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夏浅卿醒来时, 正位于慕容溯的昭明宫中。

慕容溯不在,应是上朝去了。

她按住额头,只觉脑袋昏昏沉沉。

她醉酒后看似神智清醒逻辑清晰, 实则完全是个意识混沌状态, 因此宿醉后的第二天,十之八九是处于一种什么都记不得的状态。

眼下她能

记起的唯一存留的记忆,就是她好像拿着剑虎虎生威了一番。

夏浅卿在默默在心底骂慕容溯一句。

这人分明知晓她不能混着酒与糕点一起吃,偏是将这两样东西放到了一起, 明摆着是为了坑她。

但如今不是找慕容溯算账的时候。

夏浅卿揉揉太阳穴,从床上翻身下来的瞬间, 闭眼伸手, 从榻下精准拔出一只“萝卜”。

“又薅我头发, 又薅我头发!”人参娃娃登时大叫出声,“放开, 夏浅卿你这个混蛋快放开我!”

夏浅卿理所当然:“你栽到地上,不就是等着人薅?”

“我那是天性使然, 亲近大地。”人参娃娃暴躁,“我来了见你在睡觉没舍得打扰,于是也想着小憩一番,结果你睁眼就薅我头发!恶毒的女人, 当心我不给你解药!让你一直剥夺你心上人的生命力同生共死去吧!”

夏浅卿抬眉一诧:“研制出解药了?”

当时给人参娃娃定下三天的时限,很大方面是一时着急不假思索之言,她根本没抱希望,没想到竟是真的研制了出来。

人参娃娃哼哼一笑:“也不看看我是谁。”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夏浅卿拱手, 十分上道,“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解药献上, 也好挽救小女子于危难之中。”

人参娃娃十分受用地点点头,从腰上取下小葫芦,从中倒出一粒药丸:“若不是见你着急,我也不会朝乾夕惕抓紧时间……不是,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把药吃了?!”

夏浅卿咽完药丸:“拿来不就是给我吃的,有什么不对吗?”

人参娃娃“哎呀”一声:“我之前便说过,这种剥夺生命力的情况,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见过,这药……”

“没有效用?”夏浅卿接口。

“胡说八道!我研制出来的药,谁敢说没有效用?!”人参娃娃毅然捍卫自己作为医者的职业操守,顿了顿,嚣张的气焰又落下下去,“不过,这药有些副作用。”

夏浅卿抬眉。

“你之所以可以剥夺对方的生命力,便说明你与他命魂相牵。命魂相牵么,你也知晓,魂烙也是命魂相牵一种方式,除非身死,否则无法阻断这种相牵。”

“所以,这位药的作用,便是让你陷入‘死亡’状态,以此切断你与对方的联系,从而断了你对对方生命力的剥夺。”

人参娃娃道。

“这法子给寻常人,万无一失,只是对于你……”

人参娃娃沉默下去,夏浅卿却是懂了几分:“因为我本就是个活死人,倘若再次‘死亡’,能不能醒来,还另当别论。”

人参娃娃点点头,然而瞧着夏浅卿沉静如水的神情,还是探出手指,做下保证。

“但我既然考虑到这个问题,就不可能毫无作为,所以这解药经我改良,能有八成,哦不,九成……还是九成五吧!九成五的概率,确保你能苏醒过来!”

夏浅卿也没问剩下的会怎样,只是点点头,真挚道:“多谢。”

她方才着实着急,太过担心慕容溯会受她牵连,所以连人参娃娃把话说完都等不得,便将药吞了下去。

毕竟是她自己服下了药,那么不论最后是什么后果,本就应是她自己担负,怪不得别人。

人参娃娃眼巴巴地望着她。

他研制出来的药,从来都是百分之百有效,连九成九九九九的失败都不容许有,如今却是只有九成五的把握……

“药效起作用大概还需要半天。”人参娃娃道,“这半天时间你尽快将要交代的事情办妥,期间要莫要大起大落,以防情绪太过激动,不然药效可能会提前。”

“等你起了药效,我会在身旁为你护法,以防出现意外。”

夏浅卿应了声“好”。

顿了顿又道:“其实不用半天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便尽可能不要离我太远,指不定我什么时候气急攻心,药效就起作用了。”

人参娃娃:“?”

夏浅卿:“信我,怕什么来什么。”

“那你能猜到是谁让你的药效提前?”

“慕容溯吧。”夏浅卿毫无迟疑道,“我如今的问题因他而起,牵涉最深的也是他,现在能气到我的也只有他。”

人参娃娃:“……”该说你们夫妻真会玩儿吗?

“不过话说回来,我今日怎么总觉得嘴唇麻麻的,脖子也不太舒服。”她不太信任地看向人参娃娃,“该不会是你的药现在就有什么副作用吧?”

人参娃娃:“……”

人参娃娃:“……”

人参娃娃面无表情看着她耳后、颈上的吻痕,以及微肿的唇瓣:“你要不要先照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仪态,再听听你是在说什么?”

夏浅卿:“……”

她脑中后知后觉闪过昨晚的零星记忆。

她昨晚醉得迷迷糊糊,一心一意想好好睡觉,却在半夜时候渴醒了一会儿。

记忆中慕容溯先将她扶坐起来,给她喂了小半杯水,让她慢慢啜饮,她再要继续喝第二杯的时候,就见他仰面自行将水饮下,而后按住她的后颈,将水渡了过来。

后面她就不想喝了,因为他缠得太紧了。

想推他踢他,可身子不知为何提不起气力,想用灵力把慕容溯掀开也好,让她能够化身远离开他也罢,可身子乏得厉害,连动用灵力都会慢上半拍。

以致抬手之时,灵力还没用出,就见慕容溯垂眸望下她的指尖,俯脸过来,一点一点亲吻。

指尖的皮肤本就纤薄,他若单纯吻过倒也罢了,可时不时的还会咬上一口,后面更是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含入口中,轻轻舔舐、挑弄。

她想抽手却抽不出来,偏偏十指连心,湿热黏腻的触感从指尖清晰传入她的大脑,刺激得她双目濡湿,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泪水无措溢出眼眶之时,她记得她意识朦胧着唤了他一声。

慕容溯动作一顿。

他像是知晓她承受得艰难,在最后吻了下她的小指后,退开身子,任由一缕银丝自他唇边延伸出来,牵扯彼此,将断未断。

这才抚了抚她的鬓角,柔声问她:“很难受吗?”

她点了点头,不仅觉得身子绵软提不起什么气力,四周涌动的气息还都是湿热的,她无意识地抓了把襟口,委屈抱怨。

“……好热。”

他抬指勾过被她扯散的一缕衣带,一脸温和无害,柔声询问:“我替你纾解一下?”

她不做他想,迷迷糊糊点头。

可她没有想到,慕容溯说的纾解,居然是这种法子。

轻薄的料子从肩头滑落,他的唇落到哪里,哪里就燃起一簇火。这哪里是纾解,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偏偏整个人被他笼罩身下,辗转不开,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那会儿即便她再怎样醉酒,再怎么脑子转不过弯,也能反应过来慕容溯正在对她做了什么,又抱了怎样的心思。

倒不至于说抵触,毕竟两情相悦,这种事不过是水到渠成,可是她一点准备也没有,他逼得又那样急,让她根本适应不过来。

于是在她掐住他的手臂,令他短暂退让起身子的时机,她一脚踹上他的小腹,不重,却能给他踢开,而后捞过被他丢在一边的外裙便要捏诀化身逃去。

却觉自己脚踝一紧,被他重新拽了回去。

她那会儿隐约察觉自己不该如此受制,虽然不像上一次被他直接封禁了灵力,但慕容溯大抵仍是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这才让她连翻身下榻的机会都没有。

而慕容溯已经扣住她的身子,重新覆身吻了上来。

“慕……”

她慌乱地唤他名字,然而话未出口便被彻底吞吃,彼此间四目相对那刻,他眼中的情|欲铺天盖地。

他吻得又

深又重,她躲又躲不开,推他也推不动,只能掐住他的手臂往他体内渡入灵力,想要将他逼开。

可灵力侵入瞬间便是那种熟悉的似痛似麻的感觉反噬而来,属于慕容溯的气息霎时荡入四肢百骸,充斥她的身体与意识,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呜咽一声,却无疑是方便让自己被吻个彻底。

等到他让开身子时,夏浅卿难得的脑子一时间清醒了不少,问他:“你……对我下药了?”

慕容溯“嗯”一声,倒是没有隐瞒,碰了碰她的眼睫出声解释:“昨夜时候,赵莞儿在香炉中放的不只有安神香,还有催|情药。”

“不过那催|情药被我去了十之有九,剩下的那十之有一,并不会伤你身。只会因你昨日半宿与今日半宿休憩殿中,令药效充分渗入你的身体,眼下既可以让你没有气力逃离,也会令你一会儿更舒服些。”

她不可置信地瞪他。

然而他已经再次吻了上来,含糊出声。

“我说过的,卿卿此番回来,需用接受惩罚。既是惩罚,便当从头至尾完整承受,不容存有半路逃跑的任何可能。”

再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意上脑还是药效催化的缘故,夏浅卿只觉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蒸笼里,又热又潮,于是在他再次吻过来时,忍不住一口狠狠咬了上去。

可惜没有咬到。

反而感觉到他咬了咬她的耳珠,听到他在耳边轻笑了一声,说:“还没真正开始,这就受不了了吗?”

而后意识又一次被他拉入混沌。

虽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可在夏浅卿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她是情真意切抓住慕容溯的手臂,逼他住手。

可他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变本加厉,如同拨弄琴弦一般,三番五次挑动她已然脆弱的神经。

她那会儿脑袋完全乱成一团浆糊,注意力全然聚于他的指尖,受他牵引,生生被他折腾的哭了出来。

抓他的头发也抓不住,推他手臂又推不开,咬他肩头不仅不见他退缩,反而越发不加收敛,过分至极,意识勉强维系的最后,她哭得狼狈不堪,连声骂他混蛋,斥责他就会欺负她,可又根本拦他不住。

夏浅卿:“……”

不回想倒也罢了,如今想起,那些记忆登时唤醒过来,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入脑,甚至是那种被吊的不上不下的感受都历历在目。

她向来是受多重的伤都眼皮不眨,没想到在这种事上,能被慕容溯折腾到哭得抽噎。

夏浅卿忽略她发烫的面颊,果断转移了话题,回归正事:“说来,慕容溯体内的灵力不同寻常,你探出了多少?”

谈及此点,人参娃娃登时挑眉:“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慕容溯体内,怎会有神兽白泽之力?”

也不待夏浅卿回答,人参娃娃一把抓住脑袋,一脸的无法接受:“不是,我能不能事先冒昧问一句,慕容溯他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啊,他有你的心有九婴灵力也就罢了,为什么还会有白泽之力啊??”

夏浅卿抬眉:“白泽不是神兽吗,即使慕容溯体内有了白泽灵力,又有何妨?”

既不像她的心霸道至极,又不同九婴那等邪物百害而无一利,能得白泽之力,那是可遇不可求。

“不是这个问题!”

白泽乃圣兽,庇佑皇权。

若此刻慕容溯身边站着一只白泽,人参娃娃毫不意外,毕竟他是帝王。可慕容溯体内既是存有白泽灵力,那就代表慕容溯把白泽给吃了!

你一个帝王,吃了庇佑于你的圣兽。

这还不够令人毛骨悚然吗?

“慕容溯不过是服了白泽的内丹而已。”不同于人参娃娃反应剧烈,夏浅卿对此十分平静,“何必大惊小怪。”

“……”人参娃娃心累,“白泽呢?”

“不知。”

她话语落,背后位置突然祥光大震。

夏浅卿双手抄起,余光朝向背后瞥了一眼,无甚所谓而笑,继续道,“可能是觉得无颜苟活于世,羞愧自尽了吧。”

她的身后,白发白袍白瞳头生独角的清冽男子立定,听着她对自己不留情面的讥讽,神情无悲无喜。

人参娃娃:“……”

人参娃娃小声:“……你明明都察觉白泽自你背后现身,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着人家的面,咒人家去死?”

“咒他算什么,我曾经差点亲手杀了他。”

夏浅卿笑了笑,然而笑意不入眼底,眸光极冷。

毕竟这有着所谓“护佑皇权”之名的白泽,当年可是真真切切对慕容溯下过死手。

……

那是夏浅卿随慕容溯下山的第二个冬天。

那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几乎天天下雪,雪花大如掌,片片随风咆哮往人脖子里钻,冷得要命。

夏浅卿生在四季如春的大沧山,惯来不喜这种冷到刺骨的天气,连出去寻觅美食的本能都放弃了,当然也存了慕容溯给她请的厨子手艺太好的原因,一整个冬季,基本上整日裹在铺盖卷里蒙头大睡。

也是借此机遇,她才有机会看到慕容溯是如何步步谋划,取了太子和五皇子的性命。

那年的大雪下得着实厉害,让南方不少地方都受了灾,偏偏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久久不见动静,仍有无数百姓在寒冬腊月里守着家徒四壁,活活冻死。

太子和五皇子本是奉命调查灾款去向,顺便赈济灾民,然而那收了赈灾款项的人本就是太子一党,如今贼喊捉贼,到底能赈上几分灾,俱是心知肚明了。

五皇子由来好赌,半路被慕容溯以一处地下赌场引走,因输的身无分文,又拿出皇子身份扬言要将这家强行扣押下他的赌坊死无葬身之地,而被那些赌徒活活打死。

至于那赌坊因着“杀害皇亲国戚”之罪被取缔,其中金钱尽数归于慕容溯,那便都是后话了。

只余下太子一人往南方而行。

慕容溯那时已除去了三皇子慕容游、四皇子慕容滁,以及当年于暗中重创慕容溯的七皇子慕容漓。

太子是个贪生怕死的主儿,一路上数千名侍卫同行,恨不得把自己身边围个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夏浅卿便瞧着慕容溯是如何派遣暗卫时不时偷袭一番,不必杀了太子,甚至连伤到太子都不用,暗卫便纷纷撤回,之后再去,再折返,一日下来多的时候甚至能偷袭个三五次,生生吓得太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侍卫往马车里送饭都能吓个半死。

而后慕容溯又让人散布流言,说是皇上早有罢黜太子之意,毕竟大晏储君秉承着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传统,立太子为储君并非皇上所愿,如今这些侍卫里,有不少都是奉皇上之命,准备在途中取他性命而后快。

再加上那几日慕容溯的暗卫钻了空子,混做侍卫接近太子,虽然没有刺杀成功,但仍是让太子吓得丢了半条命,越发觉得身边的侍卫人人面目可憎。

几日下来,太子被折磨的形销骨立,精神崩溃,于大雪封山中找了几名亲卫,想要偷偷逃窜回京。

最后被慕容溯一箭射死在深山风雪中。

夏浅卿仍是记得,那日的慕容溯身着一袭单薄的袍子,连一件保暖的狐裘都没裹,在漫天飞雪中一步一步走向雪中的那具尸体。

太子两目大睁,眼中仍留着死前的愕然和不可置信,身下的鲜血染红一片皑皑白雪,如同雪白宣纸上落下鲜红的一枝梅,美丽而残忍。

而慕容溯站在他身边,眸光清寒宁静,当真便如那执笔画梅之人,轻描淡写开口,唤了一声“皇兄”,道。

可还记得十四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风雪铺天盖地的天气里,带着其他皇子公主将他一脚踹入冰雪之中,又持过弓箭,把他当成猎物一般,射出一箭。

若非他那时反应灵敏,穿透的就不仅仅是他的左肩了,而是心脏。

那日,他的血鲜红滴落在雪上,也如同描了寒梅的雪白宣纸,美得与太子身死之时,别无二致。

……

那年冬日最后一场雪落下时,慕容溯得了一批沉铁,若是制成兵刃,削铁如泥。

天气见了几

分晴后,慕容溯前往剑炉查看铸剑进程,明明两个时辰便足够折返的路程,直至过了大半日,仍不见慕容溯归来。

那时的风雪又大了不少,夏浅卿围着暖炉坐了大半晌,望着屋外愈演愈烈的大雪,终究没有按捺住,裹了件大氅,冒着酷风严寒毅然冲了出去。

等到好容易寻到时,陪慕容溯一同出来的暗卫早已尸首分家,只余下一个慕容溯被钉在冰天雪地里。

当真是钉。

两道冰锥完整穿透他的琵琶骨,将他固定在冰川之上,而他腹部的位置上,还有一截婴儿手臂粗细的冰柱,完整穿透他的身体。

慕容溯微垂着面庞,看不清是否还有生气,只能看见温热的血不断从伤口处缓缓洇出,浸得冰锥鲜红一片。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只觉眼前陡然赤红。

偏偏在她飞身上前想要将人救下之时,身后忽有一道灵力飞射而来,作势要拦阻她救人。

夏浅卿眼中金光大震之际,那灵力冰锥眨眼碎成齑粉,而夏浅卿身形未顿,飞到慕容溯身前劈手斩断冰锥,将他接住。

慕容溯呼吸微弱,心脉更是孱弱不堪,好在尚有气息。

夏浅卿小心护住他的心脉,抬起眼。

对面不远处,一架明黄色攀附金龙的轿辇坐落于风雪之中,轿辇正中坐着一人,玄色冕服,不怒自威。

而在轿辇右侧,一只头生单角似马非马似鹿非鹿的雪白神兽,踏雪而立。

白泽。

此前夏浅卿倒是听说过,宫中生有一只白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辟邪驱鬼,庇佑皇权。

夏浅卿定定望了白泽几息。

她的身形于原地眨眼消失之时,忽有凛凛森冷寒光直劈白泽胸前,虽然白泽灵敏避开,然而刀光凛然之际,划过它的头顶,转瞬将白泽的独角削落下来。

出手便破它半身修为,显然出乎白泽意料。

然而夏浅卿攻势丝毫未滞,一脚将白泽踢倒后,再一瞬,森寒长刀已然抵上它的脖子。

夏浅卿睫上雪花未动,她垂下眼,居高临下望着白泽,嗓音极轻,若非刀上寒意刺骨,根本不觉杀意:“我还没有杀过神兽,你说,若我现在杀了你,会不会山河震荡,转瞬生灵涂炭?”

白泽半跪于地,即使完全被制,亦是不见半丝慌乱之意,声音清寒,如古刹杳杳钟声:“慕容溯杀父弑兄,满手血腥。你既为侍神一族,更不该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夏浅卿兀自笑出了声,刀锋抵近几分,“夺嫡的又不止他慕容溯一人,其他皇子俱是如此,他不杀人,便要被杀。你口中的‘杀父弑兄满手血腥’,不过因为他最终活了下来而已。”

“当初慕容溯被其他皇子太监侍女欺侮践踏时,不见你出手相救,等他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你却冠冕堂皇拿着理由,反要取他性命……孰为纣?孰为虐?”

白泽颈上隐约染红,而她眼睫不眨。

“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先来招惹的慕容溯,便莫要怪慕容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杀意逼近,白泽沉默片刻,应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轿辇中的人打断。

“朕早前隐约听闻,老六身边有一名异族女子,似有挟山超海之能。”那人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夏浅卿抬目望过他一眼。

崇明帝慕容嬴。

这人算得一名枭雄,当年西北兴乱,兵燹连天,朝廷派遣的大将俱是有来无回,最后是慕容嬴亲携十万精锐,在西北征战整整三年,才弥平了乱世。

只是慕容嬴心性偏于阴鸷,手段也颇为残忍,当年因坑杀二十万他族士兵也得了不少骂名。

奈何这人手段也是强硬,即使朝中反对声一片,这人硬是在血雨腥风中坐上了皇位,万人之上,受人敬仰。

慕容嬴年过半百,鬓发斑白,虽然多年养尊处优,但一双眼睛迥然明亮,精光毕现,面上仍见疆场上的杀伐果断和威仪雄武。

即使慕容溯和这位父亲生得没有哪怕一两分的相像,但不得不承认,慕容溯的手腕和心性,应是承了这位生身父亲几分。

“朕一直以为,老六能在短短一年时间,连续杀了自己三名兄长而不留痕迹,应是承了你的几分恩情。”

崇明帝慨然,“今日交手,才知大抵尽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料见今次一趟凶多吉少,故而在此番前来时,带了五十名宫中精卫。

没成想啊,五十名精卫,与慕容溯仅仅五人交手,几乎全军覆没。

慕容溯便如一只毒蛇,出其不意又招招狠辣无比,出手必取性命,若非今日有白泽陪随身侧,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崇明帝调转目光,望向因夏浅卿灵力而漂浮于半空之上的慕容溯,眼中浮起几分激赏之意。

太子贪生怕死,又文不成武不就,那流言所传非假,他的确见太子继任大统不足,生了废黜之心。

二皇子懦弱,三四皇子虽有实力,但聪敏不足,五皇子好赌,注定不成器,七皇子心思阴狠睚眦必报,难堪大任,八皇子沉迷书画,也无甚冀望,九皇子眼高手低,亦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唯有一个慕容溯。

有手腕,有心计,有狠辣,又非滥杀无辜之辈。

燕妃愚蠢,拖累这个幼子深居冷宫,璞玉蒙尘,他忙于政事,也不曾多加留心,也觉得深宫之中,便如那囚在铁笼中的猛兽,能厮杀尽其他狮虎者踩着尸体站在他面前者,方能继任大统。

崇明帝最后望过一眼慕容溯,意味深长:“替我转告老六,想要皇位,他尽可凭自己的能耐来取。”

崇明帝受紫微帝星庇佑,不可随意杀之,否则可能动摇慕容溯未来运数,夏浅卿忍了又忍,才没出手。

而那白泽似是因她先前的一番话语受了触动,起身离开之前,径自剖了自己的丹田,将内丹交给了夏浅卿。

“慕容溯的创伤既然由我而来,便当以我的内丹弥补。”

……

“然后你就同意它将内丹给慕容溯服下了?”人参娃娃挑眉询问。

“不然呢?”夏浅卿凝视白泽,无甚感情地笑了一下,“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慕容溯去死?”

这只被称作神兽的白泽,当初在对慕容溯下手时,可是半分情面都没留。

施加的穿身透骨之伤不可小觑,直接令慕容溯重伤濒死,即使那时她将白泽内丹给他服下,慕容溯仍是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那一刻,夏浅卿其实是想杀人的。

崇明帝也好,白泽也罢,慕容溯若死,她想,她要让他们都给慕容溯陪葬。

好在夏浅卿盯住白泽就要抽刀暴起的前一刻,慕容溯猛然咳出一口血,濒临虚无的呼吸重新起伏。

然而那时的慕容溯伤得实在太重,即使以白泽灵力替慕容溯修补伤势,夏浅卿又用予生树替他吊住生机,当年的慕容溯仍是过了整整两旬,才苏醒过来。

那之后,夏浅卿又为他仔细调理了整整三个月,慕容溯才有几分康健之意。

“白泽终究是神兽,内丹强大,以慕容溯凡人之躯承受,总会对他产生影响。”

人参娃娃瞧了白衣男子一眼,放低声音,“更别提后来你还剖了自己的心给了慕容溯,再辅之有九婴的邪魂……”

承受其中一者灵力也就罢了,可慕容溯凡人之身却是承受如此多浑厚又强悍的灵力,他体内的灵力如今驳杂非常,甚至分不清灵力到底是正是邪,是好是坏。

夏浅卿只问她最是关心的那个问题:“灵力驳杂,对他有损?”

“倒不是有损与否的问题。”人参娃娃有些抓狂,“是从来没有凡人像他这般,从来没有!”

凡人身上本就蕴含无限可能,他们生来不负灵力,却可依靠自身能为办成很多事,发明火药,克敌制胜,发明文字,延续文明。

他日之后怕是翱翔九天下潜深海都有可能。

可如今的慕容溯,没有先例,不可捉摸,变数很大。

“那些灵力加之他身,可能只是单纯强身健体,于他有利无害。但也可能致他异化,令他非妖非仙非魔,不属三界六道之中,五行阴阳之内!”

“那又有何妨?”夏浅卿倒是看得很开,反正他们刍之一族就已够特异。

人参娃娃抱住脑袋,也顾不得白泽在侧,崩溃大叫:“怎么叫‘又有何妨’?!”

“万一他能为参天,三界六道之中无一是他敌手,他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万一他心性更易,不再爱你,而是杀你,或者乐观一点,他把你关起来,囚起来,你的所有术法能为在他面前如同儿戏,全然不是对手,只能任他肆意作为……那该怎么办?!”

“怎会。”夏浅卿瞧了白衣男子一眼,似笑非笑,“有神兽白泽在前,怎也不会容许帝王沦落到如此地步……哪怕防范未然需要先将慕容溯杀了,神兽大人也会毫不留情。”

人参娃娃:“……”

“确然如此。”

没想到白衣男子当真应下,人参娃娃不可置信无声询问你想死吗的注视下,男子开口,不徐不缓,“然,如今的陛下勤政爱民,行无偏差,断然不会出现此类问题。而眼下唯一需要破解的变数,则是……”

他没有同其他人一般唤夏浅卿皇后,一字一顿,道:“夏姑娘早些离宫,莫要长伴陛下身侧。”

夏浅卿目光一冷。

白泽眸光明澈坦然,并不惧她:“如今陛下虽是体内灵力驳杂不可捉摸,但非紧要之事。根本能够动摇陛下的变数,全在夏姑娘。”

他陈述事实。

“依夏姑娘如今境况,朝不保夕,而陛下对夏姑娘情根深种,为了留下夏姑娘,只会不惜一切代价。”

“夏姑娘陪在陛下身边越久,变数越多。既如此,不若早些离宫而去。”

他淡声说出那个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毕竟夏姑娘注定不可同陛下长相厮守,弃陛下而去,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夏浅卿一时无声。

良久,她眼睫垂下,自嘲一笑:“不用阁下提醒,眼下族中还有事宜亟需我去处理,我陪不了慕容溯多久,很快便会离去。”

“夏姑娘能够有此觉悟,自是再好不过。”

话至此处,白泽望过一眼她颈上与耳后的那些着实难以令人忽视的红痕,还是礼貌低眼错开,缓声劝诫,“夏姑娘既是已有离去之意,那等……肌肤之亲之事,还是避免着好,莫要与陛下纠缠太深,也便他日能够及时抽身。”

人参娃娃:“……”

夏浅卿:“……”

“好,我记着了。”

分明是慕容溯对她动手动脚,眼下居然反过来劝她自重。

夏浅卿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郑重其事:“我保证尽可能地不去触碰到你家陛下,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确保他即便真的清白不保元|阳外泄,也与我没有分毫关系!”

话语方落,耳畔突然传来殿门被人自外推开的声音,伴随着长明宫外宫女的怯弱低呼。

“陛下。”

夏浅卿:“……”

人参娃娃:“!!!”

慕容溯在外面呆了多久,是不是听见了是不是听见了是不是听见了是不是是不是!

完蛋!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明晚0点5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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