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倾诉

苏望舒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温寻中途上来看过两次,见他一直没真正醒透,也就没舍得叫。窗帘拉了半边,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落出一小块安静的光,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苏望舒偶尔翻身时带起的一点轻响。

等他终于睁开眼的时候,人还是有点发懵,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想起来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温寻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好的牛奶和一小碗粥。

“醒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先吃点东西。”

苏望舒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色也不算好。他低头看了眼托盘,忽然笑了下,笑意却有点淡。

“你这样,我会真把自己当病号。”

温寻没接这句,只把托盘放到他手边,又替他把被角往下理了理。

“当半天病号也没什么。”他说,“今天不是都请好假了吗。”

苏望舒拿勺子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话,低头慢慢吃了两口。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连瓷勺碰到碗边的声音都显得很清楚。

温寻就坐在床边陪着,也不催,也不问,像是知道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一遍遍提醒他昨晚哭过、难受过。

粥快吃完的时候,苏望舒忽然开口:“安安上学去了吗?”

“嗯嗯,安安现在对上学也不排斥了。”温寻说,“你昨晚不是也听见了吗,今天我和你一起去接他。”

苏望舒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过了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等他彻底缓过来一点,已经是下午了。

两个人没下楼,就待在楼上的小起居室里。窗外海风很大,白色的窗纱被吹得一下一下往里鼓,阳光却很好,把半间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温寻坐在地毯边整理这几天买回来的东西,苏望舒则抱着靠枕歪在沙发里发呆,神情看起来比早上松了一些,可还是不太像平时。

温寻把东西收了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难受?”

苏望舒本来想摇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在温寻面前装,便只是把下巴压在靠枕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有一点。”

温寻“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苏望舒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应该没那么在意了。反正从小到大都这样,习惯了,顶多就是昨天突然看见,心里堵一下,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自欺欺人,扯了下嘴角。

“结果还真没过去。”

温寻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抬眼看着他。

苏望舒抱着靠枕,眼神落在窗外那片亮得发白的海面上,声音却很低。

“我小时候其实特别烦我哥。”他说,“他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像样,爸看重他,妈也放心他,家里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后来有了泽鸣,我又烦泽鸣,长得好,会撒娇,嘴甜,谁见了都喜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

“我那时候心态其实挺差的。”他低声道。

“说白了,就是小肚鸡肠,又羡慕又嫉妒。大哥在的时候,我什么都比不过他,后来好不容易喜欢上音乐,以为自己总算找到了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结果泽鸣一上手,天赋就直接把我压过去了。

那时候我心里特别不平,看我哥不顺眼,也看泽鸣不顺眼,在学校里躲着他们,在家里也懒得跟他们说话。可我越是这样,心里越不甘,越不甘,就越想闹出点动静来,越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我。”

温寻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苏望舒垂下眼,手指在靠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早就结痂、却一直没真正长好的伤口。

“所以我后来那副样子,也不全是装的。”他说,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拉着一帮狐朋狗友到处晃,惹事,逃课,什么热闹都掺一脚,缠着顾时钦,动不动就往他眼前凑,说白了也没多高尚,就是想让人看见我,想让人烦我也好,记住我也好,反正总比没人理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唇角扯了扯,笑意却很淡。

“我现在反而挺理解他们的。是我,我也烦,我也会觉得那人有病。真不知道我那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嘴上说得轻,语气甚至带了点自嘲,可越是这样,底下那点发涩的东西就越压不住。

“其实那时候,我每天都在当小丑。”苏望舒继续道,

“我现在都不太敢回想那时候的自己,太傻逼了。为了跟一些人混进去,染红毛,穿乱七八糟的衣服,跟在别人屁股后面一块玩,现在想想,他们估计早就把我当笑话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特别重的情绪,反而像是真的在说一个和自己没那么相关的人,可就是这种平静,才更让人难受。

“后面出了绑架案,我脑子里就剩一件事。”他往后靠了靠,眼神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亮的海面上,声音更低了一点,

“活着最重要。其他的突然都没那么重要了。”

温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所以现在再听见她说那些话,你还是会难受。”

“嗯。”苏望舒没否认,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把下巴压在靠枕上,眼神有点发空,像是看着窗外,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知道她在想我,也知道她在怪我。我甚至知道,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可能真觉得自己已经退了很多步了。”他说,

“可我还是会难受。我不敢见她们。”

温寻的手指轻轻一顿。

苏望舒没看他,只继续往下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稍微大一点,就会把那些压了太久的情绪全震散。

“我以前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归根结底,不就是想让家里多看我一眼吗。”

他扯了下唇角,

“结果现在终于听到了,又觉得太晚了。晚到我已经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因为她一句‘回来吧’,就高兴得什么都不管。”

屋里安静下来。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把窗纱吹得轻轻晃。阳光落在地板上,也落在苏望舒微微垂着的眼睫上,明明一切都很安静,可那些话说出来以后,空气里却像是浮着一点说不清的闷。

温寻看着他,心口一点点发紧。

因为苏望舒这几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在剖自己,又像是在替过去那个闹腾、别扭、满身是刺的少年,终于讲一点迟到了很多年的实话。

温寻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坐近了一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苏望舒起初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额头抵在温寻肩上,呼吸压得很低。

“我知道现在这样挺没意思的。”他闷闷地说,“一边不想回去,一边又因为她几句话难受。”

“这不叫没意思。”温寻低声道,“这叫你本来就在乎。”

苏望舒安静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认识你很久了。”温寻说。

这句话落下来,苏望舒没有再接,只是抱着温寻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开口:“我现在其实已经没那么恨他们了。”

温寻轻轻“嗯”了一声。

“可我也不知道见到他们该说些什么。”苏望舒闭着眼,声音很轻,

温寻没有劝他,也没有说“那就不回”。

他只是很轻地顺着苏望舒的后背,声音稳稳的。

“不想回就不回。”他说,“难受归难受,这本来就是两回事。”

苏望舒靠在他肩上,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你以前也没少坏。”温寻轻声说。

苏望舒终于被这句逗得真笑了一下,虽然笑意还很淡,可比起刚才,到底多了一点活气。

他抬起头,看着温寻,眼底那点压了太久的潮湿和闷意,终于松开了一点。

“行吧。”他说,“那我今天就继续被你惯着。”

温寻看着他,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光一点点偏下去,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苏望舒靠在沙发里缓了会儿,才偏头看了眼时间。

“是不是快该去接安安了?”

温寻点头:“差不多了。”

苏望舒应了一声,起身去洗脸换衣服。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短暂安静了一瞬。温寻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一点点变得柔和的海,忽然觉得,昨天那场难过虽然没彻底过去,却终于有了一个能慢慢往下走的口子。

而另一边,顾时钦的飞机已经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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