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夏浅卿未动。

她静立原处, 定定看着慕容溯。

而他眉眼柔和带笑,不催促,不逼迫, 就那样耐心伸手等待她上前, 似乎察觉不出她的异状。

良久。

夏浅卿一步上前,将手缓缓置入他的掌心。

与他彼此相牵那刻,夏浅卿将灵力无声探入他的身体。他体内混沌灵力精纯,却远达不到浩瀚浑厚连她都难以企及的地步。

是她熟悉的慕容溯。

这一认知入脑, 夏浅卿终于无声舒了口气,任由他收紧手臂, 将她拉入怀中。她把脑袋贴上他的胸口, 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安心闭目窝到他怀里。

慕容溯轻拍她的后背,像是安抚, 可环抱她的姿势看似随意实则严密,不容他人侵扰半分。

慕容溯已经将目光落上被她绑回来的少年, 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是何人?”

夏浅卿猛然抬脸。

那“慕容溯”给她留下的威慑太大,居然让她忘了自己还带了个人回来。

然而还不待她开口,少年先一步出了声。

“你是这个妖后圈养的禁脔?”

没成想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知道禁脔不说,还抬了抬下颌, 与慕容溯大言不惭,“我与你说,与妖后混在一处不会有好下场的,劝你迷途知返及时……唔唔……”

夏浅卿利索给他下了禁言术。

她怕再不封他口, 叭叭下去慕容溯就要封他命了。

夏浅卿思及片刻,还是将那“慕容溯”之事暂且放到一边,毕竟明面上那“慕容溯”深浅不知, 还需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百姓罹患苔疮之症。

于是问向少年:“你是如何知晓百姓身患苔疮之症?”

少年禁言术猛然解开,瞪了她一眼,倒是直白坦率:“这天下或多或少都有人染着这苔藓不说,还生出了灵力,闹到一个个前往我派,自称什么乃是天赋异禀的修仙天才!扰得掌门烦不胜烦,我如何会不知晓!”

“掌门说过,天地运行自有规则,不应该有这么多的人后天通晓灵力,如此一来只会天下大乱,这才派遣弟子下山调查此事。”

“我是孤身先来帝京探查情况的,大

师兄过两天也会前来。”

“听说不止我们净月门,其他门派,比如正道统领小汤山,也已派出修士入世调查百姓突生灵力情况。”

话至此处,少年又抻直了脖子重复:“我劝你们认清现实,回头是岸!赶紧向你们人间的帝王认错,坦白你们二人之间的奸情,说不准他大人有大量还能饶过你们!”

慕容溯瞧了他一眼,抚了抚掌。

门外侍奉的侍卫应声而入,拜在慕容溯面前:“陛下有何吩咐?”

一句“陛下”落下,少年简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可置信。

“不是说人间的那位帝王虽是铁血手腕,却是个爱民如子的好人,登基三年来与民休养生息,改革吏治,造福百姓无数。”

“更说之所以娶了如今的这位皇后,是因那皇后本就是非人的妖孽,利用邪术操控帝王的神志,让他昏了脑袋,这才眼中心中只有她?”

如今瞧着二人,尤其是这位人间帝王,分明神智清醒,哪里有半分被人控制的模样?

说来也是,若非在他在瞧见这位皇后的第一眼,便认定她是歹人,她好像从始至终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少年许久沉默,最后怒然瞪向夏浅卿,果断下了结论:“妖后!你藏得好深!”

竟让他都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

夏浅卿面无表情站在一侧,任由慕容溯让侍卫将少年带入地牢关好。

……

虽然有慕容溯诏令在前,但这两日下来,仍是有得了灵力的百姓抱着侥幸心理为恶。尤其是随着时间推移,百姓苔疮之症越发严重,罹患苔疮的人每日呈倍数增长。

不仅是慕容溯,连夏浅卿都遇到了两起刺杀。

慕容溯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在得知夏浅卿没有赶尽杀绝后,要御林军拿下那几名刺客,于午门之前公开处以凌迟之刑。

如此又消停了两日,却终究治标不治本,更因着慕容溯的狠戾,民间渐渐传出“陛下暴戾残虐”之名,长此以往,反而会动摇社稷根本。

好在人参娃娃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可以利用骊珠控住百姓苔疮症状。

只是骊珠数量本就有限不说,操控起来又非易事,只能用作应急,对于如今乱像还是治标不治本。

归根结底,是能不能找到百姓罹患苔疮之症的根源。

慕容溯看起来倒是一派平静,夏浅卿却愁得觉得自己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那日她正与兰烬商量方法,兰烬之意是既然已有修真门派入世,人多力量大,不论是控制骊珠治愈百姓病症,还是探清苔疮泛滥缘由,都可借助修士的力量。

毕竟少年师门很快就会来,到时候可以问上一问,想来定会施以援手。

夏浅卿点点头,又沉默下去。

“还有心事?”兰烬问。

夏浅卿沉默一息:“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兰烬眯起眼睛,“这个问题你之前是不是问过?问有没有另一个慕容溯,怎么,你又看到另一个慕容溯了?”

夏浅卿没有否认:“他很强,远比现在的他要强,我和他交手,能感觉出他的混沌灵力已然大成。我总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后某一个时间节点的慕容溯,来到此刻,与我想见。”

“你的意思是他穿越时空来到这里?”

兰烬觉得好笑,“那他从未来来到现在,是为了什么,为你逆天改命?他既然都可回到此刻,那他为什么不回到再过去一些,回到你还不曾剜心之时,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刻,从根本上救你性命?”

夏浅卿没有出声。

她知道兰烬不信,毕竟就算换给她,说是存在另一个慕容溯,她也会觉得全然是无稽之谈。

“好好养身子吧浅卿,顺其自然,珍重自己为要。”

兰烬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如今凡人无端罹患苔疮之症,或许只是命数而已,你一人微渺之力,哪怕豁尽一切,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既已寻得骊珠,让映儿有了活命之机,让百姓得以延喘,你余下的,应该是好好陪伴你的珍重之人。”

“可我安不下心。”

夏浅卿垂下眼睫。

“我一直以为,陪在慕容身边,不仅可以在生命耗尽之前予他最后的陪伴,还可以为他安排好后路,让他在失去我之后,仍然可以好好活着,开心活着。”

“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好像错了。”

“我根本看不透慕容,他一身变数,一身因我而起的变数,那些变数随时都有可能失控,一旦失控,便会令他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粉身碎骨。”

她缓缓按上自己的心口,眼中浮现几分茫然:“这段时日下来,我时不时在想,与慕容溯相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她是不是根本不该与慕容溯相逢,更不该与他结下如此深的缘分。

良久没有兰烬答复,夏浅卿恍惚了一下,抬起脸。

入眼就是兰烬满面惊惧而欲言又止的神色,眼珠子乱转,若有若无着,总是落向她身后的位置。

夏浅卿意有所感,心下一沉。

她下意识就要转身,然而那个刹那,她只觉腰身一紧,被人自身后紧紧拥入怀中。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冷香充盈鼻端,却令人心下急遽发紧,夏浅卿听到他的声音平静至极,听不出什么异状。

“卿卿后悔与我相识了?”

“你听错了。”她勉强平复下声音,故作镇定,“我是在想如何能与你长相厮守。”

身后之人无声,她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神情,自也无法知悉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圈一圈弥散开来,越发觉得压抑和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笑了一下,意味难言:“卿卿喜欢金笼吗?”

“慕容溯!”

“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行事,可卿卿为何总要逼我。”

他吻了吻她的耳后,触感冰凉,就像他此刻缓缓吐出的字句,“那就把卿卿关起来,锁在身边,我们一起在那里生活,只有我们两人,无人打扰,谁也离不开谁,好吗?”

夏浅卿心头重重一跳。

适时有侍卫立定殿外,前来禀告,说是关押那少年修士的地牢中,又有一名修士前来,自称是那少年的师兄。

没成想慕容溯闻言主动将她松了开来,退后一步。

“去吧。”

夏浅卿转过身。

他眼眸深邃如渊,如同无边无际的暗沼,令她深陷其中,不得脱身。

“去吧,去了,结束后,勿要忘记归来。”

……

夏浅卿到了地牢。

少年修士是个愣头青,瞧见夏浅卿的第一眼就想斥责“妖女”。

他那大师兄却是颇为儒雅,待人温润如玉,翩翩有礼,在夏浅卿让人将少年松绑以后,对夏浅卿拱手行了一礼,向她致歉。

偏偏那少年躲在他的身后,仍是不肯死心地出声:“这等妖后,大师兄何必对她卑躬屈膝?!”

“休得无礼!”

青年修士自称唤作青尘,又推出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修士,“师弟青岩年幼,不知礼数之处,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夏浅卿摆摆手。

她将百姓苔疮之事与青尘简单说明,坦言自己手中存有骊珠,可以解决百姓苔疮之症,不过骊珠数量有限,且需修士操控,问他可否施以援手。

青尘闻言抬眉,神色大喜:“世间竟有此等灵物?!能解百姓之苦,我等自是义不容辞!”

“什么离珠来珠的。”青岩犹是不服嘟囔,“师兄,说不准她是哄骗你的!”

“胡言乱语!”青尘闻言拧眉,呵斥出声,“你只是道听途说妖后之名,娘娘为人究竟如何,你又怎能知晓?!身为修士,持剑之义本就为庇佑苍生,岂能不做了解便因着流言蜚语给人定下恶名!”

话罢,一把将少年搡到夏浅卿面前:“还不道歉!”

青岩被迫站到夏浅卿面前,虽是不情不愿,还是俯下身行了一礼。

罢了青尘沉默片刻,还是与夏浅卿道:“在下唐突一问,这苔藓之症突如其来,不知皇后是如何能在如此短时间得到那骊珠,又知晓骊珠有此等效用?”

“因我族中之人。”夏浅卿倒是不曾隐瞒,“刍族由来受苔疮之症困扰已久,我既忝列族长之位,又是胞妹身患苔疮之症,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故而在一个月之前,便往瀛洲取来了骊珠。”

“竟

是刍族族长?!”

青尘闻言登时愕然。

那青岩也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谁人不知,刍族乃侍神一族,生来便有半神之体,上达天听,庇佑苍生。

世间万物,莫不拜服。

刍族族长,竟是一个被人称作“妖后”的女子!

夏浅卿只是摆摆手:“职责所在罢了,不过我们生来力强,自当多给他族庇佑而已。”

青尘又是向她行下一礼,目露敬意,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后再次出了声。

“在下亦是听闻刍族早有苔疮之症肆虐,只是从来不曾传染他族,可此次波及寻常凡人,有传闻说……此乃刍族刻意为之,只为将祸水外引,保住本族。”

“胡言乱语!”夏浅卿登时怒然。

苔疮便如瘟疫一般,患病便是身死,拖着寻常凡人一同赴死有何意义?!

青尘只道:“两日之前我便听闻,已有多个门派前往大沧山,准备向刍族讨要一个说法。”

夏浅卿道了一句“感谢告知”。

而后身形一化,眨眼从地牢消失,她也顾不得去找慕容溯打招呼,直奔大沧山而行。

然而夏浅卿怎么没有想到,在她冲出皇宫的瞬间,竟是有十余层阵法与咒术,自她四面八方齐齐笼罩而下!

猝不及防间她只来得及避开最先落下的数层,又猛然抵住数层,余下的六层却是完整兜头而下,尽数封禁在她身上。

夏浅卿瞬间自半空跌落。

与此同时,数十名服色各异的修士,自四周御剑而来,团团将她围住。

夏浅卿抬目望向站在最前方的青尘,诸般阵法咒术加身,她连站起来都成勉强,只来得及化出长刀支起大半个身子半跪于地。

这才咬牙出声:“青尘道友……这是何意?”

青尘眼中再无原本的亲和宁静,反而凝着极地霜雪一般的森寒之意,望着她冷声:“妖女。”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青岩一步上前,满面不解:“大师兄你不是说她不曾为恶,我们也不能听信谗言唔唔……”

话未说完,便被青尘设下禁口术撵到最后。

青尘再次望向夏浅卿,持剑相对。

“我净月门联合多家门派彻查百姓苔疮之症,发现苔疮之症不仅最先于刍族出现,罹患这一病症的百姓,先出现在你落脚的江宁,如今又是你所在的帝京。”

“你如何说,此事并非你们刍族刻意为之?”

夏浅卿眼睛眯起:“你调查我?”

虽然她日前现身江宁时,不曾隐藏气息,可她常年不在族中,但凡需要抛头露面的事宜,都是夏老和周明出面,外界知晓她刍族族长身份之人,可说寥寥可数。

这人根本不是面上表现出来的将将知晓她刍族身份,今日这番作为,亦是早有预谋。

“夏族长何出此言?”青尘神情不变,“在下不过是为了化解百姓苔疮之症,着力探查,最终查出此症与刍族,密不可分。”

夏浅卿气笑了:“那我们如此作为,目的为何?”

“为了助益你们刍族得道飞升。”青尘眸光倨傲,“毕竟百姓罹患苔疮之症后,只要服下患病之人血肉,便可强骨健体,增己修为。”

“而谁人不知,刍族半神之体,距离得道飞升,仅有一步之遥。靠着啖食百姓血肉,说不准可以弥补这‘一步之遥’,当真一步登天!”

夏浅卿登时怒斥:“胡言乱语!”

万万没有想到,她前两日才从陈若蔚口中得知吃了苔疮百姓的肉可以增长修为,青尘竟是已然得知,更是将其归结成刍族私欲所为。

偏偏她知晓青尘的这番言辞全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然而听在他人耳中,可说是合情合理,当真让她百口莫辩。

夏浅卿咬牙:“你若当真关心百姓苔疮之祸,只会循我之法,取来骊珠尽早弥平百姓灾祸,即使不信我,也会试上一试,而非不分轻重缓急,将我困在此处先行问罪!”

扯什么大义凛然舍己奉公的名头!

似是被她戳到痛处,青尘长剑一指,凛然出声:“杀了她!”

夏浅卿:“——!!”

那也要能有杀了她的本事!

借着这短暂的口舌之争迅速调息,夏浅卿起身之时,身上七层禁制瞬间崩毁四层,她顶着余下的三层禁制横刀一劈——

冲上前来的修士齐齐倒仰出去,呕出一口血。

青尘大喝:“闵药宗!”

又有六七人上前,抬手一挥,各类颜色的药粉登时弥散而来!

毒药加诸她身的功效微乎其微,却架不得积少成多,夏浅卿忙捂住口鼻屏住一口气,五指张开凌空一握。

闵药宗几人体内倏然传来咔嚓筋骨碎裂之声,霎时间,纷纷鼻涌鲜血,倒地气绝!

至于那些法宝秘术尽数都向夏浅卿身上招呼,夏浅卿能躲过的则躲,躲不过的便硬接,这种情形下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出手招招狠厉,丝毫不留活口,一时之间鲜血淋漓,哀鸿遍野。

直至夏浅卿再次劈开一群碍人的修士,身形一闪眨眼出现在青尘身后,将刀刃抵在他的脖颈前时,那些争先恐后冲过来的修士终于有所忌惮,不敢再动。

夏浅卿咳出一口血沫,笑了一声:“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一个净月门弟子,如何能让这五六个门派心甘情愿听你调遣?……好手腕啊。”

却也不待他答复,夏浅卿刀刃向内一抵,冷声:“让他们都退下!”

孰料剑锋近在咫尺,青尘面上却是丝毫不见惧色,反而不急不慢地笑了一声。

“夏族长……啊不,应该唤做娘娘。不知在皇后娘娘眼中,在下这条命,相较于那位人间天子的性命,哪一个更为珍贵一些?”

话语落下,那群围拢而上的修士齐齐退开,露出他们身后之人。

慕容溯盘膝而坐,面色苍白,双目紧阖,像是早已昏迷。

上朝所穿的玄色龙袍尚未来得及换下,衣色太深,除了穿透他左肩的一道剑伤,瞧不出更多伤势。却可看到他衣摆袍角位置,鲜血正一点一点氤氲而出,将他周身尽数染成暗红的色泽。

他周身灵力更是四散飞溢,如刃如箭,混乱不堪。

夏浅卿瞳孔一缩。

青尘笑了一下,叹息出声:“未曾想这位人间天子亦是修习灵力,倒是我们轻敌了。”

最开始派去捉拿慕容溯的只有十人,还想着区区一个凡人,十名修士已是绰绰有余,未曾想那十人竟是有来无回。

哪怕之后派去的几名得力干将,亦是没讨得便宜。

若非这位人间天子修习灵力的时日尚短,交手经验又有欠缺,怕是他们今日便要折在这里了。

瞧着满面怒容的夏浅卿,像是怕激她不够,青尘笑了一声,补充道。

“娘娘可知,您的陛下猜出我们擒拿他是为了逼你就范,在被我们压制之时,不惜逆行体内灵力,以自伤己身令我们措手不及,险些与他同归于尽……若非我们拦阻的及时,怕是要共赴黄泉了!”

他笑:“当真是帝后情深引人动容啊!”

夏浅卿厉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所谓前来解决百姓苔疮之祸也好,诓她族中遭遇不测也罢,便算是如今挟持慕容溯作为人质带到她面前,这人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逼她束手就擒。

青尘抵住齿根,放轻声音:“都言刍族天赋异禀,修行速度世无可匹,在下只想知晓,若是夏族长的那般根骨放在在下身上,是否同样有此助益?”

夏浅卿死死盯视他半晌,讥嘲一笑。

兜兜转转,竟是为了她的刍族血脉而来。

刍族力强,天赋其能,过去也不是没有人动过类似心思,奈何技不如人,还未得了什么便宜便反丢了性命,再加上刍族行善,一来二去,世人虽是歆羡刍族之能,却无人敢杀之以为己用。

未曾想多年之后,竟又有人动了这个心思。

夏浅卿与他们的缠斗本在皇宫上方,但交手之际已然不知何时行至帝京城中,那些百姓,以及居住周边的朝中大成,听到打斗之声,耐不住好奇纷纷来看。

孰料入眼就是夏浅卿挟持他人悬在半空的景象,而慕容溯周身染血,早已昏迷,他身侧的修士仙风道骨,瞧起来一身正气。

人心总有偏见,又先入为主的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百姓中尤其是那些大臣,纷纷辱骂出声。

“妖后!你为何挟持那位道长!”

“你想谋害陛下?!我知道了,若非这些道长仗义相救,陛下想是已经身死你手?!”

“妖后,回头是岸,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虽然知晓这些人对她的斥责本就是因他们心有偏颇,以及青尘有意引导之故。

可如今本就如履薄冰,慕容溯还灵力反噬,周身灵力如刃如箭,令人近身不得,虽不至于受修士所挟,但若不及时调理,他会生生因反噬而死。

再听那些百姓臣子不分好坏的辱骂与指责,夏浅卿只觉周身血气剧烈升腾。

她持刀一指,怒喝:“闭嘴!”

百姓瞬间吓得缩颈。

夏浅卿勉强平复下心境,再次看向被自己挟持的青尘:“你想要我的灵骨?”

青尘眉眼平和:“那就要看在下这条性命,与陛下的性命相比,哪一个更为重要了。”

“是吗?”就听夏浅卿冷笑一声,满含讥讽,“可我偏要既取你性命,又要救下慕容溯!”

她手中长刀刹那直袭而出,猛然逼退那些圈禁慕容溯的修士之际,五指化刃,就要彻底贯穿青尘颈项——

突闻正北位置传来一声惊呼,惊恐至极:“那那……那是什么?!”

众人不远处,一只猿猴一样的野兽匍匐而立,野兽白首赤足,足足能有几十丈高,震天撼地,双目如同铜铃一般望向他们,仰天嘶吼之际,连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剧烈震动。

——凶兽朱厌。

朱厌脚下,便是狼狈逃窜却跌倒在地,无力哭嚎惨叫的百姓。

夏浅卿落向青尘的杀招陡然调转,她掌心罡风浩瀚而出,袭上朱厌瞬间顿时将它逼退半步。

救下它脚底的百姓!

而青尘已然趁她出手之际,一掌狠辣击出,夏浅卿只能侧身猛然让开半步,任由青尘脱出她的钳制。

夏浅卿无心理会于他,只满目凝重地望向朱厌。

朱厌因战火而生,长伴兵燹,早前已因帝京太平安宁而离去自行离去。怎料今次之战,血色遍野,竟将还未走远的朱厌招了回来。

这些修士自也瞧出朱厌并非等闲妖兽,眼看着朱厌被血腥气吸引着咆哮而来,倒是记得自己执剑之要是为苍生,忙不迭引导百姓速速离去,而后持刀相向。

可朱厌本就是上古凶兽,这只又身负三万年修为,即使他们全力以赴,一个个仍是被瞬间击飞,体内筋骨尽碎,连自保都成困难。

眼看凶兽抬起巨山一般的大脚,肆无忌惮对着他们就要践踏踩下,生死一线之际,忽见一道璀璨的刀光破空而过,瞬间将朱厌的脚掌劈裂半截!

朱厌登时痛苦吼叫。

夏浅卿顶上前来。

她招式大开大合,却又粗中有细,招招向着朱厌命门而去,朱厌身形庞大,身子笨重,不过相斗数十招,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无能地怒吼咆哮。

而夏浅卿虽是处于上风,可她毕竟事先鏖战了一场,本就负伤在身,加在身上的禁制又未全去。

如今再与数万年修为的朱厌血战,很快周身浴血,眼前只有一片血色,虎口麻木,连手里持握的刀都有些感受不到,只凭借着本能一刀一刀挥舞下去。

众人瑟瑟躲在墙角,只看到那女子分明背影纤细,脆弱的好似一折即断,却是持握一柄与她气质截然相反的长刀,无惧无畏地与那只比她高上大上不知多少倍的凶兽血战。

直到朱厌致命一爪抓下,也不知哪里来得一道灵气将那爪猛然切开,朱厌惨叫一声,后退一步,夏浅卿忍住被抓到鲜血淋漓的左肩痛意,乘机长刀向前一插,笔直插入朱厌脑中。

前一刻还咆哮嘶吼的朱厌戛然而止,眨眼之间,没了声息。

庞大如山的身子摇了摇,“轰隆”一声,烟尘弥漫之际,朱厌重重摔倒在地。

夏浅卿持刀飘在半空,晃了晃,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般,自半空失力跌落下来。

却在她落地的瞬间,忽有一柄长剑倏然立起,贯入夏浅卿的心口,透体而过。

众人:“!!!”

而青尘已经推开身上覆盖着的修士尸体,摇摇晃晃自夏浅卿身后站起身,浑身染血,笑容癫狂。

“是我的了!哈哈哈是我的了,哈哈哈哈终于是我的了!”

刍族灵骨,终于归属于他!

等到来日,等到不需多久的来日,他便可以如夏浅卿一般,一人一剑,通天彻底,万夫莫敌!

如今便算是傻子也能看出熟善熟恶,被朱厌击飞到墙角的青岩踉跄上前,持剑猛然指向青尘,眼眶发红。

“你不是大师兄!你不是大师兄!你这个恶魔,戕害无辜好人!你才是真正的妖魔!”

“你知道什么?!”

青尘一掌将他拍开,毫无顾忌地长笑出声,“这个世界,唯有强者才能真正活下去!道义何用?良善何用?能助我修成大道吗?”

他摊手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有用吗?有用吗?没有用!!”

那些别派修士亦是持剑相向,啐下一口。

“你口口声声说,联合我们之力,是为了解决妖邪,弥平百姓苔疮之症,原来都是你私心作祟!反倒让我们成了你的刽子手!”

“何必气恼呢?”青尘癫然一笑,“我这人虽然戴够了那些礼义廉耻的恶心面具,可我还是厚道,放心,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们的哈哈哈哈!!”

话说着,他抬手将夏浅卿趴在地上的“尸体”翻过,准备拔出她的灵骨吸取她的灵力。

孰料将她翻过之时,入眼就是夏浅卿睁得明净剔透的眼眸。

还对他眨了眨眼。

青尘:“!!!”

他脑中警铃剧烈大震,反应过来再退已是不及,眼睁睁看着夏浅卿一把折断心口长剑,握住断开的剑锋,如法炮制将剑尖刺入他的心口。

鲜血争先恐后自他口鼻涌出,青尘犹是不肯死心地撑住身子不肯倒下,挣扎出声:“你的……心……呢?”

夏浅卿一脚将他踢倒,抬足踩住刺入他心口的断剑,猛一发力。

“下地狱,去问阎王吧。”

……

诸般纷扰,终究平息。

接连的围剿与斗杀,夏浅卿早已是强弩之末,她方才杀青尘,其实已经看请不起他的面容了,完全就是靠感觉出手。

她俯身又是吐了一口血,撑持住一口气,踉踉跄跄朝着不远处的慕容溯而去。

混沌灵力并非小可,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她断然不能放任他灵力继续混乱下去,必须要帮他捋顺。

可重创在身,夏浅卿眼前弥漫的只有大片的血色,几乎看不清路途,趔趄地向慕容溯的方向跌撞而去。

慕容溯便那样静静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通身灵力为青岩引出,崩毁散逸,将他击得千疮百孔,此刻一身玄衣下有厚重的粘滞鲜血缓缓滴落,而他就那样撑持着一口气,面色苍白而带微笑,张开双臂,耐心等待着她。

夏浅卿踉跄迈步,直到脚底不知绊到什么东西,她脚腕一扭,身子陡然失去平衡,只能伸出双臂,想要跌入只离她身前一步之遥的他。

却在扑入他怀中那个瞬间,慕容溯举在身前的手骤然一握,寒光凛然之际,他眼眸不眨,伸手向前一递。

只闻“呲”一声,一柄灵力凝成的光剑,完整贯入她腹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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