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夏浅卿后悔和慕容溯纠缠了。

她那番心意坦明后, 慕容溯在凝视她几息,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什么表示,反而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好好休息”, 便要转身离开。

她下意识一把将他拉住, 想要问他不相信她吗。

没成想话未出口,被她拉住的慕容溯猝然转身过来,将她抱上几案就亲了下来。

这人太能亲了。

而且这两天亲太多了。

亲到最后夏浅卿觉得自己像被狗咬了似的,唇瓣酥酥麻麻的疼, 偏偏他还在不停吞咽,无止无休。

她忍无可忍, 气得一脚踹他。

族人苔疮之症需要提上议程。

次日清晨, 夏浅卿醒来后, 慕容溯已经去上早朝,而她轻车熟路到了死牢。

毕竟当初那些因反对她为后, 被慕容溯打入死牢的人,都是被她踹破牢门拉出来的。

虽然某些大臣死脑筋, 不论怎么劝就是死活不肯走,说什么文官死谏乃天经地义妖后莫要假意惺惺,然后被夏浅卿一脚毫不留情踹出死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次她要寻的, 是那位异域美人儿。

死牢本就不是给活人呆的,又阴又湿,处处都是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的, 还能闻到一股死尸味道。

夏浅卿寻到那位异域美人儿时,美人儿躲在角落里正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可怜。

夏浅卿的突然出现, 吓得异域美人儿一个激灵。

好容易回过神儿,美人儿望着衣着干净的她,肿着两个眼泡不确定道:“是上帝不忍我堕入尘埃,让天使来接我吗?”

夏浅卿听不懂那些天使上帝究竟是什么东西,只道,“天使上帝应该不管这里,不过我的确是来救你的。”

她安抚下双

眼发亮满怀激荡的异域美人儿,“你体内的那颗……骊珠?是从哪里来的。”

“是阿大送我的。”话落异域美人儿一改先前的激动,戒备望着她,“你不是来救我的,你要我的骊珠做什么?”

夏浅卿也未隐瞒,直言来意:“我想借你那颗骊珠一用,作为报答,我会护你出死牢,给你自由。”

“谁知道你得到骊珠,是不是为了向那位大晏皇帝邀功。”异域美人儿戒备将双手护在胸前,“珠子在我体内,取不出来,问劝你死了这份心。”

“我可以帮你取出,不会伤你性命。”夏浅卿道,“若你不信,容我一试便知。”

异域美人儿仍是不松口:“我好不容易得到了和大晏皇帝见面的机会,不可能放手。只要珠子在我身上,他就一定会来见我,我长得本就漂亮,又和你们中原人不一样,我就不信他不倾心。”

说着,还嘟起脸颊,飞起两道红云。

夏浅卿:“……”

慕容溯倾心你我看不出来,但你被慕容溯勾了魂儿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夏浅卿沉默半晌,还是实话实说:“慕容溯不会喜欢你的。之所以将你留下,不过是为了这颗骊珠,若是要他来取珠子,他只会让人……剖了你的腹。”

奈何不管她如何好言相劝,异域美人儿就是不松口,夏浅卿还在纠结着要不要把人敲晕,先把人带出死牢再说,便听到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夏浅卿身形虚化,隐藏在牢中的一块石壁上。

那异域美人儿本还因夏浅卿突然消失吓了一跳,然而在一眼瞧见来人时,登时眼前一亮。

正是慕容溯。

陪随的侍卫打开牢门,慕容溯缓步而入。

这人容貌昳丽瑰艳,而气质疏淡矜贵,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杂糅在他身上,越发有一种引人沉迷的魅力,让人恨不得整个身心都挂在他身上。

那异域美人儿痴迷地望着他。

慕容溯目光空漠:“骊珠在哪里?”

美人儿捧着自己的心口,恨不得立刻凑过去:“在我身体里。”

慕容溯:“剖出来。”

美人儿登时一愣,还没来得及大叫出声,就被侍卫捂住口鼻仰面按平在地上,眼看着侍卫从腰上抽出匕首,锃亮锋利的刀刃悬在她身上,异域美人儿眼瞳大睁,“唔唔唔”着奋力挣扎。

下一瞬,匕首狠狠扎下!

异域美人儿猛地闭上眼,却是良久没有感受到痛楚,反而听到一声“喀喳”金属断裂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才看见侍卫手上的匕首不知何时完整折断,只留下一截刀柄。

突遇变故,侍卫亦是一怔,忙向慕容溯请罪。

慕容溯望着异域美人儿,眸光无波无澜,连眼睫都没动上一下:“继续。”

好像在下令切一棵白菜。

侍卫应了一声“是”,又从靴子边抽出一只新的匕首,如法炮制再次狠狠扎下!

异域美人儿心下哀嚎怎么能藏这么多匕首,便见匕首在触上她腹上的前一瞬,像是被什么突然切过一样,“喀喳”一声,再次截断。

足足断了五把匕首,异域美人儿的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有了那么点惊魂甫定的意思。

她恍恍惚惚,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望向夏浅卿消失的地方。

像是为了应证她的猜测,慕容溯也抬目望向夏浅卿藏身的位置,嗓音轻缓,听不出太大情绪。

“想来卿卿是恼我会见其他女子,这才怎也不肯现身。我这便命人割了她的脑袋,以此抚慰卿卿。”

他和声细语,不含一丝恶意。

“卿卿意下如何?”

慕容溯总有法子让她不得不现身,躲在暗处的夏浅卿认命叹了口气,现出身形。

两人相隔一步距离,她凝视着慕容溯:“你杀心太重。”

慕容溯伸手将她拉到怀中,丝毫没有顾忌旁人在侧,将脸贴在她的发上,轻声开口:“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便不会滥杀无辜。”

夏浅卿睨了他一眼,没留情面:“你出去等我。”

慕容溯倒也十足好商量,转身出了牢房。

闲杂人等尽数离去,夏浅卿才回身看向还是瑟缩的异域美人儿:“我一会儿便送你出去,只是还要借你的骊珠一用,他日定会归还。”

经过先前那一番变故,异域美人儿瞧着她的目光瞬间多了无数亲切和信任,恨不得把她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姐妹,现在就拉出去结拜一番。

“你不是想要骊珠?我给你!能顺利取出来我就给你!”

夏浅卿被她拉着手臂,心下一时尴尬。

毕竟慕容溯之所以想要骊珠,八成也是为了她。

他自是不知族中的苔疮之症,之所以要得到骊珠,是因骊珠有着固本强基之效,对她这个失了心的人也是极有好处的。

夏浅卿抬手按在异域美人儿胸前,以灵力为引,慢慢导着骊珠向外,顺利取出一颗鹌鹑蛋大的珠子。

只是在要带着异域美人儿离去时,那美人儿慢慢起身,露出脖子下方几不可见的一点碧绿色的苔藓一样的东西。

夏浅卿瞳孔一缩,瞬间按住异域美人儿的身形。

那美人儿被她吓得一惊:“怎么了?!”

夏浅卿抬手轻轻触过那处“苔藓”,压下紊乱的心绪,抬目问她:“你身体的这处异状,是怎么回事?”

“苔疮”之症,由来只听说会在他们刍之一族中出现,从来没听说过凡人也会沾染此种病症。

异域美人儿摸了下“苔藓”,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我两年前就有了,只是不痛也不痒,更没有扩散,也没当回事。”

夏浅卿抿了下唇,又问:“这颗骊珠,是你阿大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也是两年前。”异域美人儿道,“和这苔藓一样的东西一前一后,时间差不多。”

夏浅卿良久沉默,最后放开掌心的骊珠,重新将它送回她体内,在异域美人儿满是愕然的目光里,道:“这颗珠子万不要离身,也莫要再向他人提及你有这颗珠子。”

异域美人儿只是悚然:“你没拿到骊珠,那位皇帝岂非又要剖我的肚子?!”

“有我在,他不会动你。”

异域美人儿怔了一下,这才想起什么,上上下下打量她了好几眼,不确定道:“你真的是……那位传言中的祸国妖后吗?”

夏浅卿:“……”

“不太像呢。”异域美人儿抓了下头发,纠结出声,“按照我之前听过的传言,我还以为那位皇后要么美得勾魂夺魄,要么是个美杜莎……啊,在中原要换个说法,母夜叉,所以才让一国君王死心塌地。”

结果,美是美,但她的美是那种十足端正绮丽的美,有如皎皎明月朗朗天耀,绝对没到那种祸国妖姬的地步,母夜叉更不可能了,分明很是温柔的一个人。

倒是那名皇帝可谓美得勾魂夺魄,跟个妖精似的。

最后疑惑:“你怎会喜欢上那位皇帝呢?”

那皇帝美则美矣,但是杀心太重,罪孽太深。

夏浅卿笑笑,只道了一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问:“可知除了你以外,还能从哪里取得骊珠,越多越好。”

“听阿大说,我的这颗骊珠,还是你们中原献来的呢。”美人儿道,“听说是从你们东海上一处唤作……瀛洲的神山而来。”

话罢又皱眉劝夏浅卿。

“可你最好还是不要去。”

“有人说哪里是赤地千里的所在,处处妖兽遍地,只要去了就尸骨无存。”

“还有说那时一片乐土,就像你们所说的……桃花源?让人乐不思蜀,忘了今夕何夕,不管是那些烦心事,还是你珍之重之的家人,都会置于脑后,直直欢愉之死。”

“还有说那是阴阳两界的相交之处,如若贸然过去,只会寻不到路,不知如何归来。”

最后下了结论。

“反正只要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夏浅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了一声多谢。

……

将那异域女子放出死牢后,侍卫向夏浅卿行了一礼,道陛下正在轿辇中等她。

夏浅卿抬目望了一眼,果然在对面不远处看到一架玄色的龙辇,轿帘垂下,看不到慕容溯在做什么。

夏浅卿收回视线,让侍卫将异域美人儿安稳送出宫,她走到龙辇前,也没着急掀开帘子,就那么站着出了神会儿。

站了半晌后,她还是身子一转,便要纳步离开。

然而步子还没迈出,轿中便突然探出一双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抱入轿中,眼前场景一瞬变幻,慕容溯的嗓音响在耳畔。

“一声招呼也不打便走,要去哪里?”

“回宫休息。”

“不去瀛洲寻骊珠吗?”

夏浅卿对于这人偷听毫不意外:“不急于一时半会儿。”

骊珠怎样也要取来,她不可能任由族人坐以待毙。

“带我一起?”

“你还有朝政要处理。”夏浅卿没有正面回答他,“几日而已,我很快就会回来。”

慕容溯没有答话,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良久后才轻声开口:“我不会容你孤身一人前往。”

几乎是在慕容溯话语落下的瞬间,夏浅卿清晰感知,她体内的灵力寸寸崩解,消散,眨眼之间,归于寂静。

与当初在承恩寺一般无二的感觉。

可那时离开承恩寺后,人参娃娃分明给了她解药,她如何还能如此轻而易举便被慕容溯所制?!

身体的动作快过脑子,几乎是在夏浅卿回过思绪的瞬间,她已经从慕容溯怀中挣了出来,掐住他的脖子一把按到轿上。

“砰”一声。

本就几近无声的轿外,在这一声响过之后,越发安静,连轿夫的脚步声都好似轻了不少。

“你从何处得了能力?”夏浅卿心头惊涛骇浪,放低声音,“为何能够随心操控我的灵力有无?除此之外,你还能操控什么?”

慕容溯道:“我只要想做,便自有途径。”

夏浅卿没有出声。

她离开了慕容溯长达三年之久,三年的时间,她根本无法推测,慕容溯都历经过什么,又从何处得了机缘。

她只知晓,慕容溯如今的灵力本就诡异得很,诡异得让她也好,人参娃娃也罢,都探不出虚实,更不知他的身体是否会突生变故。

人参娃娃的那番告诫之语犹在耳畔。

“慕容溯。”

良久,夏浅卿唤了他一声,抬起他的掌心轻轻贴上自己的侧脸。

“灵力修炼,并非你以为的那般,可以恣意妄为。”

“我不信命,但我不得不承认,老天总是很公平的,你拿了多少,便要承担多少的责任,从来没有白拿的可能。”

“你可以逆天,你可以改命,可那些因为逆天改命造成的业果,都会尽数反噬到你自己身上。”

“我知晓你都不怕,可……”

我怕啊。

我从来都希望,慕容溯长命百岁,平安无忧。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柔软,也太过慌悸,慕容溯抚了抚她的脸,低声道:“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出事。”

夏浅卿抿了下唇,说出那个他们心知肚明的事实:“我不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只会在她有生之年,多陪陪他而已。

慕容溯笑了一下,出乎意料地没有执着在这个问题上,只是将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回归原本的话题:“让我陪你去东海,寻找瀛洲。”

夏浅卿一口回绝:“不行。”

瀛洲危险重重,她自顾已是不暇,怎能再带慕容溯去涉险?

慕容溯也不恼,揽过她的腰身,轻声却毋庸置疑道:“那卿卿便留下陪我吧。”

夏浅卿一把推他。

“我之前便说过。”慕容溯握住她的腰身,执着吻上她的唇角,明明声音极轻,却如同落下至死不灭的毒誓,“卿卿承诺过的,不论生死,无关祸福,都不会弃我而去。”

“我没想弃你而去!”她气愤着强调道,“我不过是暂时离开!离开!等取回骊珠一定会回来的,会回来陪你!”

“可我理解的不弃,是卿卿长长久久,一时一刻也不会离开我。”

“慕容溯!”

这人怎么能偷换概念、蛮横不讲道理到这般地步,夏浅卿生生被他逼出怒火。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需要肩负的责任和被照料的族人,而非被你豢养起来的无忧无虑鸟雀,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那我只能将卿卿禁囿下来。”

她怒不可遏:“你凭什么?!”

“凭你心悦我。”

他平静陈述这个既定的事实:“因为你心悦我,甚至将我看得比你自己更重要,所以不忍伤我。故而只要我稍用手段,或者加以自伤,便可令你无法安心弃我,我不需动用其他手段,仅靠此点,便可将你强留身侧。”

夏浅卿要被他气死了:“我喜欢你不假,可这不是你恃宠而骄的依凭!”

“可你无法否认,这的确可以成为我限制你的依仗。”慕容溯道,“譬如此刻,你除了气恼,束手无策。”

夏浅卿恨不得掐死他。

“听我的话,卿卿,荆棘波折我替你趟,尸山血海我给你过,你只要陪在我身边便好。”

慕容溯抬指穿过她脑后的发,将她拢入自己怀中,“你大可拒绝,毕竟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而是在陈述既定事实。”

他神情缱绻,却眼瞳深不见底。

“我说过的,当日承恩寺外既敢不告而别,一切后果,卿卿就要做好自负的准备。”

“慕容溯!!”

夏浅卿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动作大开大阖间眼前骤然大片晕黑,她按住心口痛苦弯腰之时,恍惚想起人参娃娃先前对她的叮嘱。

——服药之后,万不可情绪过激,更不可怒气攻心。

她就知道,总会来这么一出。

作者有话说:夏浅卿:我×%¥#@!好一章就开始意见相左,简直好不了一点!!

下章讲女主剖心的原因,以及男主偏执,算是比较关键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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