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慕容溯果然在她体内布下禁制, 令她不可离宫。

她倒没有去寻慕容溯同他算账,而是立定原处,抬手大力一攥, 她周身罡风急遽而起, 将周身树木震动沙沙作响自己,一股浩瀚灵力自她体内猛然震荡而起。

将慕容溯在她体内布下的禁制,轰然震毁开来。

那些被禁囿的灵力流入四肢百骸,充斥她全身。

即便她的心在他身上如何, 与他因果相接令她处处掣肘又如何,她早就能破开慕容溯对她的禁制, 只不过那样不仅会反噬她也会反噬慕容溯, 故而一直隐忍不发而已。

她根本就不是任慕容溯搓扁揉圆的玩偶。

夏浅卿咽下喉中的腥甜之味, 侧眸望过被她灵力震倒而目露惊惧的宫女。

“告诉慕容溯,想要困住我, 再修炼个一百年不迟!”

……

夏浅卿原本打算直接回大沧山,可思及慕容溯种种举动太过诡异, 所以在离开帝京前,她还是往集市上转了一圈。

不同于过去摩肩继踵的热闹,如今集市上虽然人数仍然不少,但都竟然有序地排着队,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夏浅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们是在等待汤药。

众人前方是一名侍卫和一名修士。

那名修士催动骊珠为百姓纾解苔疮之症后,侍卫便会翻搅一下锅中的予生树枝,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递给百姓服下。

一人替百姓消解症状,一人为百姓巩固疗效,一切井然有序。

夏浅卿心下欣然。

瞧此情形, 应当不出几月便会彻底解了百姓苔疮之苦。

她折身刚欲离去,孰料对面倏然传来“砰”一声瓷碗碎地的声音。

那是一个少妇,少妇怀中正紧紧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猛然摔碎撑着予生树药汁的瓷碗后,少妇死死盯住熬药的侍卫和修士,崩溃出声。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们服药,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恩泽,为什么不让我们活下去!”

“什么苔疮之症是恶疾,那分明是好东西!能让寻常人多了天赐神力,更能让我的女儿久病而愈!”

“你们凭什么要夺走我的恩泽!凭什么!”

那修士倒是颇为好脾气地解释:“这苔疮之症只是初时可以为你们强身健体,令你们得了修为,可时间长了,一旦苔藓覆盖全身,你们仍会身死……”

“可若没有这苔疮我女儿早就死了!”

少妇死死抱住怀中的小姑娘,撇开小姑娘额上的发,露出那狰狞可怖的苔藓一般的痕迹。

“我的女儿早在一个月便无法下地,只能卧病在床,连喘息都困难,我请了那么多的郎中,那么多,无一例外,都让我为女儿准备后事。”

“开始看到苔藓的时候,我也很慌,可是等苔藓覆盖上她的额头时,我的宝贝女儿,她居然能起身坐起来,还能自己下地,尝试行走……”

她霍然瞪向那修士,恶狠狠出声。

“时到今日,你凭什么要夺走我们的恩泽!凭什么要夺走我女儿的性命!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话说着,便欲上前狠狠推搡那名修士,却被一侧维持秩序的侍卫猛然拦阻。

然而女子的这一番话语却是激起千层浪,那些原本沉默的人群中,窸窸窣窣响起哭喊嚎啕之声。

“我那家口子日前上山不留心从山崖滚下,郎中也说他没有活路,我都不知晓我们娘俩该怎么办才好,我那口子面上也是长了苔藓,次日居然就醒了过来……”

“我家也是,我伤了腿,无法干重活,家里好几口子都仗着我谋生,我都以为走投无路不如一脑袋撞死完了,身上却突然长了那苔藓,腿也跟着好了……”

“对啊,我对街的李大壮是个地痞流氓,又好赌,没钱了就闯到我们家,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抢夺我的钱财,好在这苔疮让我多了天赋之能,一掌就能将他击倒……如今收回我这神通,那李大壮还不知要怎样打击报复!”

“就是!凭什么要夺走我们的恩赐!”

“没错!他们让我们服药我们就服药!他们要夺走我们的恩赐就夺走我们的恩赐吗!我不服!”

“我也不服!”

“……”

叫喊声中,百姓冲上前来,抢过骊珠、予生树枝和药盅就要砸,更是猛然推翻盛满药草的铁锅,举起手中榔头朝向四周的侍卫砸去。

好在这些陪随在四周的侍卫们并非等闲之辈,即使混乱如此,也是三下五除二精准将闹腾最凶的几个百姓压制下来,又持刀震慑,生生迫使混乱的集市重新安定下来。

然而即使半跪在地,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犹是不肯死心地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畜生!昏君的走狗!凭什么不允我们得到天赐之能!畜生!”

“你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好!少在这里虚情假意说是为了我们!我呸!”

即使侍卫猝然搭上的长剑,刺得他颈上一凉,怒意上脑的男子犹是破口大骂:“有种你杀我了!杀了我!死了我一个,也会有其他人!有种都杀了我们啊!”

夏浅卿站在一侧,原原本本将一切收入眼中,免不得一时手脚发凉。

怨不得慕容溯怎样也不愿让她出宫。

竟是……如此。

他将百姓苔疮转好国泰民安的虚假繁荣,呈到她面前,背后里孤身承受下百姓的误解,辱骂,还有指责。

眼看那男子越闹越凶,更是连带着侍卫与慕容溯一同骂了起来,侍卫神色一冷,握剑一挥,剑上寒芒一闪,便要砍下他的脑袋!

却闻“蹭”一声响,一股大力凭空拦在剑下,猛地将侍卫手中刀刃荡开!

夏浅卿收手。

杀了百姓虽然可以杀鸡儆猴,短时间让百姓安稳下来,但以暴力镇压,长此以往,百姓只会越叫嚣越凶,乃至以身搏命,到时不仅于消弭苔疮无益,还会放大百姓怨怒,最终反噬慕容溯。

这些侍卫本就是朝中禁军,瞧见是夏浅卿拦阻后大惊,忙不迭跪下行礼,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一声“皇后娘娘”落下,又是激起千层巨浪。

有人窃窃私语道她乃“妖后”,有人道她与“昏君”沆瀣一气。

然而还有人说,这“苔疮”的福泽,最初乃是因她而来,于是一个个扑到她的脚边,哭嚎出声,争相叫嚷着“请娘娘降下苔疮福泽保佑我等”。

侍卫们忙将她护到身后,以防百姓冲撞。

夏浅卿定定看着朝她大力叩拜的百姓。

百姓眼中承载的,除了

期盼便是殷切,好像得见神女降临,赐予他们福泽。

……可这苔疮,哪里是什么福泽。

……分明是令人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的恶疾!

可这要她如何说,百姓又如何会信。

夏浅卿哑然之际,身后忽而传来女子温和耐心而带着笑意的嗓音。

“这药草和骊珠啊,并非消弭诸位苔疮之力,而是为了纾解苔疮副作用,只要诸位服下汤药,用不了多久,就会身有异能而面无恶疾!”

百姓闻言登时恍然,纷纷道“竟是如此”“原来这般”。

又抢上前去,自告奋勇要饮下予生药汤。

夏浅卿诧异回身。

兰烬羽衣轻裳,含笑而立。

夏浅卿回首朝她微笑,心下一暖。

好在兰烬援手,替她圆了过去,夏浅卿心下微宽。

然而嘈嘈杂杂拥挤中,仍是传来百姓仍是略带疑惑的声音。

“可我们如何知晓骊珠和药草消解的是苔疮恶疾,万一是消解我们的天赋异能呢?到时身无异力尘埃落定,我们肉体凡胎,还能闹到宫中不成?!”

“对啊!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万一骗我们呢?”

“起码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有天赋之能,长点苔藓丑些就丑些,我才不要喝!”

“我也不要!”

“……”

眼瞧着百姓又是起了杂乱,更是挤挤挨挨着怒目相向,叫着兰烬“妖女”,简直想要上前问她讨要说法。

夏浅卿心下一沉,脑中急忙思索破局之法,却见人群中那最先叫嚣的百姓忽然间凌空飞起,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

祁奉自半空中浮现出身影,眉眼冷冽。

“区区蝼蚁,也敢在姐姐面前放肆!”

兰烬现身故而祁奉同样出现帝京,夏浅卿倒是未觉意外,然而眼瞧着祁奉手中的劲道直奔着杀人而去,她刚要出声拦阻,便闻兰烬出声。

“小奉儿,莫忘了你还在你姐姐面前,你姐姐可是心怀苍生的族长,最厌满手血腥杀人不眨眼之辈。”

半空中的祁奉冷哼一声,抬手一挥,将那百姓摔到地上。

虽然这些时日下来,百姓们瞧着修士在天上飞来飞去不见得少。

但还是头一次亲眼瞧见修士出手伤人,更是生杀予夺全凭心情。

一时间免不得人人噤若寒蝉,望着祁奉的目光既畏惧又歆羡,乃至幻象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此异能,不知是何景象。

倒是难得的安稳了下来。

只是暴力逼迫终究难以服人,百姓面上虽是不曾直接反抗,但仍是不愿解开苔疮之患。

瞧着侍卫围上前来,状似准备迫使百姓张口,将予生汤药强制喂下,夏浅卿拦阻下来,道了一声“罢了,且让他们去吧”。

此事逼是逼不出善果,还需从长计议。

回宫夏浅卿是不打算回了,而祁奉与兰烬远道而来,她怎么着也算个东道主,便欲引他们先往帝京中她最喜欢的一家酒楼——醉香楼,吃上一顿再做计较。

醉香楼招牌菜是鸭头,不论是干锅鸭头、麻辣鸭头、香辣鸭头,还是卤水鸭头,俱是色香味俱全。

尤其是香辣鸭头,香而不腻,回味十足。

往常她但凡偷溜出宫,都会叫一份醉香楼的鸭头,后来慕容溯也不知从那你知道她时常光顾醉香楼,时不时就会让人从宫外带上一份。

要说她昨日还啃了几个鸭头。

思及慕容溯,夏浅卿又是五味杂陈,本就因百姓苔疮扰得不豫的心情越发沉闷,哪怕是往常最喜欢吃的鸭头,此刻嚼起来也是索然无味。

倒是兰烬瞧了她一眼,又瞧了她一眼,笑问。

“怎么,和慕容溯闹别扭了?”

也不知这人从哪儿看出了她心情不豫是因慕容溯。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位和。”

兰烬喝了口鱼汤,“唔”了一声道“味道不错”,缓声又说,“只是你与那人间帝王,都是执拗之人,尤其他慕容溯,本就龙非池中物,你陪在他许久又不是不知道,总会摩摩擦擦……”

顿了顿,兰烬叹了口气:“罢了,你们二人的感情你们自己当是有所抉择,我一个旁人毋需置喙太多。”

一侧的祁奉却是冷哼出声,眉眼浮现几分阴郁:“不顺心便杀……弃了他,区区凡人而已。”

话罢,他眉眼弯弯瞧向夏浅卿:“姐姐不如多看看我。”

最后被兰烬一句“你先把你姐姐完成的课业自己完成一遍,再来大言不惭也不晚”堵了带回去,还哼了一声。

夏浅卿心思不定,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对于百姓苔疮之患,兰烬倒是和她商讨了几个法子,但都治标不治本。

夏浅卿索性甩甩脑袋,暂时将这些烦心事扔到一边,微笑开来,问出早该问的问题:“你们怎么有空来帝京了?”

“自是为了你呀。”

兰烬瞟一眼身侧的祁奉,笑了一声,“某人被我压着做了太久的课业,暗无天日,连心心念念地姐姐都见不着,整日苦茶不思饭不想,我怎么着也算他半个师父,总得带他出来散散心吧。”

夏浅卿笑了笑,不置可否,望向祁奉:“你之前不是来过帝京,还见了朝中大臣,怎么不来见我。”

“谁说我不想!”祁奉气愤,“我来过帝京,可姐姐那时不是在江宁……”

话至此处,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话头猛地一刹。

夏浅卿笑容已经淡下,眉眼间浮上冷肃:“告知陈太尉以四十九名人牲为祭,引来凶兽朱厌为祸,当真是你所为?”

在此之前,她还在心中为他脱罪,心道祁奉虽然心思阴鸷手段也颇为狠戾,但还是能分得清轻重,怎样也不会滥杀无辜,许是有人冒充他也不无不可。

未曾料想。

祁奉,竟当真草菅人命至此!

祁奉亦是惊慌非常,伸手就要拉过她,却被夏浅卿冷然避开,手足无措中,他“噗通”一声跪在夏浅卿身前,按上她的膝盖。

“我也不是有意,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

那日夏浅卿他们从难梦阁离开,去往长岙山时,他自是想要同去,但他那时被慕容溯所伤还需静养,兰烬还为他布置下课业,他只能歇了心思。

前往藏书阁中寻找书目时,也不知他怎么撞到了书架,将上面的一本被禁制封印的书目,撞了下来。

书籍被封禁,他知晓那册书大抵不详,可其上禁制多年失修,稍稍渡入灵力就能破开,他忍耐不住,破开禁制翻开来看。

看到了召唤凶兽朱厌的法门。

彼时他被慕容溯伤到的身子尚未康健,自是痛恨慕容溯痛恨得厉害。

看着召唤凶兽朱厌的法门,他禁不住生出恶意,想着若是能将朱厌引来帝京为祸,定可动摇慕容溯帝威,报复慕容溯。

这才行岔踏错。

见夏浅卿眸光越发冷然,祁奉再次攀上她的膝盖。

“是我一时入了迷障,姐姐要打我骂我罚我我都受了,姐姐不要不理我……”

一侧的兰烬也是不曾料到他竟捅了如此篓子,一时间也不知该是气是罚,一指墙角,冷声:“过去站着。”

祁奉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夏浅卿一眼,一声不吭起身走向墙角,面壁而立。

兰烬安抚夏浅卿几句让她消气,又敲敲桌面,瞧向祁奉:“你说,你是从藏书阁中看到了那本书目?”

祁奉身形不动,“嗯”一声。

兰烬皱皱眉。

且不说她记忆中从不记得难梦阁中有这样一本召唤凶兽的书目,即使存有这类书目,也都被她存在密库中,从来不曾拿出示人,怎会被祁奉好巧不巧撞到书架将这本书撞了出来。

她按了下眉心,心道许是时间长了她忘记了,又交代祁奉回去后将那本书找出给她看看。

一顿饭吃得三人各有心思。

夏浅卿结了账,刚要问兰烬二人再要去往哪里,那前来伺候的小二拱手见了一礼,含笑对夏浅卿开口。

“这位姑娘,天字号丁房有位大人,说是想要见您一面。”像是怕她拒绝,小二接着道,“那位大人说是他姓方。”

夏浅卿抬眉一诧。

……方彦平?

八成是来替慕容溯当说客的。

毕竟她管都没管慕容溯便出了宫。

夏浅卿冷笑一声,让兰烬二人稍安勿躁静待片刻,孤身去了天字号丁房。

推门而入时,果然就是方彦平大马金刀坐在屋中,瞧见了她,还装模作样起身行了个礼,呼声:“微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喜什么?”

方彦平笑眯眯:“喜娘娘不日之后便可成为太后,万人之上,天下之人莫不敬仰,怎么不喜?”

夏浅卿被这人阴阳怪气不是头一次了,压下脾气平声静气而问:“方将军此言何意?”

“自是陛下不日便要殡天,陛下身下虽无子嗣,但后宫中仅有娘娘一人,故而……”

话语未落已被夏浅卿拍案打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即使娘娘没有子嗣,也可从宗族子弟中过继一人,认为皇子,继任大统。”

方彦平仍是不慌不忙续上被打断的话,“到时娘娘贵为太后,万人之上,把持朝政,微臣毫末之身,自是要大喜娘娘,也好日后能得娘娘庇佑。”

夏浅卿静静凝视他半晌,忽地冷然一笑:“我若真为太后,第一个斩了的,就是你方彦平。”

方彦平挠头做苦恼状。

夏浅卿再次拍案:“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有话快说!”

“微臣不曾诳语,所言句句属实。”

方彦平神色端正了几分,“娘娘离开后,陛下便重伤吐血,昏迷至今,御医全然束手无策,娘娘若是再要置身事外,怕是真的要为陛下敛尸了。”

夏浅卿冷笑一声,刚要道慕容溯今早还在跟她有来有往斗法,更想强迫于她,短短半日能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思及早晨见他之时,慕容溯面色确不太好,更别提离开的时候,还听到高公公那一声惊惧的“陛下”。

她一时沉默下去。

方彦平行礼:“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如今圣上龙体已非我等可以造次,只有娘娘能够知晓陛下情况如何。”

夏浅卿指尖微蜷,片刻后出声:“我稍后便会回宫。”

她是生慕容溯的气,但没有拿他身体置气的必要,更别提慕容溯还是一国之君,安危关攸整个国之命脉。

……

夏浅卿回到昭明宫时,御医院的太医们正在外殿团团转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副手足无措地模样。

见到夏浅卿,纷纷拜下行礼。

夏浅卿道了声“免礼”,本欲直接往内殿而行,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陛下是何情况?”

众太医面面相觑了一眼,为首的窦太医对夏浅卿拱了拱手,

“回娘娘,我等只诊出了陛下气血不足,并无其他。可陛下现今全然是气息不平,心脉也不甚稳重,好像稍不留神,那一丝心脉突然……就断了。”

夏浅卿皱眉:“我去看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