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交谈

房门被重新关上的那一瞬,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

那种静不是风平浪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回门板后面,只留下一层很薄的壳。谁都知道,里面那点火并没有熄,只是暂时按住了。

白瑞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门,眼神有些发沉,像是门后裴聿最后那一眼还停在脑子里,怎么都散不掉。那孩子刚才没再吵,也没再闹,只是在被拖回去前死死盯着他们,眼底那点翻起来的恨意几乎压不住。

那已经不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会有的眼神了。

想到这里,白瑞心口又往下坠了一下。

裴椠站在他身侧,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秒,才淡淡收回来。

“先下去。”他说。

白瑞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跟着他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可白瑞走到楼下时,心里却一点都暖不起来。

刚才在门口时,他还只是恍惚。

现在真正重新站回客厅里,那种“这里曾经真的像个家”的感觉,反而更清楚了。

沙发、地毯、矮几、壁灯,甚至窗边那把小椅子的位置都没怎么动过。这里几乎还留着许多年前的影子,留着裴聿小时候满地爬、扑到他怀里、黏着他不肯撒手的影子,也留着裴椠那时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不动声色却始终在的影子。

什么都还在,可也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裴椠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把有点乱的外套后领理了一下,才低声道:

“先坐。”

白瑞没拒绝,顺着他的意思在沙发边坐下。

裴椠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到他手边。白瑞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时才意识到,自己手还有点凉。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还是白瑞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他现在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

可裴椠却像是早就料到他迟早会问,神色一点都没变,只很平静地答:

“没有。”

白瑞抬起头看他。

裴椠站在灯下,语气依旧淡淡的。

“这里现在平时只有我住。”

“他早就不住这边了。”

白瑞明显怔了一下。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些,过了两秒,才低声问:

“什么时候的事?”

裴椠看着他,停了停,才道:

“你离开一段时间以后。”

这句话落下来,白瑞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裴椠却没有回避,继续平静地往下说:

“后来我慢慢确定了一件事。”

白瑞呼吸微微滞住了。

裴椠说这些话时,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想明白、也早就处理好的事情。

“你会去看他,会心软,会照顾他。”

“但你不会因为他,重新回到这里来。”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再把他留在这边。”

客厅里静了下来。

白瑞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没能接上话。

不是因为听不懂。

恰恰是因为太听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进门就觉得这里安静得过分,整栋房子都整齐得像只剩下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原来不是错觉,而是裴椠真的早就把这里重新整理过了。

把裴聿挪走,把会让白瑞犹豫、让白瑞迟疑、让白瑞一想到“回来”就本能后退的那个因素,从这栋房子里先一步清掉。

像是在很早之前,裴椠就已经替所有人都摆好了位置。

包括白瑞自己,白瑞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一小圈水纹,半晌,才慢慢开口:

“所以你早就知道。”

裴椠垂眼看着他,语气很稳。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会怎么选。”

“你对裴聿有感情,也放不下他。”

“但你不会为了他回到我这里。”

白瑞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因为这句话太准了,准到连他自己都没法反驳。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后只低低说出一句:

“对不起。”

裴椠听见这句,反而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用跟我说这个。”

他说着,俯下身,把白瑞手里那杯水往他唇边抬了一点,动作很自然,也很稳。

“喝了。”

白瑞怔了怔,还是顺从地低头喝了一口。

温水滑进喉咙里,暖意一点点压下去,可胸口那点闷却还是散不开。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又低声道:

“你是不是一直都比我更早看清这些事。”

裴椠看着他,没立刻答。

过了两秒,才抬手碰了碰他微凉的侧脸,指节擦过的时候很轻,像是安抚,也像是在确认他现在是不是真的还稳得住。

“白瑞。”裴椠低声开口,“我看得早,不代表我喜欢这个结果。”

白瑞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裴椠继续道:

“我只是不会等到事情烂透了,再去收。”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越平,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白瑞低着头,一时没有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以为的那些“没有被逼回去”“还有一点余地”“一切都只是暂时分开”,在裴椠那里,可能从来都不是这么算的。

裴椠从来都比他更早承认现实。

也比他更早动手。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白瑞低低开口:

“那今晚……你为什么又把他带回来。”

这回,裴椠没有避。

“因为这次不一样。”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也该让他知道,什么地方是他碰不得的。”

说到这里,裴椠停了停,才又淡淡补了一句:

“另外,我也想让你亲眼看看。”

白瑞手指一僵。

抬头时,裴椠已经把视线稳稳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太深,也太直。

白瑞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已经听明白了后半句,却不敢真把它接出来。

裴椠看着他这样,反而没再逼,只收了手,直起身,语气重新淡下去。

“现在看到了。”

“你也该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白瑞垂下眼,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

“嗯。”

客厅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白瑞像是终于重新整理好情绪,才抬起头,声音轻了一些,却比刚才更稳。

“我刚才说的,不是随口的。”

“等安安那边稳定一点,我会去跟裴聿谈。”

裴椠看着他,没有打断。

白瑞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他必须去给温屿安道歉。”

“也不是只道歉。”

“他得知道,他做的不是一件发完脾气就能过去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眼神明显比刚进门时沉了一些。是一种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真的去面对的安静。

裴椠看了他几秒,眼底掠过一点不明显的情绪,随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可以。”

“那就按你说的来。”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决定权真的一点点落回了白瑞手里。

白瑞却没有立刻放松,反而像是被这句“按你说的来”压得更沉了一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