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夏浅卿立在一片虚无之中。

心口位置分明空无一物, 可好像仍有一颗心脏,在其中怦怦砰剧烈跳动,令她惊魂难定。

她其实并没有刺破那幻境中慕容溯的颈项。

予生树中莫测难辨, 虽说予生树种幻象只有其人三五分神魂, 可在刀锋划破慕容溯脖颈的前一刻,她还是心头剧烈一跳。

仿若真切看到慕容溯被她斩于剑下的景象。

于是在刀刃刺破慕容溯颈项的那一瞬,她陡然悬停攻势。

孰料那个瞬间,慕容溯居然毫不迟疑狠狠撞到刀锋之上!

刀锋没入他颈中的那一刻, 慕容溯抬目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似是空无似是幽邃,诸般恩怨纠缠, 随他一同怦然碎在她的眼前。

夏浅卿伸手按上自己的心口。

此刻湖水白鹭不见, 烟雨江南消弭, 幻境消散眼前。

若非还能通过血脉之故,感觉到那颗埋在慕容溯怀中的心脏, 正在一下一下沉稳跳动,昭示他此刻安然无虞。

她怕是已然不顾一切, 冲回宫中。

夏浅卿深吸口气,安下心来。

她抬起眼,看着视线再次清晰时,第一眼, 居然还是慕容溯长身玉立的熟悉身影。

夏浅卿蹙眉。

她几步

立定他身前,法炮制将刀锋递上他颈,面露不耐:“有完没完?”

第二层幻境是慕容溯,第三层居然还是, 这是要她与慕容溯不死不休了是吗?

慕容溯目光落上她身,须臾,又看向面前的冰冷刀锋, 长睫垂落。

“我在宫中察觉你的气息在燕回山出现,处理完手头事宜便跟了过来,感觉你的气息消失在予生树前,便试着感触了一番,果然被予生树吸入其中。”

“未曾想还未站定,卿卿便想取我性命。”

他闭上眼。

“我的性命本就是卿卿的,既然卿卿想要取走,自当物归原主。”

话罢,他竟做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毅然朝着刀锋撞了过去!

夏浅卿:“!!”

她猛然一把撤回佩刀,而后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气息平稳,灵力稳定,却远非她难以匹敌。心脉稳定,三魂七魄更是完整无缺——并非先前幻境中有着二魂四魄的慕容溯,而是她熟悉的那个活生生的慕容溯。

而慕容溯已然发力,一把甩开她攥着自己的手。

夏浅卿:“?!”

生气了?

她都没生气,他还敢生气?!

她是因为先前幻境之故才持刀相对。

可慕容溯既然匆匆随她迈入予生树中,自是猜出予生树中机缘不平,如今瞧见她持刀横眉冷对,应是可以推测出她如此作为是有缘由。

可这人不仅不出声解释些什么,反而直直迎着刀锋往上撞!

怎么,他是生了个钢筋铁骨的脖颈,还是性命无数可以转死复生?!

夏浅卿本就因幻境中那慕容溯禁困于她而心有郁气,虽然那个“慕容溯”并非眼前本尊,可他们毕竟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重合。

何况眼前这个,想把她绑起来也不是一两天了,那幻象说不准就是他本性的真实流露。

夏浅卿的语气算不上好:“你来予生树中做什么?”

慕容溯看她:“卿卿可来,我却不可?”

“予生树中危机四伏,我无暇顾你!”

“在你眼中,我便负累至此?”

“我并无此意!”夏浅卿一口否认,又移开视线,“我来予生树中是为族中之事,不该牵扯上你。我送你离开。”

慕容溯垂眸看她,须臾,笑一声,嗓音轻柔:“那也要看卿卿能不能将我送走。”

他话语落,周身景象倏然变幻。

幻境竟是又起。

夏浅卿:“!”

幻境若起,除非破开幻境,否则根本离不开!

她怒然看向慕容溯。

他从未来过予生树中,怎会对予生树特性了解如此清晰!

然而还不待夏浅卿质问出声,忽有几个书生打扮的人抱着书袋疾步跑出,经过他们身边时还不忘扬着书袋子大声招呼。

“快走!你们两个是在做什么?!卢先生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今日可是要抽测昨日课业的,小心成绩不好挨手板子!”

夏浅卿:“?”

予生树会根据树中之人的心念化出相应幻境,原本树中只有她自己,于是幻境随她而动,化出映儿与慕容溯。

如今因为慕容溯的迈入,予生树便为慕容溯化出一方幻境。

茂林葱郁,庭院雅致,抬眼而望,青舍密密,屋宇麻麻,大门位置上,悬挂一副楹联,上曰“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侧耳细听,还能听到院中学子的朗朗读书声。

显然是一处书院。

……什么意思,慕容溯心中的执念是来上书院?是不是哪里出了偏差??

……而且为什么要把她拖进来一起上学?

然而瞧着那些学子陆陆续续都向着书院奔去,左右无路,夏浅卿也只能跟上,走一步看一步。

迈步的时候,她侧眸望过一眼。

慕容溯跟在她身后。

夏浅卿二人跟着书生们,到了一处门上挂着“审问堂”牌子的书塾,走了进去。

屋内俨然,学生们早已在书桌前列次做好,只余两个并齐的座位空了出来,想来便是她和慕容溯的位子了。

夏浅卿上前坐下,不动声色打量过四周一眼,旋即眼瞳剧烈一缩。

她居然从中看到数名……逝去了的族人!

她目光久久落上坐在她身后的一个杏眼瓜子脸的姑娘,不由自主走了过去。

这是……周佑佑。

夏浅卿先天不足,幼时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其他同龄孩子差,一门心思只知修炼,性子也倔,磕了碰了从不哭喊一声,闷声不吭一个人承受,孤僻敏感,折腾的同龄孩子几乎无人与她相交。

只有周佑佑。

她是周明的侄女,周明叮嘱她平素里多照顾夏浅卿些,她便听话的天天跟在夏浅卿身后,嘘寒问暖,给她带点心,为她包扎伤口。

她是夏浅卿除血亲以外,在族中的第一个亲近之人。

可惜早在十多年前,夏浅卿外出归来后,才知晓周佑佑除妖不慎,葬身妖兽之口。

未曾想多年之后,居然还能与好友相见,夏浅卿站到她桌前,恍惚许久,刚要开口,周佑佑却是抬起眉梢,疑惑出声。

“这位……同砚?不知站我桌前一直盯着我作甚?”

夏浅卿一怔:“你,不识得我?”

周佑佑摇了摇头,似是瞧见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悲戚,莞尔一笑:“以后便是同砚了,自是识得。”

夏浅卿知晓她是在安抚于她,勉强笑了笑,还是忍不住心下发涩。

她环顾眼前,能看到这其中还有许多同族早亡之人,可他们望着她的目光俱是陌生,与周佑佑别无二致。

死去万事成空,大抵便是这般。

夏浅卿胸口诸般情绪翻覆,便觉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紧,被人攥入掌心,她转过头去,望入慕容溯的眼底。

他揉揉她有些发抖的手,低声:“人死如灯灭。他们此刻能够见你,便纵不识,想来当亦欣然。”

夏浅卿恍惚一瞬,再次将目光落上周佑佑,见周佑佑虽是不解,但仍是朝她颔首微笑,满面和善。

就同过去那般,每当她遇到难题或烦心事,都会弯着眼睛朝她笑,鼓励她支持她。

夏浅卿吐出一口气,回以微笑。

是啊,人死尚有魂,刍亡无所留。此刻还能有再见之机,即便见而不识,那也是莫大的幸运。

夏浅卿同慕容溯在自己的位子就坐,便有头戴纶巾的老先生缓步迈入。

想来便是学生口中的那位卢先生了。

只是慕容溯在望见这位“卢先生”时,竟是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怔。

这位卢先生瞧着是个温润儒雅的相貌,一开口果然如此。

“我们此番的课程仅有十日,除了我,还有其他四位老师一同负责你们的教习。”

“十日之后,谁成绩名列魁首,谁便可得到……”

他目光望下。

“苔疮灾劫化解之法。”

夏浅卿眼睛一亮。

她之所求,果然就在予生树中。

然而她又很快皱了皱眉。

予生树中此刻唯有她与慕容溯两个树外之人,幻象由他们心念构建,需要得到苔疮之症线索的,也唯有他们二人而已。

可苔疮之症,告知她,与告知慕容溯,有什么区别吗?

为何偏要让他们彼此之间,争个高下?

夏浅卿尚在出神,就听台上戒尺突然间“咣当”一敲,吓得她猛然回神,才知晓这位卢先生根本不像面容生得那样和善儒雅,而是个十足十的炮仗性子!

“我昨日的课业都背好了吗?!我现在挑人起来背诵,没有背下的,全部到我这里受十戒尺,再去屋外罚站!!”

卢先生眉毛竖起,旋即点名:“夏浅卿!”

夏浅卿:“???”

观慕容溯方才神情,他分明是认识这位卢先生的,如今幻境十之八九也是因着慕容溯而生,怎么事到临头不抽慕容溯反而抽她?!

这是什么飞来横祸?

顶头的卢先生又在“咣咣咣”敲:“还愣着作甚?!”

夏浅卿不情不愿起身。

“你将《离骚》的第五段背来!”

周明传授课业之时,虽然主要传授术法咒诀,但凡人诗书典籍同样传授,只是多年不背,一时半刻她根本想不起来从哪里开始。

好在身后很快传来周佑佑压低声音的提醒:“悔、相、道、之……”

夏浅卿立时了然。

只是开口时还是稍有生分,好在很快流利起来。

卢先生听她背完,颇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又道:“你再将《诗经》的《七月》背上一遍!”

夏浅卿又背。

罢了卢先生又让她将《论语》《孟子》《中庸》乃至《战国策》等诸多名家典籍都挑了几个选段背过。

眼瞧着分明已经极其满意的卢先生点点头还要继续提问。

夏浅卿终于忍无可忍:“先生,学生已背下诸多篇章,是否应当挑选他人背诵?”

卢先生登时恍然,对她赞美几句,忙让她坐下,如夏浅卿所愿将目光落上慕容溯,眼看下一秒就要将人挑起背诵——

老爷子却是摸摸胡髯,下了结论:“慕容学子向来夙兴夜寐,为了做学问焚膏继晷,我布置的课业想是早已烂熟于心……便不提问了。”

夏浅卿:“???”

提都不提就结束,这课敢情专门给她上的是吧?

何况慕容溯哪里夙兴夜寐焚膏继晷过,平日里晨时上完朝,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将奏折批阅完,剩下的时间要么在折腾大臣,要么在折腾她。

他治理国家都不至于夙兴夜寐,做学问还会焚膏继晷?!

夏浅卿立时不服举手:“先生此言差矣!须知慕容同砚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勤奋好学,更不会耐下心来钻研学问,毕竟慕容同砚的脑中,早就……早就尽是些风月情长!”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

“除了风花雪月!便是不顾他人意愿,肆心放纵,迫人所难!”

卢先生闻言果然神色一沉,皱眉问声:“慕容学子,夏学子所言是否属实?”

慕容溯面上瞧不出什么怒意,只将目光落上夏浅卿转都不肯转来的侧颊,低眸温和一笑,不急不缓,口吻轻柔。

“我是否脑中尽是风月情长,乃至日日肆心放纵,强人所难,他人不知,夏同砚……当是最为清楚。”

周身学子登时哗然。

哪怕就是个傻子,此刻也能听出这二人之间并非寻常。

见慕容溯不仅没有否认反而加以坐实,卢先生也不能拂了面子:“那好,那我便来考考慕容学子。”

夏浅卿本以为卢先生还是会在经史子集中挑选经典段落背诵,没成想开口便是要慕容溯谈谈“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的看法。

竟是直接让他当堂论述。

慕容溯沉吟片刻,倒是很快给了答复。

卢先生听罢满意颔首,又问:“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慕容溯亦是侃侃而谈。

夏浅卿从旁听着,慕容溯所言内容不仅切中肯綮旁征博引,更是结合当前吏治有的放矢,基本都可听懂,只有两三个十分深拗之处她听的有些云里雾里。

而那卢先生已然十分满意的抚掌,欣慰道“好极好极”,又重新瞧向夏浅卿,颇为不解:“夏学子不是说慕容学子荒废学业,日日同人厮混,不知上进?”

夏浅卿:“……”

倒是慕容溯朝她弯眸一笑,主动出了声:“夏同砚与我日夜相伴,抵足而眠,忧心于我,无可非议。”

周身学子更是哗然。

啧啧啧,都日“夜”相伴,还抵足而眠!

夏浅卿:“……”

虽然身处幻境说什么都不会对现世有影响,但是这人拖她下水的程度简直……厚颜无耻!

夏浅卿目光恨不得将他吃了,就听门外梆子忽被敲响。

卢先生是个不拖堂的好先生:“这堂课便到这里,回去仍要好好温习,温故知新!下堂课我还要抽背!散课!!”

散课瞬间,夏浅卿立时冲到慕容溯面前,双目圆瞪:“你——!”

慕容溯与她对视,无害一笑。

在四周其他学子齐齐将目光落上他们二人之身,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之际,慕容溯伸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一把拉了下来。

而后在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惊呼声中,把唇凑到她的耳边,轻动了几下。

却是令夏浅卿又想拍案而起。

因为这人在说——

“若是卿卿觉得抵足而眠不好,那便告诉诸位学子,你我实乃相拥而眠,如何?”

奈何他手底力度不减,夏浅卿想起身一时不得,仍是与他耳鬓厮磨。

他微微俯脸,轻吻一下她的耳珠,嗓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偏执。

“你我已是结了命契的夫妻,卿卿,你可知晓,我恨不得令天上地下,人兽虫草,尽数为你我佐证。”

你我恩爱不渝,万死莫变。

……

很快迎来了下一堂课,下一节课是“五御”。

课都开始了,夏浅卿犹是觉得耳珠正在发红发烫。

因为在最后将她放开时,慕容溯扯开她的发带,将头埋入她的发丝之中,避开他人视线,咬了她耳珠一口。

力度不重,却怎么看也有几分亵|玩之意。

夏浅卿又摸了摸耳朵,确保上面没有什么牙印,这才将注意力落上眼前的“五御”。

心下微沉。

幻境是由入境之人心性所化,所以才会承诺给她化解苔疮之症泛滥之法。至于为何偏要令她与慕容溯争个高下,唯有一种可能——

身在幻境的另一人,想要独享化解苔疮之法。

或者说,慕容溯,不想令她知晓化解之法。

她并不清楚慕容溯对苔疮之症究竟了解到哪一步,目的又是什么,可要确保能够得到苔疮之症解法,她必须打败慕容溯,夺得魁首。

便纵是枕边人,也要争个高下。

“五御”本是考察驾驭车马以及战车技术,夏浅卿本还想着这一点上,她断然不会是慕容溯的对手,没成想真正上了课,才发现竟是传授驾云御剑之术。

夏浅卿天天在腾云驾雾自是轻而易举,还理所当然着以为慕容溯会打云头栽下去,没成想慕容不仅驾云驾得十分稳当,在夏浅卿挑动他比一场时,速度竟是不比她拉下多少。

想来也是,若是他不会腾云驾雾之术,当初也不可能那么快从长岙山回到帝京。

第一堂卢先生的课,虽然慕容溯题目比她难,她只是简单的文章背诵,不过卢先生并没有因此让她降分,而是给他们二人都打了一分。

这一节“五御”慕容溯稍慢于她,她得一分。

如今夏浅卿与慕容溯比分“二”对“一”。

她暂时领先。

再下一堂课是术数。

术数一途慕容溯天赋与之,毕竟他于阵法一途颇有造诣,就譬如她当初开了神志族中无人修炼速度能赶上她一样。

不过夏浅卿初时还不服输地和他比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确不如,甘拜下风。

眼下又成了二对二。

而后是武艺课,夏浅卿心道她修炼百年武艺还能技不如人,于是在课程尚未开始之前,拉拉腿拉拉胳膊,做好拉伸准备要慕容溯好看。

未曾想刚拉伸了两下,便听到了院中传来喧哗声。

听动静好像在说“我压夏同砚”“我压慕容同砚”的话语。

夏浅卿凑上去看。

原是这两堂课下来,夏浅卿对慕容溯的敌意可说是人尽皆知,料在接下来的武艺课,她定会与慕容溯一较高下,于是纷纷投注谁能更胜一筹。

夏浅卿:“……”

她凑上去看,压慕容溯赢的居然比压她的多!

夏浅卿:“?”

几个意思?这么看不起她?

倒是周佑佑十分坚定的把灵石压在她的身上,还十分不解出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压夏同砚……但我相信她!”

武艺课的教习先生居然也是刍族之人,教习射箭。

夏浅卿并不认识这位先生,见其风骨,应是某一位多年前过世的刍族先祖。

夏浅卿虽是用刀之人,但射箭用剑用锤等等各类武艺都或多或少接触过,射箭一途,自是手到擒来。

只需稍一瞄准,便是正中靶心。

登时赢得满堂喝彩。

慕容溯跟在她身后,同样正中靶心,亦是一阵欢呼。

之后又是一箭三发,二人均是三箭齐中,仍是不分上下。

见他们射箭不难,教习提高了难度,要他们挑选一种坐骑射箭。

可以驾云,可以御剑,也可以骑灵马。

夏浅卿自是选择驾云,她时不时就要靠着腾云驾雾与人鏖战,于她而言,驾云一箭正中靶心,简直就是砍瓜切菜如履平地,可说是轻而易举。

而慕容溯选择了最为寻常的驾马。

夏浅卿本要先射,然而搭弓起手时却是顿了一顿,她回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慕容溯,弯眸一笑。

“上一局是我先手,总是我先未免不甚公平,这一局请慕容学子先。”

慕容溯看了她一眼,也没问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驾驭灵马,扬鞭而起,在灵马飞奔到指定位置处,弓弦拉满,瞄准靶心。

只闻“嗖”一声——

眼看长箭就要笔直射上靶心,忽有一道寒光凛然追上长箭,“呲”一声,从后向前将长箭劈裂,而后势头不减,“噔”一声正中靶心。

竟是后箭追前箭,不仅将前者贯彻穿落,更是后发先至,正中中心!

原是夏浅卿一直驾云紧随慕容溯其后,在他一箭射出的同时,将自己的箭同样射出,这才击落慕容溯的箭,命中靶心。

“好!!”

身后尤其是那些投注在夏浅卿身上的,登时鼓掌叫好声,周佑佑叫好的声音格外大。

慕容溯的目光自靶上转回,缓缓落上将长弓放下的夏浅卿。

夏浅卿笑不露齿。

除了驾云,夏浅卿从始至终不曾动用灵力,这一击全然是手上功夫,虽然仗了几分投机取巧的由头,但抓时机瞄箭术的能力都是实打实的,便纵那位教习先生也微微颔首,目露激赞。

夏浅卿心情亦是不错。

射术这一分啊,是她的了。

她遥遥抄慕容溯挑衅一笑后,扬长而去。

如今四门课程完整上过,夏浅卿终于发现,这一幻境是将“礼乐射御书数”的君子六艺全部教授。

六艺之中,宫廷礼仪夏浅卿虽没具体学过,但刍族之内亦是存有一套礼仪,而她更是族长,祭祖拜天之礼必需学过,待人接物基本涵养还是手到擒来。

再加礼仪先生并未考察过于烦难的内容,夏浅卿还是得心应手,与慕容溯同得一分。

最让她头大的,居然是最后一堂课的“乐理”。

过去周明也曾想教授她乐理,只是那时的她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面,再加上乐理主要是以乐器为兵刃的人学习,她是用刀之人,无可无不可,拒绝之后周明便也罢了。

谁能想一个幻境居然逼她去学乐理。

譬如此刻,因为夏浅卿答不上一个“简单到令人发指”的乐理常识,被兼任两课本还对她射术大加赞扬的刍族先祖,打了三戒尺后,遣到屋外。

这一门课,自然是慕容溯得分。

眼下六门课程尽数上过,他们二人四对四,依旧不分上下。

夏浅卿面壁而立,感叹想要战胜慕容溯真是难啊难啊。

又觉得不公。

这幻境既是因她与慕容溯二人而成,为什么偏是个传授君子六艺的学堂。就算慕容溯幼年孤苦,可他毕竟生在宫中长在宫中,怎样也能耳濡目染一些。

远比她有优势。

这幻境分明有所偏颇。

有本事换做斩妖除魔一类,她就不信不是她得心应手,超出慕容溯一大截!

心下正是愤懑之际,忽觉眼前视线一暗。

夏浅卿抬眼。

慕容溯站在她的身侧,与她同样面壁而立。

夏浅卿“?”了一下,刚要问他怎么也出来了,便听门口那边传来众学子嘈杂交谈与争相离去的声音。

原是这堂乐理课结束了。

众人很快走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她与慕容溯。

慕容溯先开了口:“察觉出来了吗,这些课业,并非表面传授的内容,更是在帮我们运化体内灵力。”

夏浅卿未答。

她自是看出来了。

尤其是这一堂的乐理课,与其说是在传授乐理,更多的是教授心法,还不似御射术那般传授具体的腾云、修炼、八卦等专门心法,而是引导调理体内灵力运行的法门。

夏浅卿方才跟着修习了片刻,便感觉胸口处早已失了心的位置,居然有带着生命力的暖流在潺潺流动。

慕容溯转眸看她:“为何不留在课上修习?”

夏浅卿没出声。

初时察觉生命力的涌入时,她自是欣喜非常,以为在予生树中真的得了机缘,真的可以让她转死复生。

可她修习还没有半刻钟,便察觉无论她如何修习,她始终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末,即使汇聚再多的生命力,不消一刻钟,便会如同漏了底端的瓷碗,生命力流失的一干二净。

失了心,哪怕是再如何精妙的心法,也只能是徒劳。

既如此,何必留在屋内给自己添堵。

不过这些没有必要与慕容溯说,只让他当成无药可医便好,省得空欢喜一场。

夏浅卿低下眼,踢了下脚下的石子,漫不经心:“先生教的那些东西我早已学过,都能举一反三,如今出来是为了让让你,以免我课业太过出彩,让你堂堂陛下颜面挂不住……”

他突然开口,“可需我教你?”

夏浅卿顿了顿,还是实诚着点了点头。

虽然修习乐理延续生命力的法子对她无用,但她毕竟还要同慕容溯争夺魁首,她本就不善乐理,学学有益无害。

慕容溯带她重新回到学堂内。

他转身过来,与她面对面而立。

怕他看出她心中的真实情感,夏浅卿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视线,启唇:“开始吧,从哪里教……”

话语未落,在她压低的惊呼声中,慕容溯直接将她抱做在桌上。

下一刻,夏浅卿倏觉下颌一紧,慕容溯抬起她的脸,话都不说一句,俯脸吻了下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