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陆郎斩尽三千丝

白郡公站在佛前,岁月染霜他的鬓边,却舍不得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挺。

可眼底盘踞的阴鸷,盖过了满殿慈悲的佛光,再好的皮相也透不进半分光亮。

护国寺住持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两盏油灯。他一手捻着菩提珠:“郡公爷,二十年了,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白郡公抬起指节扭曲的右掌,笼住油灯透出的光,那双手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放下?当年先帝夺我挚爱,害我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儿夭折,又废了我一只曾能挽弓射雕的手。大师,你告诉我,这滔天血债,如何放下?”

“可先帝已经……”

“父债子偿,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要加倍报复在他们李家子孙身上。”

“郡公爷,这万里江山也有您浴血奋战的一份,万万不要为了一己私欲,毁了社稷根基啊。”

“放心,白某不屑与边国蛮夷通敌。我只是怂恿六王爷那个蠢货去叛国送死吧。”

“可那位柳大人何其无辜?您废他双手,与当年先帝所为又有何异?”

“无辜?当年我的孩儿,比他无辜千百倍。这柳宿明既自甘下贱,与李家人厮混,便算不得什么清白人物。断他双手就是个开端,总要叫那些龙子凤孙也尝尝,何为切肤之痛。”

住持指间菩提子倏然止住,目中透出悲悯:“老衲未出家时,曾与郡公同披战袍、并肩沙场。实在不忍心见故人在苦海里越陷越深。若是长宁公主得知,她……”

白郡公面色陡然晦暗。

檀香缭绕间,住持注视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目光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当年金陵城最耀眼的明珠,除却郡公爷,贫僧亦曾倾心难忘。”

“只可惜落花徒有意,流水总无情,既入不了公主青眼,贫僧便斩断三千烦恼丝,堕入空门,总好过令她烦忧。”

“郡公爷既有幸得她倾心,更该明白——李家子弟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公主的骨肉至亲。”

白郡公劈手夺过他手中菩提串,狠狠扯断:“住嘴!你既断了尘缘,就该在佛前念你的往生咒!我的路,我自己走。”

住持望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两盏重归平静的油灯,长长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殿外的小僧才敢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不解与担忧:“师父,郡公爷他……怎么发这样大的火?”

住持正弯着腰,一颗颗捡起地上的菩提珠子,说:“是贫僧亏欠他的。”

*

陆酌之问:“这便是父亲为白郡公寻来的灵药?”

管家将锦袱揭开些许,神秘道:“可不正是,连太医院都寻不着的秘方。听说这接骨膏药神得很,抹上两三月,断了筋的手指头都能重新挠痒痒。”

“拿来我瞧瞧。”陆酌之从门隙里探出手。

老管家正要递上包袱,忽又缩回,笑道:“我的好少爷,您要是肯好生娶位少夫人,别说这药膏,就是老爷私库里的南海鲛珠、西域雪莲,还不都紧着您取用?”

那只手倏地收回袖中,门后传来一声讥笑:“不必了。这等灵药,还是留着给白郡公治他的手罢。”

老管家无计可施,唉声叹气地回去跟老爷子复命。

月落时,祠堂侧窗的铜扣悄无声息地滑开。

几个起落,陆酌之闪入库房,取了那罐药膏揣入怀中,又转身潜入马厩。

那叫墨风的乌雉马见了他,亲热地拿鼻子蹭他手心。

陆酌之扯住缰绳,贴着马耳,低语道:“乖乖,今夜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

青砚刚送走林温珏,正要掩门,见这一人一马踏着月色而来,惊得在门槛上绊了脚。

柳情闻声,也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林温珏尽心伺候,为他轮番尝试汤药针灸,不断供着人参鹿茸,名医更是请了一茬又一茬,他十根指头虽使不上大力,但总算能撑得住墙面了。

青砚搀住他另一条胳膊:“我的少爷哎,省点力气。”

-蒂蒂裘正利-

柳情却望着月下那人那马,呆呆道:“陆大人,怎的这个时辰过来?”

陆酌之把马拴在院中,跨进门来:“碰巧路过,进来瞧瞧你。顺带问一句,为什么要辞官?”

柳情和他一同走回屋里:“陆大人是眼瞎还是心盲?瞧不见我这对废爪子?难道要朝廷白白养个连奏折都批不了的废人?”

“就为这区区小伤,你便要辞官?我现已调回大理寺,仍然是你的上官。我给你两年时间养伤,官身俸禄一概照旧。我们大理寺不缺你这口饭。”

“看来是陆大人手下是真没人可用了,连我这匹废马都得拴在槽头充数。”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寒窗十年挣来的功名,你说扔便扔,本官看不惯这等荒唐行径。”

柳情果然听岔了话里深意,回道:“是啊,柳某这种荒唐之辈,实在不配与陆大人同朝为官。”

陆酌之想起海棠的软语叮咛,暗恼自己又说了混账话,复又开口道:“其实……我是心疼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心里不好受。”

柳情听了这话,乍觉意外,细思片刻却又恍然,不觉垂下眼睑,淡然一笑:“陆大人是太傅家的公子,簪缨世胄,青云早发,自然会可怜我这蓬门寒户之人。”

“家世门第算什么!我并非站在高处可怜你。”

“不是可怜,那便是讨厌我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对你,不是可怜,更不是讨厌,是……”

“那会是、是什么……?”

正待陆酌之挣出那句压在舌底的话,青砚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

“林二公子也不知打哪儿求来的偏方,非让我这会儿给少爷敷上,说是子时药性最好……”

陆酌之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圆盒,按在他手边:“别用他的,用我这个吧。”

青砚抓起那盒子,掂了掂。

陆酌之解释道:“这药能让断骨重接,皮肉再生。我来之前,在自己手背上试过了。药性温和,一点儿也不刺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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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会下药害我们少爷。”

青砚边嘟囔,边拆开柳情腕上缠着的细棉布,

布条裹得紧,解得慢。

待揭开最后一条棉布,饶是早有准备,陆酌之心里还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灯下,那双手已没了往日的修长白皙。十根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指节粗胀,皮肉透出大团青紫,还有几处还泛着黑沉的死血。

他想,自己小时候挨打,皮肉受些苦楚,几日便能结痂长好;可柳情这伤,是伤在骨头缝里、筋脉深处的。夜里翻个身,都要疼醒过来。

最要命的是,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却连一丝一毫的痛楚都不能替那人担了去。

他又恼又恨,攥紧拳头,捶了两下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把堵在那里的无力给砸散些。

随后猛地深吸一口气,站在灯影里,两眼盯住青砚手上的动作,将那敷药的手法、分寸,一丝不苟地,记在了心里头。

要先焐热药膏,再顺着筋揉,遇到几处明显的淤结硬块,指尖要停一停,打着圈轻按,等那处的皮肉稍稍软了些,才能顺着往下推。

忽然,烛火一跳,暖光正映在柳情微蹙的眉心上。那身雪白皮肉正被按得一陷一弹,泛起莹莹珠光。

陆酌之的掌心仿佛贴上那处肌肤,指腹本该循着经络推拿,神魂却早已坠入绮丽的梦境。

“陆大人?”青砚听得身后浊重呼吸,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酌之脸上越发火烧火燎,单只手揪住袍襟,像被捉奸在床的登徒子。

柳情倦倦抬眼,撞见那人躲避姿态,明白他是嫌自己这副丑陋身躯,连多瞧片刻都不愿意。于是,说:“劳陆大人赐药,恕下官不便相送。”

陆酌之被这声逐客令彻底震醒,哀哀地问:“你在赶我走?”

柳情避开他的视线:“嗯。”

“好。药既送到,我走便是。”

他刚狠心拔腿要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且慢。”

“你在留我?”陆酌之急转回头,眼里的火苗蓬地又窜起来。

可是改了主意?要我……陪着你?

他三两步抢回榻前,膝盖一屈,情不自禁坐到了柳情躺着的床沿上。

柳情在枕上一动,似想撑起身子,那受伤的腕子却使不上力,软软地又落回去些。

他便把头靠了过来,青丝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拂在陆酌之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有桩事,需要劳烦陆大人帮忙。”

手背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触碰,燎原似的烧遍全身,陆酌之忙道:“你说,你说。”

又怕唐突了对方,他小声嗫嚅着:“但凡我能办的,就是赴汤蹈火,也没有推脱的道理。”

“那日折我十指的人,戴着白绸兜帽,武功极高,而且在朝堂上位高权重。我担心此人会动摇国本。”

“便是掘地三尺,我陆酌之也会将这逆贼揪出来。”

柳情得了这句准话,点头道:“是了,我就知道陆大人向来以社稷为重,纵使讨厌我,也不会包容逆贼祸乱朝纲的。”

他转头吩咐:“小砚,外头风大,你代我送送陆大人吧。我怕他路上……”

“不必,小砚你好好守着他就行,”陆酌之忍着泪,阔步离开,“这路,本官走惯了,闭着眼也认得。”

浓稠的夜色里,一只失了伴的孤鸟在檐角盘旋,发出几声咕咕的啼叫。

鸟声是哀伤的,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心境也是一般无二的凄凉。

屋里说着不送客的人,还是挪到了窗根底下,朝着外头张望。

屋外要走的的人,始终不敢回过头,自然也没有瞧见,那扇透出一点昏黄灯光的窗户后面,有一道久久不曾挪开的目光。

乌雉马驮着它落寞的主人,转眼消失在林荫道苍茫的尽头,再不见踪迹。

翌日,陆府仆从捧着朝服冠带,伺候太傅穿衣。

老爷子对镜正了正麒麟补子,忽觉廊下寂静得反常。往日这时辰,里屋早该传来洗漱动静。

他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去:“快去催少爷起身,莫要误了早朝时辰。”

小厮应声趋至祠堂,不消片刻,白着脸折返:“老、老爷!您快去瞧瞧。咱们院里、院里来了位和尚。”

陆太傅心中又惊又疑,自家府邸怎会平白无故闯进个和尚来?

他忙拔步匆匆赶往庭院。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一个仅着素白中衣的年轻人正跪在院子中央,他背脊挺直,像一株青松,孤峭地立在一片朦胧里。

陆太傅想上前看清那跪着的人是谁,身旁的管家一脸惶急,欲言又止地伸手拦了一下。

这时,晨风穿廊而过,漫天的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天光骤然落下,照见个光可鉴人的头颅。

那头皮泛着青湛湛的冷色,显然是刚剃净,连受戒的香疤都还没来得及烫上。

太傅眯起眼,冷嗤道:“我当是哪位得道高僧降临寒舍,原来是我陆家出了位六根不净的活菩萨。”

终于,那僧人转过身来。

一张脸憔悴得没了人色,正是陆酌之。

他双手高擎着一条牛皮鞭子,鞭尾垂下来,恰好触到冻硬的土地。

两片薄唇已冻得发青,轻轻一碰,呵出一大团的白气:

“逆子昨夜私开库房,窃药赠人。触犯家规,悖逆父命。请父亲赐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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