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夏浅卿许久没有出声。

一旦这个悬而未决的猜测成为现实, 那她大致能将这段时日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慕容溯亲手推动百姓罹患苔疮病症,以疫病为遮掩,混淆视听, 掩盖他剥去世间生灵生命力的真相。

那些生命力最终会尽数供给于他, 令他从神子真正成为神明。

她不知晓慕容溯哪里来的能耐,谋划了今日的一切。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设法拦下慕容溯为要, 否则这世间走向灭亡的就不仅仅是刍之一族,而是整个三界生灵。

万般心绪自心头划过, 夏浅卿还是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之时, 眸色已然沉敛下来。

“我要往予生树中看上一眼。”

毕竟按照那百灵族长之言,世间生灵的生命力应是以予生树为媒介, 再转入慕容溯体内。

予生树中,说不准能得转机。

周明看她:“予生树中能得解法?”

“……试试吧。”夏浅卿低下眼, “毕竟灭世印记还不曾真正落于慕容溯之身,只能在最后关头,奋力一搏了。”

周明凝重颔首,再要说什么时, 背后突然传来喧哗之声,夏浅卿听得不太真切,隐约有什么“苔疮泛滥”“大沧山难辞其咎”“寻仇”之类的字眼。

从水月镜中只出现周明一人身影时,夏浅卿便觉得, 此番只有周明一人前来告知,不见夏老身影,着实不该。

眼下看来, 如今各处苔疮泛滥,无力阻止,各族只会把大沧山这个苔疮最初出现的地方,视为散布疫病的所在,认为是大沧山刻意为之,争相前来大沧山寻衅滋事。

夏老是被绊住了。

夏浅卿下意识想张口询问可需她做些什么,然而周明先一步对她安抚而笑,出了声:“人间苔疮,我们尽力压制,予生树那边,便劳烦浅卿了。”

夏浅卿嗓音一哑,须臾,“嗯”一声。

是啊,即便她如今现身大沧山又有何益,眼下还是拦下这场灭世浩劫为要。

她俯下身,朝着水月镜中的周明深深俯身。

“明叔,族中,托付你们了。”

……

日光明媚。

夏浅卿自昏暗的密道中离开,站定昭明宫外的第一眼,便被强光刺得忍不住眯了眯眼。



阙堂皇富丽,却又静寂非常。

慕容溯不喜旁人陪随,身侧除了一个高公公为他传唤朝臣鞍前马后,几乎不见他人。

莫说有人与他交心无话不谈,这偌大的宫廷,怕是能够与他闲谈的,都无一人。

夏浅卿并不知晓慕容溯究竟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却又隐约理解他为何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收回目光,敛下心绪,化身便要往燕回山的予生树而行。

然而她刚要捏出咒诀,皇宫外突然传来轰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天幕之上重重叠叠的乌云翻滚而来,期间电闪雷鸣,遮天蔽日。

夏浅卿眯了眯眼,能瞧见层云之中有蛟龙野凤翻滚。

来势汹汹。

随即有人轰一声撞到眼前。

夏浅卿寻声低眼,看到高公公衣衫不整,一身狼狈,踉跄而来。

瞧见她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语气惶然,声泪俱下。

“娘娘!娘娘奴才终于找到您了娘娘!陛下正孤身一人阻挡妖兽,您快去救救陛下吧娘娘!”

“为首那人自称什么狂延,说是陛下动用狐媚手段,这才勾下娘娘心神!他今日就来试试陛下深浅究竟如何!”

“倘若陛下能够打得过他那他不再纠缠,若是不敌,就用陛下的鲜血装点他和娘娘的婚仪!!”

说着,高公公又是痛哭出声。

“娘娘,娘娘,您快去救救陛下吧!快去救救陛下!!”

夏浅卿立在原地,看着乌云密布的天幕,动也不动,眸光从始至终无波无澜,平静至极。

眼见高公公哭的实在太惨,夏浅卿还是低下嗓音,实话实说:“我倒是希望……狂延能留下慕容溯。”

毕竟,若是狂延当真能将慕容溯困住,那样起码证明慕容溯还没那么强,事情尚有转圜之机。

话落,一声凶兽咆哮震天。

梼杌!

这声音夏浅卿可说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当初令她毫无还手之力,致使她与慕容溯阴阳两隔的梼杌!

那一瞬间,慕容溯气息一瞬消失,夏浅卿眼瞳一缩,下意识脚底微动,但在瞬间闭了闭眼,冷静下来。

慕容溯气息仍在其中,不过妖兽太多,让他的气息不是那么明显而已。

“我不会出手。”

夏浅卿抬目望着云波诡谲的天幕。

邪氛弥天,妖鬼翻覆,放给过去的慕容溯,的确凶多吉少。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面对的,是一步之遥便可得成大道的慕容溯啊。

“能绊住慕容溯,我倒要谢谢了。”

顿了顿,夏浅卿道,“如果还有什么未竟之事,也尽可能地了却心愿,莫留遗憾。”

……

夏浅卿立定予生树前。

从外观来看,予生树与寻常树木并无不同,郁郁葱葱伫立树林之中,若非刍族肩负守护予生树的责任,只会当它是一株寻常草木。

予生树乃世间生灵的归处,不怪慕容溯以予生树作为媒介,将世间生灵的生命力渡入他身。

夏浅卿眸光一冷,手中金簪寒芒大涨之际,五尺长刀现于手中,她持刀凛然一劈,直没予生树干!

然而刹那间予生树光芒大震,连带着她与刀光一起吞没予生树中。

夏浅卿再次睁开眼时,便是刍族老祖盘膝而坐的身影。

瞧见夏浅卿,刍族老祖颔首微笑,神色似慨然似安然。

“看来,真神即将诞世。”

夏浅卿眨了下眼,面容难得的露出茫然之色:“……真神?”

老者抚髯而笑:“自己的枕边人也要不识得了?”

“不是……灭世邪魔吗?”

“神如何,魔又如何。”刍族老祖摇摇头,“是神是魔,一个称呼罢了。”

“您早便料想到今日之局?”夏浅卿愕然,“慕容溯撅地脉,散苔疮,汇聚世间生命力于他一人,成就他神明之身不说,更有灭世之心。”

她不可置信,“您既是早已知晓,为何视之不见?”

“因何拦阻?如何拦阻?”

刍族老祖微笑,“天地灵力本就枯竭,因刍族干扰而勾引残喘至今,本就是强弩之末。这许多年的哺育,看似令天地灵力重现生机,实则不过回光返照而已,终究还是要走向湮灭。”

“天地早该重启。”

刍族老祖道。

“何况天地自有命数,慕容溯谋划这许久,哪怕稍有一步出错,便会前功尽弃,万劫不复。……可他偏偏成了。”

“慕容溯能走到这一步,何尝不是说明,天地气数本该如此。”

夏浅卿良久沉默。

老者抚髯:“你想斩断予生树,让这苟延残喘的世间再拖上须臾……可予生树是世间生命的归处,你斩断予生树,便不是在亲手将世间生灵送上亡路吗?”

许久,夏浅卿嗓音微哑:“只能如此了吗?”

除了覆灭世间生灵,令天地重启,已然无路可走了吗?

刍族老祖笑了一笑,似是忆起什么,目光怅然:“……不论慕容溯灭不灭世,刍族都已濒临绝境。”

夏浅卿一愣,便见老者伸手一拂。

她腰上的水月镜光芒大震,镜中影像随之放大。

只见整座大沧山中,两方对垒,彼此鏖战,鲜血淋漓染红土壤,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夏老与周明以及诸多长老挡在族人之前,直面一层比一层凶猛的袭击。

各族倾巢而出,术法神器不要命的祭入大沧山中,还引来凶兽盘旋,不止梼杌,更有穷奇,相柳等等诸多妖兽。

更为可怖的是,各族一面攻击,身上的苔疮一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长,遍布他们周身!

夏浅卿:“!!!”

怪不得各族纷纷往大沧山问仇,世间苔疮,竟然已经恶化到这般地步了吗?!

夏浅卿目光紧锁水月镜,下意识想要化去身形……

“想回族里,给予族人庇佑?”便闻老者叹声,“各族倾巢而出,浩浩汤汤,你一人之力,去了又能如何?”

夏浅卿不吭声,又道:“那便置之不理?”

族人危在旦夕,她为族长,如何置身事外,苟活一处?

刍族老祖眺望帝京城外,指端轻捻,目光空无而悲悯。

“世临绝境,唯有神明,方能给予庇佑。”

他话语未落,只见澎湃生命力骤然自予生树中冲天而起,汇于皇城之外。

哪怕身处予生树中,也能清楚看到天幕之上,五彩霞光交相辉映,龙凤交颈和鸣,祥瑞频生。

望着夏浅卿愕然的目光,老者叹息挥手:“去吧,迎接真神降世。”

……

慕容溯根本不需她操心,需要操心的是他的敌人,夏浅卿离开予生树的第一时间,便直往大沧山而行。

刍族终归力强,即使面对他族排山倒海的攻势,仍是保留还手之力。

各族虽是不遗余力,但仍是拿刍族不下,伤亡惨重,此刻偃旗息鼓,正自顾不暇。

夏浅卿穿梭大沧山山麓,第一眼,看到一个长着鹿角的孩子在动。

那孩子趴在地上,似是已无呼吸,露出的后颈位置苔疮密密麻麻遍布。

夏浅卿目光怆然。

芸芸众生,俱是苦苦挣扎。

她上前拂手,想要将那孩子葬下,结果现身那孩子身前瞬间,眼前刀光一闪!

直朝她而来。

带着狠戾入骨的恨意。

“夏浅卿!你刍族散播灾疫害死我爹娘,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夏浅卿还未拦阻,只看到对方身后闪过极细微的一道寒光,没入他的脑中,对方身子霎时僵在原处。

下一刻,对方脑袋凭空炸裂开来!

夏浅卿目光一悸,然而近在咫尺的血浆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溅到她的身上,她只觉眼前一暖,视野一黑,整个人被拢入一个熟悉又哪里令人些许陌生的怀抱。

夏浅卿恍惚许久。

她抬起眼,彼此间四目相对。

慕容溯一身神力清正,无人可匹,而灭世印记煌煌昭昭,清晰刻落他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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