖露臂,围拢上来。

“都滚远点,”六王爷扭头笑骂一句,顺手揪住拓跋野衣领,“今日非叫这蛮子尝尝本王拳头的滋味。”

两人就这么扭作一团,你扯我袍带,我拽你腰带,撕得哧啦作响。

那细犬不去护主,反倒围着扭打的二人欢快转圈,尾巴摇得赛风车。

周遭官员慌得团团转,这个拦腰,那个抱腿,把场面搅成一锅滚粥。

柳情看得怔愣,有个眉眼机灵的王府家奴朝他使眼色:“大人随小的来。这浑水蹚不得。”

柳情由着他引路穿过纷乱人群,肚内寻思道:管他真打假打,横竖六王爷带足了人手,总不至于在自家地盘上吃了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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