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住院

病房里的灯调暗了些。

输液瓶挂在床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细细的管子顺着床沿垂下来,最后没进温屿安手背贴着胶布的位置。刚处理过的伤口上了药,手腕也重新包了纱布,腿上的淤青和擦伤都看过了,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人脱水得厉害,又受了惊,今晚必须留院观察。

温屿安醒过一次。

睫毛很轻地颤了颤,眼睛微微睁开,没说话也没太多表情情绪,只安静地看了看床边的人。

温寻一直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见他醒了,立刻把声音放低。

“安安。”

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再惊到他,“还难不难受?”

温屿安没说话,只是慢慢眨了下眼。

这会儿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都显得很清楚。他眼神还有点散,显然人还很虚,脸色也白,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苏望舒站在另一边,见他睁眼,几乎是立刻弯下腰,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水要不要再喝一点?”

温屿安看了他一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苏望舒连忙把温水拿过来,扶着他的肩,一点点喂过去。

喝到第二口的时候,温屿安轻轻皱了下眉,像是喉咙里还是不太舒服,苏望舒立刻停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慢点,不急。”

温寻把杯子接过去,手掌稳稳托着安安后背,等他缓了缓,才又喂了一小口。

温屿安喝完就没再开口了,只把头很轻地偏了偏,像是累,眼皮也跟着一点点往下落。

苏望舒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这一整晚,他直到现在才真正有机会这样看清安安

那双平时总是冷着的眼睛这会儿没什么神,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软软落着,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尤其是那只缠了纱布的手腕,安安静静放在被子外面,白得发冷,也脆得发慌。

苏望舒伸手,想替他把手放回被子里,动作都下意识放得很轻。

温屿安却在这时很轻地睁了下眼。

他看了看温寻,又看了看苏望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地吐出一句:

“我没事。”

声音很轻,也有点哑,这三个字落下来,苏望舒眼睛一下就热了,可他没让自己表现出来,只是低头替他把被子掖好,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

“先睡,别说话了。”

温屿安没再坚持,眼睫慢慢垂下去,呼吸也一点点平稳下来。

等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苏望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直到现在都还没松下来。

温寻坐在床边没动,他低头看着床上的孩子,眼神沉沉的,也很安静,这种安静比说什么都更让人难受,因为苏望舒知道,他不是不心疼,也不是不后怕,只是所有情绪都被他压进去了,压在那层一贯稳着的壳底下,一点都不往外漏。

苏望舒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鼻尖又有点发酸。

她抬头看了眼输液瓶,确认还稳稳滴着,才低声问了一句:

“医生说观察到几点?”

“先看半夜。”温寻声音很低,“后面如果没发热,也没有别的问题,明早再做一轮检查。”

苏望舒点了点头。

病房外的走廊仍旧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过去,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拖得很长,又很快消失。

顾时钦一直没走,他站在门外靠墙的位置,离病房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在一个既不会打扰里面,又能第一时间知道情况的距离。

苏望舒不是没察觉到他在,恰恰相反,自从进医院开始,他就一直知道顾时钦还在外面,只是他不想去面对,也没力气去面对。

所以很多时候,人不是没看见,只是假装没看见而已,直到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温寻起身去跟医生说两句情况,苏望舒一个人站在病房里,帮安安把滑下去一点的被角重新拢好,再抬头时,才从病房门上的玻璃里,看见了外面那个一直站着的人影。

他手指一顿,过了两秒,还是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门被带上,咔哒一声很轻,顾时钦抬眼看过来,视线撞上的那一瞬,苏望舒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从进医院开始,他就知道顾时钦没有走,也知道很多事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可知道归知道,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主动往那边看过几次,能避就避,能不对话就不对话,像是只要他不碰,这个人就不会真的再次走到他面前。

他不想回到那个时候,也不想让自己再被拖回去,所以很多时候,不是不知道,而是假装不知道,他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顾时钦就站在走廊另一头,不远不近,刚好在视线尽头。

苏望舒脚步微微一顿,下一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像没看见一样,低头往护士站那边走。

顾时钦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苏望舒从病房里出来,看着他低头整理了下袖口,看着他避开自己的目光,连走路的方向都像是刻意选过,只为了不和他撞上。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怪,因为他记忆里的苏望舒,从来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小孩太会黏人了,明明找的都是些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的借口,偏偏还要装得像模像样。一会儿说作业不会,一会儿说路过,一会儿说顺便,一会儿又说只是想问一句话。

明明每一次都在往他身边凑,现在却像是连靠近一步都嫌多。

顾时钦站在那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近乎钝重的落差感,这种被有意忽视的感觉,他从来没有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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