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刍族供养天地之事, 还是要尽快告知各族。

否则若是任由各族无穷无尽汲取天地灵力,只会不断扩大刍族灵力的亏空,致使苔疮之症越加严重。

即便眼下寻不得切断刍族供养天地灵力的法门, 起码令各族有所收敛, 放缓修炼进度,适当减少对天地灵力的汲取,这样也能让刍族缓上一口气。

“然兹事体大,即便要向各族公开我族供养天地之事, 也当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夏浅卿环顾众长老一眼, “否则, 一旦他族得知真相后恼羞成怒, 生出卸磨杀驴之心,抑或贪得无厌欲求无尽, 妄想榨干我族最后一丝利用价值,难保不会重蹈当年那位刍族族长的覆辙。”

“浅卿有何高见?”周明问。

“我计划将各族首领约来大沧山后山相谈此事, 在此之前,我会在后山布下生杀阵法,一旦突发事端,也能有自保之力。”

“此外, 我也会寻神兽白泽前来襄助。”

夏浅卿道,“白泽生来负有护佑之力,可在各族前来相商之时,给与我族庇佑, 而白泽又知善恶辨忠奸,到时哪族心思不轨,白泽一眼即可辨出。”

众长老纷纷点头允好。

周明看向夏浅卿:“生杀阵法由我带领族人设立便好, 至于寻找神兽白泽,白泽乃庇佑皇权的神兽,此刻白泽应在宫中,寻找白泽,便劳烦浅卿了。”

……

夏浅卿回到宫里。

她本意是直接找到慕容溯,问他白泽的所在,带白泽去往大沧山,然而她在宫中转了一圈,从始至终没有瞧见慕容溯的身影。

甚至连他的气息都察觉不到。

显然不在宫里。

夏浅卿站在慕容溯的昭明宫里,也没去惊动宫女太监,问他们慕容溯哪里去了,而是在殿中一动不动立定片刻,提步来到偏殿的位置,打开暗道,钻了进去。

她其实一直对这处暗道颇为抵触。

毕竟她每次进入暗道,都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记忆。

而且暗道中那方煌阳金打造的牢笼,虽然慕容溯什么都没说,也没对她有什么实际的强迫动作,但若考量不错,那囚牢十成十就是慕容溯特意为她准备的。

故而她每次进入暗室,都有一种自投罗网的危机感。

只是眼下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密道狭窄而阴森,向下延伸,不知尽头。

黑暗本就会令人心生恐惧,何况这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她,夏浅卿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一面在心想骂着慕容溯是个混蛋,一面壮着胆子向下而行。

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很快站到了密道尽头的暗室中。

入眼就是趴伏在地的白泽。

他并没有化作人形,而是维持着兽形。

明明看起来他毛泽光滑,身子也是健硕如常,不见羸弱无力之意,然而不知为何,夏浅青总觉得他虚弱至极。

甚至有种他根本就是奄奄一息的错觉。

夏浅卿皱起眉头,下意识上前想要问他怎么回事儿。

然而刚刚纳步,便觉背后忽有深冷气息陡然而至,身体的本能动作快过意识,只闻“铿”兵刃出鞘声作响。

夏浅卿手持长刀,抵在一人颈前。

然而在看清来人瞬间,她却眉头抬起,诧异出声:“慕容溯?”

被她抵住脖子的人正是慕容溯。

夏浅卿松了口气,撤回他颈上的长刀,没好气道:“我到处找你人都找不到,现在莫名其妙出现,去哪里了?”

慕容溯意味深长望了眼白泽,垂眸无害一笑:“去亲自查看一下帝京百姓的苔疮之症了。”

“陛下如今成了神子之身,灵力运用倒是得心应手。”

“托卿卿的福。”

夏浅卿哼一声:“花言巧语。”

话罢,她目光落上慕容溯。

慕容溯今日身着一袭玄衣。

他其实平时衣着多为深色,尤其多为玄黑一类的色泽,许是因他容貌太过昳丽之故,深色衣着能稍稍压制他姿容的绮丽瑰艳,显出几分肃穆庄严,更衬和他的身份。

倒是夏浅卿偶尔给他挑选衣着时,反而喜欢挑选一些月白、湖蓝、松绿一类的浅淡的颜色,衬得他眉目如画。

只是他今日的这一身玄衣,与他过去的衣着有所不同。

他毕竟身为帝王,哪怕衣色看起来再如何厚重质朴,但衣着上仍会有一些暗纹流转,透露出一种低调的奢华。

然而这身却是黑到极致,半丝光亮不见。

让人觉得,好像极适合他行走在夜色之下,藏匿身份。

甚至头顶倘若戴上一顶帷帽,便可融于暗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夏浅卿一番心绪尚未转完,便听慕容溯便主动开了口:“卿卿寻我所为何事?”

“我想托白泽前往大沧山一趟。”

夏浅卿敛回心绪,她也没问慕容溯是否知晓刍族灵力供养天地之事,只将自己此番会邀请各族首领齐聚大沧山的事说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为人间天子,也在受邀之列。”

……

邀请各族集聚大沧山,夏浅卿把日子定在三日之后。

余下的两日她到处走了走,尝试能不能找到挽救族人的一丝线索。

这两日下来,慕容溯也出乎意料地没有缠着他,反而专心致志把心思放在人间苔疮之症上。

三日的时光匆匆而过。

当日,午时。

各族首领齐聚大沧山后山,包括人、妖、魔、灵,以及一些久不出世的小宗族,齐聚一堂。

夏浅卿在众多首领之中,不论怎样说也是年少至极,但她的经历众人大都有所耳闻。

至少她是以少年之身继任族长之位,令整个刍族莫可拜服。虽然也有传言说,她之所以能够继任族长之位,还是沾了夏老的光。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够成为刍族之长,怎样也是不可小觑。

众人瞧着夏浅卿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兴致盎然。

毕竟这还是各族头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刍族之长,过去约他们商谈要事,一般都是夏老。

夏浅卿倒是很快便注意到慕容溯,以及跟在他身后的白泽。

不过那会儿她还在招待其他人,于是与慕容溯简简单单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去应付其他人了。

倒是那名烈山虎族的族长狂延,甫一现身便哈哈长笑出声。

他目光灼灼发亮,出现瞬间便将目光盯紧夏浅卿,招呼都不打,上来就是一句:“夏族长可是考虑清楚了,准备嫁入我烈山虎族了吗?”

狂延本来就生得人高马壮虎背熊腰,这一声问话又丝毫不曾压制,一时间雄浑敞亮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后山,久久不散。

顿时将众人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的慕容溯,他脚步顿了顿,将目光调转过来。

夏浅卿亦是瞧了狂延一眼。

五十年前,她阴差阳错前往烈山附近斩妖,阴差阳错遇到一只三千年修为的蛟龙。

那时的她修为尚是浅薄,不是对手。

阴差阳错让狂延救了下来。

夏浅卿倒也觉得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没想到在她询问想要如何报答时,这位烈山虎族的族长在灼灼望了她半晌后,道,救命之恩,不如以身相许。

竟是想要让她直接嫁入烈山虎族。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若非后来周明见她久不回族,找了过来,告知夏浅卿还需参加族长角逐,此刻难以顾及自身婚姻之事,并与他做下为期五十年的约定。

若五十年后狂延还是旧情未忘,再考虑婚嫁之事。

眼下,那边正在接待灵族的周明也是听到这边的动静。

他瞧了眼喜怒不变的夏浅卿,又瞧过狂延一眼,倒也没有明面上直接拒绝狂延,只转移开话题道,眼下还有商讨,若有和想法不妨等谈完要事再说。

奈何狂延却是不依不饶。

他环顾在场的各族首领:“爷怎么听闻,夏族长已经身许了那人间帝王?”

说着,他不屑一笑:“帝王又如何?不过区区凡人而已,爷一根手指就能将它碾碎,让他死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

说着,他抬指向下一按,做出一个碾死人的动作,又是叫嚣。

“那人间帝王应是也在受邀之列,站出来,有胆子站出来,让爷好生看看,看看究竟生得何种风流倜傥令人一见忘俗,还是动用了那等的狐媚手腕,这才令夏族长芳心暗许。”

“区区凡人而已,你若敢于站出,爷不介意送你个痛快啊哈哈哈哈!”

夏浅卿皱皱眉头,先望了眼人群中的慕容溯,见他神色稀疏平常,似乎瞧不见什么怒意,这才调转目光,重新落上狂延,压低嗓音,沉声开口。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乃是有要事相商,其他事宜都请稍后再谈,哪族若是执意兴祸,扰了要事,那我不介意请他暂且离开。”

她不曾点名,但明眼人都能听出这是在警告狂延。

狂延自是瞧出夏浅卿动了几分怒意,于是哼一声,摆摆手:“那好。爷给你面子,谁让爷认定你了!等着要事谈完,再看看那人间天子究竟是何种模样!”

吵嚷之声落下,各族首领也齐齐就位,夏浅卿未曾多做寒暄与客套,将那日她在天梯之上见到的过去之景,呈现给众人看过。

让他们亲眼看到,在天地诞生初期,灵力匮乏,万物难有生机时,刍族先祖舍己供养,而后惨遭背叛。

幻象完整呈现完,整个大沧山后山,陷入长久的沉寂。

众人沉溺在这巨大的信息量中,难以置信。

不相信他们能够代代传承绵延至今,都是刍族世代以命魂供养而成。也不相信,他们的祖先,竟然能做出这等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之事。

于是仍有人想要垂死挣扎一番。

一名北海冰夷族的首领沉声询问:“敢问夏族长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信息,又如何证明此间信息尽数为真?”

夏浅卿看着他:“这些,乃是我登上天梯而知。”

“若非亲身登上天梯,我自己都不知晓刍族短寿夭亡,竟是供养天地之故。这么多年,世世代代流传下来,我一直以为,刍族合该如此。”

她为刍族族长,却天真以为,族人本就该寿数短暂,天不假年。

若非有此机缘,她如今还是蒙在鼓里,欢喜度日,无所挂碍。

这也是,她身为族长的失职。

“登临天梯?!”有人惊愕问声,“可是得见神明?”

天梯之上便是神明,无所不能,他们多少人梦寐以求能得见神明一眼!

果然便见夏浅卿点了点头,还不待众人赞叹她当真得到神明点化,便闻夏浅卿平平淡淡陈述。

“可惜是伪神。”她道,“贪婪自私,满心阴诡,已经被我杀了。”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杀、杀了?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那神明是假,可就这样杀了,还是令人心神震荡,不可置信。

刍族强悍,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可惜即便是那伪神,亦是不知破解我族供养天地之法。”

夏浅卿并未在意众人的震惊,只平静陈述。

“故而,我今日邀请各族首领前来相商,一者是为了令大家了解这个埋藏了万万年的秘密,希望大家伸出援手,共同探求切断天地灵力供应之法,助我刍族再现生机。”

“毕竟眼下天地灵力已经复苏,并无我族继续供养的必要。”

“其二……”

她环顾众人一眼。

“便是展现我族诚意。”

毕竟依照刍族之能,连“神明”都可斩杀,自也可不动声色杀了在场到位的所有人,而后再设法杀了世间各族生灵。

毕竟倘若这世间无有需要汲取灵力者,那么刍族也不必供养天地,自会重现生机。

这一点,夏浅卿没有明说,但众人都可心领神会。

登时有人勃然而起:“何必故作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模样!眼下世间苔疮之症大肆泛滥,据说,这苔疮之症就是从你们刍族而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利用苔疮之症覆灭世间,也好护佑你们刍族转死复生!”

这番栽赃之言入耳,夏浅卿倒也不见气恼:“苔疮之症的确是自我族中来,毕竟我族遭苔疮之苦已久。可我族之所以罹患苔疮恶疾,正是因我族世代以灵力乃至生命力供养天地灵而致。”

她望过那开口说话之人,字字清晰恍若落下毒誓。

“何况,我无数的族人,我血脉相连的胞妹,都罹患苔疮恶疾,朝不保夕。若是能够,我何尝不愿得到化解苔疮之法。”

“这等恶疾夺我血亲性命,扰我族人安宁,又怎会纵容苔疮猖獗世间,大行其道!?”

那人仍是想要开口,却被身侧一名鹤发童颜的道人拦了下来。

道人凝望夏浅卿:“夏族长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啊。”

他道:“不管怎么说,天地一体,我们无人可以置身事外。或许正是这一缘由,才致使刍族之外的我们,也受苔疮病痛所累。眼下哪怕是为了我们自己,也当协助刍族切断对天地灵力的供应。”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夏浅卿拱手作揖,对他们表示谢意。

“好了好了,正事谈完了,该谈私事了吧!”

人群中,正坐于众人中央的处于众人簇拥中的狂延,倨傲地抬起下巴,目光如电,环顾众人一眼。

“那人间天子莫不是只缩头乌龟,连站出来嗷嗷叫唤一声也不敢吗?啊哈哈哈哈!”

说着,张狂而笑。

夏浅卿倒是不担心如今的慕容溯会不是狂延的对手,只是破解刍族对天地灵力的供养,最好能够集思广益,借助各族之能寻到破解之策。

多交一个朋友,总比多一次冲突要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起冲突,终归还是能避免就避免的好。

慕容溯显然也是清楚这一点,也或许是觉得眼下的狂延便如那上跳下跳的跳蚤一般,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只遥遥望过一眼后,垂眸不予理会。

无人应答,夏浅卿本以为依照狂延的火爆性子,会直接拍案而起,叫嚣闹事,那她倒可以顺其自然将他一人“请”出去。

没成想狂延在环顾四周一眼后,居然不暴怒不起事,反而唇角一挑,伸手把什么东西向外大力一甩!

那是一根鲜红的绳子,绳子的一段在霍霍绑上夏浅卿的手腕后,另一端竟是直往人群中而去。

狂延放肆的笑声随之震荡。

“这是爷好容易觅到的宝贝,能让彼此间存有奸|情之人,无处遁形!”

便见红线的另一端,霍霍直向人群之中的慕容溯,精准绑上他的手腕。

一端缚在夏浅卿手腕,一端连接上慕容溯,结果显而易见。

下一瞬,便见狂延暴怒而起,一掌毫不收敛力度,直袭慕容溯!

狂延修为不低,毕竟五十年前就能将三千年修为的蛟龙毙于掌下。

眼下一掌击出,令整个大沧山后山气流都随之剧烈震动,令天空飞翔的鸟儿跌落,溪水里游动的鱼儿惊跃,连慕容溯身边的几名首领,都齐齐飞出数丈,形容狼狈。

而在杀招落下刹那,身处漩涡正中的慕容溯,眼睫轻抬了一下。

众人预料之中粉身碎骨的画面久久没有出现,慕容溯就那样安然而坐,持握一盏茶水安静啜饮,毫无异状。

然而下一刻,狂延毫无征兆地倒飞而去,重重撞上一块大理巨石,骨头断裂的“喀嚓声”清晰入耳,他才失力跌下,大口呕红。

狂延的实力在场之人很多都见识过,没成想眨眼之间就重伤至此,伤他的还是一个人口相传的区区凡人。

一时间,众人将目光落向慕容溯,惊魂难定。

夏浅卿亦是将目光落上他。

虽然早有预料,但……

慕容溯,仍是比她料想的更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