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该如何处置?

姜琰眉毛微凝,正想说先压着,床上的人突然出声:“哥哥。”

姜琰一顿。

他转身看过去。

床上的人语气有些嘶哑:“哥哥,我害怕。”

说完甚至哭了起来,眉头皱紧,眼角都是泪水。

姜琰停顿不过片刻,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将他很小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安慰道:“别怕,我在呢,别怕。”

姜溯一直心绪不宁,姜琰看他,将人从被子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别怕,小溯,能听见我说话吗?”

姜溯揪着他的衣服,眼睛紧紧闭着,姜琰伸手,高和立刻上前从太医手中拿了药碗递过去,姜琰将怀里的人摆好,然后温和道:“乖,先喝药。”

太医想尽办法喂了很久都喂不进去,姜琰不过一句话,他就乖乖张嘴了,因为这药的味道不好,姜溯还皱着鼻子有些抗拒,姜琰看他不喝了,又说:“乖,张嘴。”

太医将已经喝干净的药碗接过去放下,高和才道:“殿下,锦乐宫?”

因为姜溯拽的紧,姜琰没有起来,而是坐在床上,闻言,他思考了下:“涉事的宫人都处理干净,知道冷宫事宜的人,该处理的处理了,至于贤妃,到时候将事情原本同母后说一遍。”

他母后有的是手段。

后宫的事情,他不好插手,但是皇后可以,姜溯这次病得太重了,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回来看到姜溯变成这个样子,以皇后的脾气,怕是皇帝都得避一避。

入夜的时候,姜溯就退热了,第二日下午的时候,他才悠悠转醒,身边守着不少人,看到他醒了,赶紧去通报姜琰,姜琰过来的时候,姜溯正对着一碗药苦大仇深。

见他这模样,姜琰放心了些。

皇后匆匆过来看过一次,然后就回去打理后宫,因为担心后宫中会有人暗害姜溯,皇后干脆不接回去了,直接把姜溯的东西打包送到了东宫,姜琰安排人住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宫殿,姜溯被关在冷宫三日,又那般经历,他现在也不闹着回去,只是,夜里入睡时他一闭上眼睛就都是冷宫里的一切。

他开始怕黑。

姜溯抱着枕头。

这个哥哥会像他的哥哥一样对他很好很好吗?

在烛火又一次被风吹灭的时候,姜溯紧闭着的眼睛终于又重新睁开,他擦了擦自己脑门上出的一身冷汗,从极大的床上下来,鞋也没穿,掀开帘子,惊醒了外间守着的小太监和侍卫,小太监看他光着脚就出来了。

“七殿下,您怎么起来了?先穿上鞋袜。”

姜溯这时候根本不管这些,他直接跑出去,循着自己的记忆,看到亮着的地方,他跑过去,姜琰正在看奏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去,见到着急跑过来的小孩子,姜溯此时一身浅色衣裳,鞋也没有穿。

姜琰放下笔,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温柔问道:“怎么了?睡不着,也该穿了鞋袜再出来,地上冷。”

姜溯看着面前的人,再也忍不住了,澄澈明亮的眼睛框不住眼泪,他咬着唇,道:“哥哥,我,我杀人了。”

姜琰一顿。

姜琰把人抱在怀里,语气温和:“没事的,不是你的错。”

姜溯语气很是哽咽,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他……他欺负我,我当时,我很害怕,我不是故意的,他死了,我。”

姜琰抹掉他脸上的眼泪,看着他的眼睛:“别哭,不是你的错,他该死,别哭。”

姜溯哭了很久,哭累了就困了,看他睡着了,姜琰将他放在旁边的小榻上,看了旁边亮着的蜡烛,手一挥,一记掌风挥手灭了烛火,暗下来的一瞬间,姜溯立刻惊醒,他睁开眼睛坐起来,看到床边的姜琰。

两个人对视片刻,姜琰道:“高和,点灯。”

烛火重新亮起,姜溯松了一口气般的低下头,半晌,他又沉沉睡去。

看着他睡着的模样。

姜琰走出屏风,看着底下的人,目光冷峻,道:“傅家的折子可是准备好了?”

半个月之后,姜琰看姜溯恢复的不错,就命人送他去宫学上课,皇族子弟还有不少高官的弟子都在宫学上课,姜溯因病已经很多时间没有去了,这时候,该去上课了。

宫学讲学博士整理好书册,见到姜溯,点了点头,随即开始讲课,姜溯有点担心,担心跟不上课程,但是真正接触的时候,微微沉默了。

这节课是算术。

别的不知道,反正这书上他是都会的。

早上是在教习堂中上课,下午是学习射箭。

姜溯才六岁,手里是一把小弓箭还有一个小型的弓弩。

姜溯松了口气,这个不担心,这个他学过,姜淮让人定制过一个小型的弓弩给他玩,他折腾了下,看着面前教习的将军演示结束,他摸了摸,端详片刻,他站在边缘一点的地方,抬起手中弓弩。

眸光锁定不远处的箭靶红心,眼神锐利,手指轻按,弩箭破空而去,正正射在那箭靶的靶心处。

一堆不会弄和射不准的人中,突然飞来一支正中红心的弩箭,引来众人的诧异。

那将军往后一看,看到姜溯将手里的弓弩丢在一边,拿起来了一旁的小弓箭,他们年纪小,姜溯的这个弓箭是姜琰给他定做的。

他端详了下,试着拉开,然后从旁拿了配套的羽箭,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箭离弦而去,姜溯放下弓箭,看了下,偏了一点。

他没有用过这个,有点不顺手。

有些懊恼,旁边的将军正想要开口安慰两句,姜溯就又抽了一支羽箭,搭弓拉箭,这一次,正中红心。

这下子满意了。

然后回神对上一群人惊讶的眼神,给他吓得退后一步。

“你们不练箭看着我做什么?”

后面骑马,毕竟身高不够,所以他是被扶上去的,坐稳之后,姜溯抓着缰绳,他看向旁边牵着马的人:“你放手,我自己骑两圈。”

上马上不去,骑马他还是会的。

“骑射第一?”

东宫正殿,姜琰有些惊讶。

姜溯的骑射功课,一直都是最差的。

高和点头,手中递了一张纸过来,神色有些严肃:“这是殿下今日默写的策论的一段,一字不差。”

姜溯的功课,不算太好,但是也不差,只是中等偏上的水平,字写得也不大好,皇帝又宠着,因而没有仔细练字。

姜琰看着面前的宣纸,纸上的字虽显得有些稚气,但是笔锋走势,颇有大家之风。

姜溯爱玩,在老宅的时候,就被老爷子逼着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字,字体是老爷子亲自写的,姜溯被逼着练了半年,写的久了,还算是有模有样的,他蹦蹦跳跳着回来,跑到姜琰面前,看到他在看自己的试卷。

姜溯开始傲娇:“皇兄,怎么样?我写字是不是很好看?”

姜琰放下手里的宣纸,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了一点探究之意,半晌,道:“好看,这是给你准备的字帖。”

姜溯乖乖点头:“好。”

看他走到一旁的小书案上开始提笔练字,姜琰看了眼高和,高和点头,轻手轻脚退出去。

入夜,姜琰看着人又睡在自己宫殿旁的小榻上,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外面,高和快步走过来,小声告诉他:“殿下被陛下关禁闭之前,一直说自己不是这里的姜溯,后面一直闹着说要走,甚至跳进了池塘,被人拦住之后,当着陛下的面说自己的父亲明明已经过世,陛下一怒之下将人关了禁闭。”

姜琰眯了眯眼,问道:“可查过他的踪迹?可有被换的嫌疑?”

高和摇头:“并未,问过贴身伺候殿下的宫人,殿下并无任何异样,至今只有性格和天赋与从前不同。”

姜琰沉思片刻,挥了下手:“退下吧。”

他转身,看着小榻上的人。

姜琰去找国师,国师说了一堆话,云里雾里的,他只注意了一句。

天命如此,不可改。

回了东宫,姜溯端着一盘点心跑过来找他:“皇兄,这个好好吃。”

后来,他看着姜溯在宫学的课业门门拔尖,天赋出众到令所有人不能望其项背,姜琰带他出门玩,遇见了自己昔日好友,两个人看着窗外,他的好友有些叹息道:“入秋了。”

姜溯那时候坐的端正,闻言也抬头,看着面前的梧桐树,脑海里浮现自己被逼着读过的一句诗。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日子过的是很快。”

他是春天到这里的,现在都入秋了,有点想老爷子拿着鸡毛掸子逼他读诗练字的时候,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

他话刚说出口,旁边就没声了,姜溯回头看过去,姜琰平静喝茶,对面坐着的人意外道:“殿下年幼,已见往后惊才绝艳模样。”

姜溯一听是夸自己的,他立刻笑着闭眼睛昂起下巴:“主要是我书看得多。”

看他这模样,姜琰笑着挪了一盘点心过去。

他们是在一处凉亭之中,姜琰路上碰见朋友,姜琰想了想,还是道:“黄州苦寒,你,再三思虑一下。”

“多谢,我意已决。”

姜溯看着他,两只手撑着脑袋,晃着头道:“书上说了,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姜琰看他:“哪本书说的?”

姜溯眨巴眼睛,这里没有屈原吗?

没见他说话,两个人也不问了。

宫学,姜溯正在默写,今日先生讲了一篇策论,很长一篇,讲完之后要求背诵默写,姜溯快速写完,交了之后就溜出门了,在花园里瞎转的时候,看到在凉亭中的躺椅上打盹的讲学老先生。

姜溯立刻放轻脚步,悄摸走过去,看到旁边有一把剃刀,他仔细瞅了瞅,桌上是上次测试试卷,看到朱砂红色批阅的一堆圈圈。

姜溯:“……”

他看向教学先生,先生感觉……挺沧桑,那胡子都揪掉了不少。

姜溯满眼都是蠢蠢欲动。

先生,我来拯救您的下巴了。

于是,他开始悄摸用手里的刀一点一点轻手轻脚割人家的胡子。

眼看人要醒了,姜溯立刻把刀放着拿着一小撮胡子拔腿就跑。

下午,姜琰从乾清宫出来,路上的时候,只见一把年纪的太傅缺失了一半胡子,老泪纵横的,到他面前就跪下来,姜琰愣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扶,就听见人哭诉:“太子殿下,老夫此生教了这么多学生,就从未教过像七殿下这般……”

半天没找着形容词。

说他顽劣吧,他有时候挺听话的。

姜琰:“太傅先起来,可是小溯做了些什么过分的事情?您放心,孤一定好好管教。”

太傅开始倒苦水:“七殿下趁老臣打盹时候,剪了老臣的胡须啊!”

姜琰:“……”

他就说这胡子怎么这么磕碜呢。

还没说什么,旁边又出现了一个老头子,唰一下跪在他面前开始大声道:“殿下,七殿下行事太过放浪形骸,竟趁老夫沉迷看书时,剪了老夫的头发!”

姜琰:“……”

看了眼人头上狗啃似的头发,姜琰难得有点绝望。

好说歹说终于把两个老头劝回去,然后回宫就听说姜溯在给他的茶里放了一只虫子。

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那茶是要送去乾清宫的,姜琰立刻让人截下来。

然后姜琰回宫就是把正在小厨房里偷吃的姜溯捞出来,准备要说一顿,谁知人直接跪下认错。

姜溯情真意切:“皇兄我错了。”

还伸出刚偷吃烧鸡沾上一点油的手:“你打我吧。”

姜琰盯着他看半晌,最后说:“这两日先别去宫学了,自己面壁思过。”

担心让他去上课会被打死。

还是先等这次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再说。

这样他回去了也不会被骂。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姜琰的生辰也快到了,太子寿宴由皇后操办,场面挺大的,然而,寿宴当日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事情。

宫变,谋反。

寿宴主要是在东宫,谋反的人是皇帝的弟弟,一位长居京城的亲王,叛军来势汹汹,姜琰派暗卫护着他,殿上有很多黑衣刺客,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姜溯看见大殿里一堆刺客都冲着姜琰过去,他眼睛都睁大了。

这是为什么?

姜琰再怎么武功高强,也不能一个人对上一群人,刀是钝的,人是会累的。

看着剑刃逼近姜琰的脖颈,姜溯手握紧成拳,眼里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杀意,就像是在冷宫的时候。

眼睛闭上,再度睁开时候,满是冰冷,大殿里几乎乱成一锅粥了,姜溯蹲下拿了掉落在地上的弓弩。

他力气不大,长得也不高,就算拉动那些弓,射出的箭也救不下姜琰,姜溯看了看,只有两支箭。

他抬眸,手举起,箭镞的方向,是那个黑衣人的脖颈。

手指一按下去,弩箭射出,瞬间穿透那黑衣人的脖子,姜琰一惊,他看过去,是姜溯,姜溯手甚至还在抖。

又是一箭,射在了姜琰身侧一要劈向他的黑衣人的腿上,姜琰侧身补了一剑,他快速走过去,将姜溯带走,然而才走两步,就有人追了上来。

姜琰将他往边上一送,躲开了飞来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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