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安安清醒

病房里很安静。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规律得近乎单调。窗外的天色还是沉着,医院的夜像是永远不会真正睡过去,走廊偶尔有脚步声和推车滚轮压过地面的轻响,从门外掠过去,又很快淡下去。

温屿安这一次醒得比刚才清楚一些。

他先是皱了下眉,像是被手腕和腿上传来的隐痛一点点拽出梦里,睫毛轻轻动了动,才慢慢把眼睛睁开。

灯光有些白,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停了两秒,视线才一点点落稳。

床边坐着温寻。

另一边趴着的人是苏望舒,像是撑了太久,终于还是熬不住,脑袋偏在手臂上,睡得并不沉,连眉心都还微微拧着。那只手就搭在床沿边,离他很近,像是就算睡着了,也还记得守着他。

温屿安看了他们一会儿,眼底很轻地动了动。

他并没有立刻出声,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温寻和苏望舒的脸色,心里很快就有了判断。

学校的事,瞒不住了。

这一回,不光瞒不住,而且已经彻底摊开了。

温屿安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这一点点动作,手腕就立刻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疼,连带着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麻。他眼睫颤了颤,呼吸也乱了半拍。

温寻立刻察觉到了。

“醒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温屿安额头,又摸了一下输液那只手的手背。

“先别乱动。”温寻说,“手还得缓一缓。”

苏望舒也被这点动静惊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困意几乎是一瞬就退干净了,先去看安安的脸,又去看他手腕,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哑。

“醒了怎么不叫人?”

温屿安看着他,张了张嘴,嗓子却还是干,最后只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睡着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苏望舒明显怔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偏过头,飞快地眨了下眼,伸手去拿床头那杯水。

“先喝一点。”

温寻把床头调高了一些,动作很稳,扶着温屿安坐起一点。苏望舒把吸管凑过去,安安低头喝了两口,喉咙那种火烧一样的涩意才总算缓下去一点。

喝到第三口时,他偏了偏头,不想再喝了。

苏望舒立刻把杯子拿开,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难受。

“手疼?”他问。

温屿安很轻地点了下头。

苏望舒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却故意压得很平,抬手碰了碰他没受伤那边的头发。

“医生说了,过一会儿会好一点。”

温屿安没出声,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很轻地开口: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温寻和苏望舒都顿了一下。

温屿安垂着眼,没看他们,声音很低,像是这种话说出口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让你们担心了。”

“学校的事……我不是故意一直瞒着。”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也像是在把后面的话压得更轻一点。

“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苏望舒握着水杯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温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

“以后这种事,不用你一个人扛。”

“你觉得不对,就直接说。”

他说得很稳,没有责备,也没有追着问。

苏望舒本来还想故意说两句重话,真对上安安这副脸色发白、连说话都发虚的样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只红着眼眶,低低回了一句:

“你本事倒是大。”

“学校都能骗我们这么久。”

这句话听着像在凶人,可声音一点都不重,反倒有点发哑。

温屿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接。

苏望舒被他看得鼻尖又有点发酸,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声道:

“你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

温屿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两秒,才又很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一次,苏望舒彻底没话了。

他偏过头,把杯子放回去,像是不想让温屿安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

温寻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学校那边,你是不是一直都没去过?”

温屿安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来。

果然,下一秒,病房里静了一下,还是只剩下输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苏望舒一下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没有立刻追问。

温寻也没有打断,只很平静地继续问:

“是最近,还是一直都这样?”

温屿安看着被子上的褶皱,声音很轻。

“后面基本都没怎么去。”

“太吵了。”

“也很烦。”

他说得很平。

苏望舒手指在床沿边轻轻抠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了。

温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是因为裴聿,还是一直都不想去?”

温屿安沉默了一下。

“都有。”

他答得很诚实。

苏望舒喉咙发紧,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道:

“那以后先不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连温寻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苏望舒却没有改口,只看着安安,眼里那点心疼和后怕压都压不住。

“学校那边先晾着。”

“你先把自己养好,别的后面再说。”

温寻听完,也点了头。

“嗯。”

“这件事先放一放。”

“等你好一点,再说后面的安排。”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温屿安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也就在这时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视线很轻地往门口偏了一下。

温寻注意到了。

“怎么了?”

温屿安停了停,才低声问:

“外面……还有谁在?”

苏望舒动作微微一顿。

温寻也沉默了一秒。

这两个人的反应太明显了,哪怕只是短短一秒,温屿安也已经看出来了。

他抬了抬眼,声音还是虚,可人已经清醒得多,回忆着模糊的记忆,聚焦到了一张脸上。

“顾时钦来了,是吗。”

病房里很静。

最后还是温寻开口,语气平平的。

“嗯。”

“人还在外面。”

温屿安听见这句,没有太大反应。

可他眼底那点原本因为病房里的安静和暖意稍微松下来的神色,却又轻轻收回去了一点。

因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事情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温屿安轻轻闭了下眼,像是有点累,又像是在想事情。

苏望舒一看到他这样,立刻皱了下眉。

“别想了。”

“你现在脑子里就一件事,睡觉。”

温屿安被他说得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那笑几乎算不上笑,只是一点很淡的松动。

可就这么一点,也已经让苏望舒心里跟着软了。

温寻看着他,声音依旧稳。

“外面的事,我们会看着。”

“你不用管。”

温屿安没立刻应。

过了两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输液的药效和折腾了一整天的疲惫一起涌上来,他眼皮又慢慢沉了下去。苏望舒见状,把床头稍微调低了一点,手也很轻地从他额前收回来。

“睡吧。”他说。

“我们都在。”

温屿安这次没再睁眼。

呼吸一点点平下去,整个人又慢慢陷回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

病房里终于重新静下来。

温寻起身,低声说了一句“我去问问护士还有没有要注意的”,就先出了门。

苏望舒留在床边,见安安睡得还算稳,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本来也想跟着出去一趟,可一低头,看见自己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压着安安的外套,想了想,还是又坐了回去。

可他刚坐下,门外就传来护士叫温寻的声音。

“家属麻烦过来签个字。”

苏望舒朝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温寻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才低头帮安安把滑下去一点的被角重新拢好。

就在这几秒里,病床上的人睫毛很轻地一颤。

温屿安其实没完全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等到门外脚步声稍微远一点,才很轻地睁开了眼。

病房里只剩苏望舒一个人。

苏望舒这会儿正低着头看输液,还没发现他醒了。

温屿安没有出声,只很慢地把没输液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挪出来。手腕还疼,动作也慢,可他还是一点点摸到了床头柜边上的手机。

那是苏望舒的。

他盯着亮起的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停了一下,还是解开了。

动作很轻,也很慢。

手腕稍一用力就疼得发麻,可他连眉头都没皱,只安静地把聊天界面翻出来,找到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

科瑞亚。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轮廓照得更淡。

温屿安低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我没事,别露面。】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查裴聿。】

停了两秒,他第三句发得更短。

【我要全部。】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慢慢把手机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很短,也很轻。

轻得连坐在旁边的苏望舒都没察觉。

做完这些,温屿安才像终于把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稍微放下了一点。他重新闭上眼,呼吸也跟着轻下来。

下一秒,苏望舒转头看过来时,只看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真的又睡着了。

苏望舒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没什么不对,才伸手替他把被角又往上拢了一点。

“这次真老实点吧。”他低声说。

“别再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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