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痴心怎堪帝王怒

柳情依在他怀里,眼眶里热热的。那些惨烈的往事,岂是一句“梦”便能抹去的?

可眼前这温热的怀抱,这轻柔的拍抚,又是如此真切,叫人无比贪恋。

正迷乱间,脑中忽然闪过一张小脸来,软软糯糯的,还呀呀地伸手要人抱。

柳情猛地挣开他,从床跳下来,神色惶惶:“不,我不要这个梦,小太子呢?小太子在哪儿……我要去保护小太子。他还在外头,他才那么点大,那么软和的一团。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害他。”

林温珩忙按住他身子,用自己的脸去贴他的手:“情儿,你听我说,没有什么小太子。外头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你不信我了吗?”

柳情迟疑地转回身,摸到林温珩的头发。那发丝触在指尖,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隐隐泛着灰白的光。手往下移,摸到的是,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嶙峋的骨架。

他记得的。从前的林温珩,是何等风姿秀彻的人物,便是在病中,也自有一段清俊模样,何曾这样枯槁过?

他凄然一笑,什么都明白了:“林大人,现在是景和七年,对不对?”

窗外,白郡公还守着。不过一夜工夫,他苍老数十岁。

几个婢女在廊下劝慰,道是“我们相爷把柳情哄睡着了”,他也不应,只痴痴望着那扇门。

许久,林温珩推门出来,引他离开。

进了书房,他从架上取下一柄剑,横在掌上,缓缓道:“你是斗不过皇上的。”

白郡公道:“你怎知我不行?柳情是我的骨肉,我定要扶他做新太子。”

“皇上的狭隘绝情,你我皆是知晓的。你觉得他会没有留后手?再者说,情儿宁肯死,也不肯做逆贼的儿子。”

白郡公听了这话,不觉低头思量起来。

林温珩苦笑:“幸而外头还不知道情儿的身世,否则旁人必要借此生事。便是皇上心里爱他是个才俊,来日未必不会忌惮他的身份。

但我有个法子,可保柳情依旧做他的大理寺主簿,清清白白。只是你该明白,我要你做什么。”

白郡公怔了半日,忽然跌足长叹,两行浊泪滚落衣襟:“好,好,是我造的孽啊——”

他抱剑转身,一面仰天悲笑,一面大步走出门。

林温珩立在书房当中,半晌不动。白郡公是柳情的生父,他既爱情儿如命,便该敬重白郡公。

可为了情儿的前程性命,他不得不做个恶人,逼着这对刚相认的父子生死分离。

*

宫门洞开,一名骑士戴着面具,勒马停在大殿前,扬声道:

“传圣上口谕,尔等还不跪迎?”

阶下侍卫按刀厉喝:“皇上已卧病数日,何来圣旨?你是何人,安敢矫诏闯宫!”

那人一手摘下面具,露出剑眉星目,朗声道:“雍州谢家第四子谢立在此——还不闪开!”

殿内脚步声杂沓,陆太傅领着十余位官员疾步而出,叫道:“荒唐!我等久驻金陵,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谁知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宵小之徒?纵是谢将军亲至,也没有纵马闯殿的规矩。”

“谢某今日擅闯宫门,不为别的,只因你这个奸臣,盘算着改天换日。”

陆太傅又惊又怒:“满口胡言!我陆某一生忠义,岂容你血口喷人?来人,将此狂徒拿下。”

众侍卫一拥而上,亮出刀锋。

谢立不慌不忙,拇指抵唇,打出一声口哨。

原本围住他的侍卫刀锋一转,直指陆太傅。

陆太傅拂袖怒斥:“反了!你们眼睛瞎了?贼人是他啊!”

“谢某是不是贼,自有皇上圣裁,轮不到太傅定罪。倒是太傅今日将满朝文武聚于此殿,究竟要示于人前的,是何物?”

陆太傅脸色数变,终于咬一咬牙,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双臂高举过顶:“此乃先帝亲笔密旨!今日老夫便要当众宣示——”

“哦?先帝的遗诏怎会落到太傅袖中?”

谢立拔出长剑,随手一挽。密旨被劈作数段,绢帛碎片飘飘悠悠地,歇在了太傅的乌纱帽上。

他呆立当场,白眼翻到天际,险些背过气。

谢立手抓缰绳,策马迫近:“诸位都瞧真切了,陆太傅伪造圣旨,当诛九族。这些时日谁与他有过牵扯,皇上案头册子都记着。然圣上仁厚,此刻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阶下众臣两股战战,你推我搡地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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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暗掐掌心,牙缝里嘶嘶漏风:早知今日,就该称病在家,给夫人描眉也好,教孩儿认字也罢,总好过在此惹这杀身之祸!

也有人抹抹冷汗,暗呸一声:幸好平日懒散,只敢在值房偷嗑瓜子,未曾与太傅深交,这乌纱帽总算能保住了罢?

其中一名侍卫快步上前,附耳低语。

谢立指节在剑柄上一扣,目光扫过人群,随手连点数人:

“你,还有你,和后排那个紫袍的——请几位大人移步车驾,陛下有几句话要问。”

狂风卷过城楼旌旗,猎猎作响。

李嗣宁单手支额,另只手拈起一支箭,掂了掂:

“哟,诸位爱卿舍得来瞧朕了?朕还以为你们忙着另立新君,把旧主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几名大臣被五花大绑,缚在石柱上,纷纷打了个寒噤。

“其实朕今日传召诸位,也无甚要事。就是朕新近习了一套箭法,总寻不着活靶子练手。今儿个正好,请诸公品鉴品鉴。”

箭簇锋利,一会儿对着这个的心口比划比划,一会儿又挪到那个的喉咙跟前蹭蹭。

“陛下不可!不可啊!”一位老臣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另一人口中乱囔。

“怕了?你们不是有胆子谋反吗?朕这箭法,别的不治,专治反骨。”

那箭离了弦,寒光削过最右边大臣的耳廓,带飞半片血淋淋的软肉。

那人嗷的一嗓子,晕厥过去。

李嗣宁满脸可惜,啧啧两声:“偏了。“

正乱着,忽听得阶下一声唤:“陛下。”

李嗣宁见是陆酌之立在下首,换了个笑脸,道:“陆卿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禀陛下,白郡公果然动了南疆驻军。谢家军已截断驿道,缴获兵符。白郡公今晨在府中饮剑自尽了,临终留了句话——‘愿陛下永坐明堂,莫忘今日’。”

“朕记性好,用不着他来提点。”

“白家九族共二百四十二口,皆已下狱。陛下又要如何处置?”

“尽数流放琼州。只那白礼……”李嗣宁略顿了顿,“罢了,免他一死,贬作河工,叫他余生守着堤坝过日子去。”

陆酌之纳罕陛下竟对白家如此宽宥,只是这话不好问出口,遂躬身退下:“臣领命。”

忽听得身后一声断喝:“站住!你自己就没有半句请罪的话要说?”

陆酌之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默然片刻,终究是双膝一屈,俯伏在地。

“臣已知晓祖父挪用军饷的旧案。臣认。”

“你为朕做了这许多事,朕自然容得下你。便是你父亲与白家勾结,朕也只处决他一人,未曾牵连于你。”

“请陛下开恩,准臣代父受死。”

李嗣宁早有所料,轻笑一声:“朕赏你个全尸,走得体面些。”

陆酌之听了,又深深叩下头去,道:“臣叩谢圣恩。”

李嗣宁望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忽又开口:“你和林温珩,都是朕登基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论才干,论忠心,原都不相上下。只可惜,你们犯了同一个错。”

“敢问陛下……说的是什么错?”

“朕叫你在官场上提携柳情,是看重你的稳重,指望你带携他成人,可不是……让他把心搁在你身上。”

陆酌之被一语道破,竟无言可辩。

李嗣宁心下越发不自在,因又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朕心里明白。陆家养出来的提线木偶罢了,你爹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呵,柳情要是跟了你,你能给他什么?”

陆酌抬起头来,目光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决绝:“臣确是个不中用的人。幼时听祖父的,大了听父亲的,入了朝,便听陛下的。这半生,竟没有一件事是自己做的主。

可臣爱柳情,是臣自己拿的主意。这世上千般事,万般人,臣都可以不争。只这一件,臣不让人。便是皇上您,也不让。”

“好!好一个不让!朕看你是痴心妄想!”李嗣宁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脆响过后,仍不解怒,回身抓起弓,又取一支箭来,对准他的胸口。

陆酌之合上眼,只等着那一箭穿心。

忽然间,李嗣宁将弓弦一松,那箭垂下来。脸上换了一副阴恻恻的笑容,说道:“你不怕死,是么?好,很好。可朕问你——柳情呢?他也不怕你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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