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月夜河上生死劫

柳情与六王爷闹得不痛快,心头堵着气,可一想到林温珩还在浮州那凶险地界,那点子意气就烟消云散了。

莫说是去见拓跋野那个蛮子,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皇帝派来的人盯得紧,他借着府中仆役采买的由头,从角门混出,又在街巷间几番折转,才甩脱尾巴,摸到了这约定好的僻静河畔。

河水悠悠,荡着一叶小船。船头挂着两只绢花灯笼,在水面上晕开两团昏黄的光。

柳情四下望了望,见并无旁人,头戴面纱,提衣上船。

那一身皎朗气度,几乎要与这满河的澹澹烟融为一体。

上一次登船,还是被林温珏半哄半逼上去的。听说他已被林老太爷打发去城外别院关禁闭,美其名曰“磨磨炮仗性子”。

也好,自己耳根清净,是普天同庆的一大喜事啊。

正游神间,船身猛地一晃。

他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顿觉两腿发软,死死抓住船板。

邻船上,拓跋野正优哉游哉地品茶。既然这位柳大人有本事偷他的人,那就让他在水里好好清醒。

他摆摆手,船夫会意,又是一个猛烈摆橹。

“柳大人可要站稳了,”拓跋野隔着一片粼粼水光水,送来一句带刺的关怀,“这河面比岸上风浪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栽下去喂鱼了。”

柳情惊魂未定,一听这话,反倒气乐了,扒着门框,骂了回去:“呸!想让本官替你到御前说好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拿林温珩的消息威胁我?告诉你,不好使!”

“世子爷若真有诚意,不如爽快些,把你们边国那水草丰美的牧场、良田,打个包,统统割让过来。”

“到时候,甭说娶一个六王爷,您就是想娶七个八个,我们陛下都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给您一一抬进洞房。”

世子爷本就黢黑的脸色,此刻更是黑中透亮,成了一块烧糊的铁疙瘩。他用边国话,叽里咕噜地骂了一长串话。

河里的鱼被这冲天怨气惊着,尾巴一甩,四散奔逃开去。

柳情侧耳听了片刻,语气变得格外体谅:“哎哟,说啥鸟语呢?哦——我知道了。你也就是个空架子世子,割地求和这等大事,你做得了主吗?要不这样,您先回去,跟您家可汗商量商量?看看他老人家,肯不肯点头。

哦对了,顺带也问问,欠我们皇上的两百匹战马,什么时候能还上呀?可别拖着拖着,拖到明年开春,那马都该下崽子了。”

拓跋野听到这,怒不可遏,肺都要气炸了。他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那小船,劈手来扯他面上罩着的轻纱。

这一扯力道甚猛,连束发的银绸带子也一并揪落下来。

柳情满头乌黑的长发霎时失去束缚,哗地泻下来,好似一匹黑缎,更衬得底下那张脸白得欺霜赛雪。

拓跋野瞧着他狼狈惊慌的模样,又见那张脸在灯火下越发清俊,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船夫也是个有眼色的,挑起长篙,往河底淤泥里一搠,再使劲一搅!

小船猛地向后荡开。

柳情正与拓跋野纠缠,脚下一空,直直翻落水中。

“噗通”一声,冰冷的河水没过发顶,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

他想起幼时在池边采莲,小舅总是不许他靠近,说水底下有水鬼,专拽小孩儿的脚脖子。那时他还不信,偷偷拿石子往水里扔,瞪眼瞅水鬼敢不敢冒出来。

这一番他可是信了。

水底下果然有东西,捉着他的脚,一点一点往下拖。

那两盏绢花灯笼的光晕,在他渐渐涣散的瞳孔里,碎成几星模糊的亮沫。

岸边,几个大理寺年轻官员正推杯换盏。酒到酣处,眼也花了,看见河心荡开的涟漪,拍着栏杆嬉笑:“哟!好大个水花,准是条肥鲤鱼。”

“赶明儿叫人撒网捉来,正好添道下酒菜!”

众人哄笑着举杯,浑不知一河之隔,正有人缓缓沉向黑暗的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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