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色中沉寂延续了很久, 才听慕容溯张开口:“卿卿想起什么了吗?”

夏浅卿摇头:“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一种她不该现在此处安稳度日的感觉。

慕容溯抚了抚她的侧脸,没再多说什么, 只将她揽入怀中:“睡吧。”

第二天醒来时, 慕容溯早已不在。

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他们在此住了一个月,大多数时候都是与慕容溯同睡同起,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像那些寻常人家的夫妇一样。

很少时候像现在这样, 她一睁眼慕容溯就不在, 即便不在, 也就一两个时辰,大多数时候他陪在她身边。

夏浅卿也没去找, 毕竟慕容溯一旦离开,去的地方很远, 根本不是她想找就能找到了。

她起床,穿衣,洗漱,左右无事, 便挎着篮子出了门。

眼下时节正好,山中野菜颇丰。

夏浅卿什么都挖了点,将野菜放入篮中,一抬起眼, 正中就是一个青绿萝卜叶子竖在那里。

她上前薅住萝卜叶子,一把将萝卜拔了出来。萝卜在被她拔出地的瞬间便哇哇大叫,化成一个玉雪可爱的

胖娃娃, :“谁拔我谁拔我!谁趁我好端端睡觉的时候拔我。”

一眼看见夏浅卿顿时一愣,随即欢喜大叫出声。

“我终于找到你了夏浅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说着他便呜呜的哭出了声。

“你都不知道我找你找的有多辛苦,慕容溯那个黑心肝的把你藏的太深了,根本找不到你的任何蛛丝马迹。呜呜。”

“不对,我不能在这里悲春伤秋了!你要快些拦下慕容溯,不能让他灭世,不然我们都要死!”

好端端拔出一只萝卜,突然间大变活人,夏浅卿也是吓了一跳,就见那萝卜又跳又叫,又是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又是吱哇乱叫,满头大汗。

夏浅卿定定看着他,迟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你不要着急,慢慢修炼,定会通晓人语,做很多自己喜欢做的事。”

人参娃娃明显愣一下:“你在说什么浑话呢夏浅卿,我在跟你说正事!”

夏浅卿只见在她安慰过后,萝卜明显的暴躁起来,口中又是一阵吱吱哇哇的尖叫。

人参娃娃真的要被她气哭出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再用不了几天,最多不出一旬,天地便会重启,兰烬,你妹妹,我……世上所有的人,都要玩完!”

说着,人参娃娃再次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他突然间意识到什么,猛的抬头,看向从始至终一脸茫然又无动于衷的夏浅卿,反应过来:“不对!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还是……不认识我了?”

夏浅卿一脸不解。

人参娃娃就是傻子这会儿也知道怎么回事了,气得又是一通辱骂送给慕容溯。

夏浅卿看他嘴唇张合,但她耳中只有他哇哇乱叫如同孩童吵闹的声音,但大致能猜出什么。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认识我是吗,特意来找我,告知遗失的记忆。”

人参娃娃欢喜点头。

“可我听不到你说什么,你可以……”

话语未落,一股庞大的神力笼罩而来,人参娃娃脸色登时一变。

慕容溯回来了!

他急急忙忙拉了一下夏浅卿的肩膀,让她低下头来,伸出手指在她眉心点了一下,而后转身就跑。

“这是兰烬要我给你的东西……有机会我还会过来找你的!”

人参娃娃的身影眨眼消失。

夏浅卿眨了下眼,站起身。

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慕容溯已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边:“怎么了?”

夏浅卿没说话。

她其实没想把自己看到人参娃娃的事告知慕容溯,可心里又很是清楚,此地的风吹草动,怕是早已尽在他的眼中。

她抬起眼,实话实说:“我看到萝卜在跳,想要告诉我什么,看到你就跑了。慕容溯,他好像很怕你。”

慕容溯看着他:“想恢复记忆吗?”

夏浅卿沉默下去,须臾,她摇了摇头。

对于记忆,她有种无端的抵触之感,似是一旦想起一切,眼前的这些就会成为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但她又很清楚,那些记忆,早晚都会恢复。

当天晚上,夏浅卿又做了个梦。

她梦见一张莲花床上,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床上。

见到她时,小女孩神色欢喜,又有几分悲哀。

夏浅卿不由自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她不记得这个小姑娘是谁,但知晓她在她心中很重要。

于是她轻声细语询问:“你想告诉我什么吗?”

小姑娘垂眼摇摇头,然后抬起脸朝她笑:“姐姐只要能幸福,就算记不起映儿,记不起一切也没关系。”

夏浅卿醒了过来。

四周黑暗,犹是黑夜。

慕容溯又是不在。

夏浅卿在塌上坐了片刻,隐约察觉到什么,起了身,向屋外走去。

她跟着冥冥之中的感觉,走到一处地下暗牢,见到暗牢之中,正关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和她生得截然不同,但气息非常逼近她。

瞧见是她,对方亦是一愣,扑上前来:“夏浅卿?!”

夏浅卿恍惚一瞬:“姒……晨衣。”

“你还记得我,你竟然还能记起我!”姒晨衣眼中爆出欣喜,“那你还不快些拦下慕容溯!”

“刍族注定灭亡,拦阻不住!慕容溯想要救下刍族,不惜创世,可创世的前提是世间生灵尽数覆灭……现在只有你能拦下他!”

夏浅卿眨了下眼:“慕容溯为何将你关在此处看?”

“……他要用我给你换命。”姒晨衣哑然一瞬,低眼解释,“你失了的心,无力回天,慕容素调养我的身体,令这具躯壳不断配适你的神魂,等他创世那时,便会将你的神魂放入我的身体,给你重生之机。”

夏浅卿点点头。

“现在只有你能拦下他夏浅卿!”姒晨衣抓住挡在面前的栏杆,目光急切:“他与你朝夕相伴,对你毫不设防。你必须拦下他!”

夏浅卿几息沉默,指尖捏出一道光华融入姒晨衣眉心,朝她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话罢,便要转身离开。

“你就这样什么都不改变吗?!安于现状,无动于衷,你知道慕容溯是为了救你们一族让其他生灵都陷入绝境吗?!”姒晨衣大喊,不可置信,“你不该是如此自私之人!”

夏浅卿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慕容溯并不是为了救刍族而灭世,或者说不是为了单纯救刍族而灭世。”

“世间灵力早该耗空,在刍族历代供养下,呈现一种天地灵力重新恢复的假象,实则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世间必然灭亡,就算倾刍族之力也救不了行到穷途末路的世间,与慕容溯灭不灭没有关系。”

她实话实说:“慕容溯早些灭世,不过是早一点开启新世界。”

“可我们现下都好端端的活着啊,为何不等真到了穷途末路那一步再说!”姒晨衣盯着她的背影,不可置信,“你便什么都不做吗?!”

夏浅卿沉默许久,只道:“我会设法送你出去。”

从暗牢出来的时候,晨光熹微。

人参娃娃正巧赶到院中。

昨日已经找到了人,趁慕容溯不在,一大早人参娃娃立刻找了过来。

见到夏浅卿,他立刻踮起脚,把自己手中的药往她嘴里塞。

塞完后又划了一个符咒,融入她的脑中,这才开口:“这次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人参娃娃咬牙切齿:“兰烬没时间来,我来的时候她说单用药解不了慕容溯下在你身上的封禁咒术,必须要配合术法才能有效,哼,慕容溯当真讨厌!”

他又塞给夏浅卿一瓶药:“这是疗养你记忆的药,连续服用三天就能恢复记忆。”

夏浅卿摸了摸他的头:“谢谢。”

又道:“姒晨衣关在这里,劳烦你带她出去。之后……便不要来找我了。”

“你要做什么?”人参娃娃立刻如临大敌,“兰烬说她拦不下慕容溯,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拦下,还是尽可能的保下更多的人要紧,让他们在新世界中能存留一线生机。”

他神情凝重:“你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夏浅卿,你想做什么?有什么谋划?”

夏浅卿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朝他笑了笑:“快去吧,慕容溯快回来了。”

“你……”

然而还没等他再问,人参娃娃便感觉到慕容溯的气息,于是只能跺了跺脚,化身而去。

再之后的好几天,颇为安定。

慕容溯时在时不在,不在的时候居多。

夏浅卿也没多问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能瞒过慕容溯自己见过人参娃娃一事,更别提还放走了姒晨衣,但他从始至终不曾盘问,夏浅卿也当做不知。

白日里在的时候,总是会为他描眉点妆,洗手做羹汤。

或者赌书泼茶,岁月安好。

除了在夜里时候,总会缠人得厉害。

让人觉得,好像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夏浅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因为失了心,也因为旁的什么,她时常犯困,好像随时昏睡过去,但每每都会强打精神,不然慕容溯看出异常。

天地四野也在无声发生改变,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地底震动,看到河水倒流,连天幕都会在一个刹那倏然黯淡下来,好像太阳下一秒就会湮灭。

但那些异状持续的时间往往很短,几个呼吸,甚至只有一瞬,寻常百姓都没发现便结束,故而一直不曾引起太大的恐慌。

唯有夏浅卿望着浓云翻滚的天幕,时时失神。

快了,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用不了多久,天地大限便至。

又一日黄昏将近,夏浅卿眺望夕阳,久久出神。

忽觉背后一暖,熟悉的怀抱拥了上来。

慕容溯吻了吻她的耳后,柔声询问:“看什么呢?”

夏浅卿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在他怀中转过身子,彼此间四目相对:“我做好了饭,一起吃吧。”

“好。”

夏浅卿今晚做的菜简单,一盘凉菜,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外加一碗汤。

两个人本就都不是话多之人,慕容溯口欲又淡,夏浅卿过去倒是热爱美食,但如今心不在此,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很沉默。

吃完饭慕容溯收拾下碗筷,又端水给她洗漱,不知不觉间天色暗沉下来,他点燃烛火,拥着她躺了下来。

为她宽衣之时,夏浅卿忍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出手将人推拒开来。

慕容溯本就能折腾,这几日尤其花样繁多,他似乎没有将记忆全权遮掩的意思,这段时日下来,反而主动将她的神识拉入他的识海之中,令她看到他们过去的一点一滴。

于是水到渠成与她神|交。

记忆中,过去的她被慕容溯拥在龙塌之上,锦被翻涌,她攀在他的肩头,实在承受不住就咬他一口。

识海之中,他照着记忆中的画面一点一点复刻,将她双足抬起,吻上她的唇。

……可她今日身子着实不济,实在无力与他折腾。

而慕容溯只是将她衣着褪下而已,并没有对她的推拒生出任何不豫,只是拥住她的身子,一同躺下。

“睡吧。”

沉沉睡去后,夏浅卿只觉自己的意识不断上浮,上浮,上浮,好像上浮到九天之上,低眼俯瞰,便是世间生灵的百态。

她看到人间合家欢乐,看到妖灵在山间翻滚,看到草木葱绿生长,看到万事万物美满合乐。

可那些美好的景象,在下一瞬骤然调转。

天地剧烈坍陷,星子陨落,山火肆虐,洪水滔天。

树木倾倒,灵兽奔逃,人们从家中狼狈跑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沦为废土。

夏浅卿只觉心口剧烈一窒,从睡梦中猛然惊醒过来。

她偏过头看向熟睡的慕容溯。

他一手环住她的身子,将她揽入怀中,双目合起,神色安然。

先前趁着敦伦最后那一瞬,夏浅卿给他下了昏睡咒诀,一时半刻他醒不来。

远处传来天地倾覆与奔逃呼救之声,愈远又愈近,夏浅卿腰上推开手臂,按住自己越发钝痛的心口,踉跄走了出去。

迈出房门的第一眼,便是迎面惊惶奔来的人参娃娃。

“慕容溯呢!慕容溯在哪里,他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说灭世就灭世了?!”

这才瞧见夏浅卿,又是大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对,你神魂的气息为何这么弱,好像转瞬就会散了,你做了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兰烬神色凝重:“她将她的命魂散布出去了。”

她望向夏浅卿:“你要凭一己之力救世?”

慕容溯不论灭世也好,重新创世也罢,定会留下夏浅卿的性命,令她安稳活到新世界。

所以她分出命魂,隐藏在姒晨衣体内,通过姒晨衣将命魂碎片散布出去,让世间生灵都沾染上她命魂的气息,那些有了她命魂庇佑的人,或可在新世界里得到新生。

“你会魂飞魄散的!”人参娃娃惊叫:“先失心,后散魂,就算慕容溯能为通天,也无法救你性命!”

“我也留了神魂给你们,护佑你们日后新生。”夏浅卿笑了一下,笑容缥缈,一触即散,“慕容溯便托付给你们了。”

新天地必会有新神,慕容溯虽性子偏执,但大事在肩,还是能担待起来。

“不不,不该是这样,死的不该是你!”人参娃娃大叫,“慕容溯担不起来新世界,他那般性子,怎么可能成为新主!”

几乎话语方落,脚步声渐起,熟悉的气息缓缓逼近。

慕容溯缓步而来。

他显然是将今夜定为灭世之日,每走一步,地面便塌陷一丈,熔岩在脚下翻滚,蒸腾。

而他身后的整片天地,如同画布一样,寸寸撕毁,崩塌。

也不知这番对话慕容溯听进去多少,他目光深沉晦暗,落在夏浅卿身边,意味难明。

夏浅卿看着他。

慕容溯比她预料中苏醒的要早,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才苏醒。

许是他神魂过于强大,连她刻在他神魂深处的昏睡咒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慕容溯立定他们身前大概一丈距离,朝夏浅卿伸手:“过来。”

夏浅卿不仅不进,反而后退一步。

她目露戒备,却笑得轻快:“我没有拦你重新创世,你也莫要拦我如何迎接新世界。”

慕容溯没有同她多说,只朝她招了下手。

那一瞬,她身子不受控制腾空而起,朝慕容溯飞去。

然而她神魂分崩离析,只余一缕勉强撑持,早便是强弩之末,几乎在身子腾空瞬间,便觉喉中一甜,随即不受控制地弯腰下去,大口呕红。

人参娃娃跟在她身后,他是医者自是知晓夏浅卿的身体如今到了何种地步,本还想着怎么能给夏浅卿保住哪怕一缕神魂,顿时又气又急,随夏浅卿飞起时,想都没想,一把抽出自己平时挖草药的铲子,朝慕容溯心口凿了过去。

“你能不能轻点不要折腾她了!”

只闻“呲”一声,鲜血飞溅声起,铲子刺入慕容溯心口。

人参娃娃握住铲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他居然刺伤了慕容溯,他不过太过着急动作快过脑子,随手刺一下而已,还是用一把没有什么攻击力的铲子,居然真的伤到慕容溯。

怎么可能?!

慕容溯不该轻飘飘一挥手,就把他击飞好几里远?

人参娃娃跌落在地,望着自己沾染鲜血的手,怔怔向后退去:“不,不……”

便见慕容溯低眼望向自己心口的伤口,握住把手,向内又是重重一刺。

完整没入。

“慕容溯!”

夏浅卿接住他倒下的身子,脑中电光石火,这段时间下来的一切异状,在此刻都找到缘由。

人参娃娃仍是一脸茫然。

兰烬按住他的脑袋,神情凝重,心下了然:“他有向死之心。”

“……何意?”

“此间天地如行至数九寒冬,草木孤零,再如何挽救也无力回天,天地覆灭便如同草木腐朽,慕容溯的灭世,不过是顺水推舟顺其自然而已。”

兰烬低声:“而天地重启,则如春回大地,只需一个萌芽一粒种子,万物便可重现生机。”

“话虽如此说,可种子在哪里?”

慕容溯真正要成为的,便是那粒种子。

他借苔疮而汲取的所有灵力与生魂,融成蓬勃的生命力,散布世间,为开辟这片新天地埋下生的种子。

慕容溯从没想过生。

他给自己定下的,从来都是死局。

夏浅卿看着怀里的人。

这段时日下来,慕容溯对她所做一切不可能一无所知,不加拦阻也不加制止,她的确觉得诡异。

但时间太过匆忙,灭世用不了几日,她只能把精力放在保住更多人上,让他们在新世界能得新生,无暇多想。

不,应该说想过,但她考虑过的,一直是慕容溯如何保住她的性命,令她在新世界里获得永生。

而非是把他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他心口的利器早已掉落,可生命力随血流迅速流逝,夏浅卿只能感觉他的神魂之力在迅速消散,渗入山川大海,滋养世间万物。

他布局太久,根本拦阻不住。

夏浅卿摸上他的脸,神情恍惚:“我以为,你会霍尽一切和我相守。”

“求之不得。”慕容溯笑了一下,“但你珍重这个世界,我舍不得……令你失望。”

四野隆隆作响,日月坠落,天地倾颓,他靠在她的怀中,慢慢闭上眼睛。

“乘你之愿,为你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满载希望,生机盎然。”

“卿卿,在新世界里好好活下去吧。”

……

天地诞生之初必有神明降世,夏浅卿以一人之魂,渡万千生魂,承载万世间千愿景,水到渠成羽化成神。

天地重启的第一万年,万物生机勃勃,那些被她生魂庇佑的生灵们,在充沛的灵力中一个个苏醒,重新复活,渐渐找回他们过去的记忆。

夏浅卿在下界山头建了一个小屋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好像回到了从前。

妹妹已经长大,成为新任刍族之长。

人参娃娃在山野中采集草药,时不时来她这边蹦蹦跳跳。

姒晨衣行走世间,济世救人。

各忙各的。

而兰烬依旧那般花前月下,摇摇酒杯,浅斟一口。

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几人又一次凑到夏浅卿的小院中,吃饱了饭喝足了酒,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乐,唯有兰烬从握着一杯酒,来到院中,看向一侧静坐抚琴的夏浅卿。

夏浅卿其实并不是个能静下来的性子,年少时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成为族长后又诸事纷繁,由来没什么心思做抚琴这种雅然之时。

可时间已经太久了,漫长的岁月,能够改变很多人。

夏浅卿也不例外。

“你为刍族族长之时,便有人说,你是世间最有可能成神之人。后来啊,因为剜心,又觉得世事无常。没成想兜兜转转,最终仍是得道成神。”

兰烬偏头,看向从始至终眉头都没动上一下的人,心声慨叹:“你如今性子,当真像极了无欲无求的神明。”

夏浅卿不置可否。

兰烬没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太久,晃了晃酒杯,慢悠悠开口:“慢慢神生实在无聊,浅卿,找个伴吧。”

她笑眯眯凑上前去:“我最近在人间遇到了一个姝色,模样……你见上一见,如何?”

夏浅卿头都没抬:“不见。”

“那我让他来见你?”

“不必。”

“要不我给你们约定一个浪漫的地点,给你们一个不期而遇的邂逅……一眼倾心?”

夏浅卿终于抬起脸,看了她一眼:“吃饱喝足,慢走不送。”

难得见夏浅卿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兰烬笑出了声。

她醒来这段时日,觉得所有人都有变化,但那些变化又在接受范畴内,即便再如何变化,还是他们熟悉的人。

唯有夏浅卿不同。

她好像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见波动,没有涟漪。

也没有任何生气。

仿若……一个行尸走肉。

兰烬倒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们一直在沉睡,而夏浅卿却是清醒着孤身一人走过了万年,自是不同。

眼下见她神色内敛着下了逐客令,虽不明显,但显然隐有薄怒,还是令人欣喜。

兰烬看了她一眼,一眼意味难明,难得的十分好商量:“那行吧。”

傍晚时候,兰烬几人陆陆续续离开。

夏浅卿送走客人,一丝迟疑都没有,直接在自己的小院外布下结界。

兰烬的性格她了解,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说着不打扰,不知道何时便会趁着她不注意,把人硬塞过来。

她不喜欢有人打扰。

新天地诞生之初,只有她一人,那段时日她的确觉得孤独,可渐渐地,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反而不再喜欢繁华与热闹。

她检查了一番结界,觉得十分牢固,这才安心返回屋中,准备睡觉。

成神之后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但她一直保留这些习惯,唯一像人的习惯。

她推开屋门。

不属于她的的气息伴随着一抹身影,一同闯入她的世界。

夏浅卿眼瞳一缩,下意识出手,却在那个瞬间猛然停下。

屋中之人身姿挺拔,眉眼瑰丽,明明身着一袭素淡白衣,不点一点颜色,偏偏容颜盛极,迤逦如画。

夏浅卿怔怔盯着他,僵在原地。

新世界诞生之初时,她其实找过慕容溯,找了好久,可他彻底融入天地之中,融入世间万物,令生灵万物处处都有他的气息,但又处处不在。

渐渐的,她接受了慕容溯哪里都在,一缕风,一滴水,一片晚霞,好像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但又脆弱至极,一触即散,转瞬即逝。

不知从何时起,她习惯了自己一人,很少会想起慕容溯,甚至觉得她早已忘记他的容貌,声音,忘记有关他的一切。

可直到他真切站在她眼前,她才恍然,相思从来不忘。

屋中之人安静站在那里,夏浅卿下意识上前一步,孰料对方却是戒备后退,眼中只有陌生和疑惑。

“……不知姑娘是谁?我为何会在此处?”

夏浅卿张口刹那,泪水先一步滚落下来。

心头思绪万千,有万千疑问,想知晓他如何醒来,如何出现此处,如何会忘却她。

但话到了嘴边,却终是怕一旦问出,便会惊醒这一场幻梦,惊醒这场转瞬即逝的美好幻梦。

她宁可维持现状,不惊扰,不冒犯,就这样静静看着他,沉浸在这场美梦中,自欺欺人。

于是她眨落眼泪,朝他微笑:“没什么,我不过路人而已,偶然经过,打扰到你……抱歉,好好休息。”

话罢,她转身欲退。

却是手腕一紧,被人拉住。

夏浅卿望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许久,恍然抬眼。

莫名伸手将人握住,他大抵觉得冒昧,然而指尖动了一动,他还是抿住唇,再一次将她手腕牢牢握住。

“我醒来后,记忆一片空白,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往哪里。”

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忍不住心生欢喜,见她落泪,则心口钝痛。

他朝她微笑:“你之于我,不可或缺。”

就算记忆一无所有,但看见你,还是会心动。泪眼婆娑中,她伸出手,迎着他张开手臂,扑入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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