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又是一年岁末, 北境的雪下了三天三夜,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桑布缩在边境城墙的背风处,把冷硬的干粮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自打去年大楚皇帝一举收复了北境三州之后,他们北境百姓终于不用再受部族纷争之苦,可以和中原百姓平起平坐。

恰逢北境边关招兵, 桑布果断地报名参军, 今夜刚好轮到了他来值守城墙。

虽说陛下如今已经平定北境,但极北冰原还有个维罗国虎视眈眈。那些常年待在冰寒荒原的人, 个个凶悍,不能不小心。

“桑布,这鬼天气也太冷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中原士兵, 还是头一回经历北境的寒冬,冻得直打颤,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你们北境年年都这么冷吗?这哪儿是人待的地方……”

桑布没有接话。

他忽然神色一凛,竖起耳朵,随手把干粮揣进怀里,整个人趴了下去,耳朵紧贴冻土。

“怎么了?”

年轻士兵见他神色凝重,顿时紧张起来。

风雪里传来一种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狼嚎,是马蹄裹了厚布踩在雪地上的闷响,很轻, 一般人根本听不见,可桑布自幼在草原长大,对马蹄声再熟悉不过,绝不会听错!

“嘘!别出声!”

桑布压低声音, 眼神死死盯住正北方向,沉声道:

“有人摸过来了,你在这儿守着,千万别乱动出声,也别点火,我这就去叫人!”

说完,他就猫着腰溜下了城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桑布就带着一小队兵摸了回来。

“大概有多少人?”领头的什长低声问。

“至少十个,还都是从北边过来的。”桑布抬手一指北边方向,“就在那边,正慢慢往咱们城墙这边挪。”

什长眯着眼看了看,当即挥手下令:

“所有人散开,从两翼迂回包抄,记住,务必抓活的!”

“喏!”桑布几人立马行动起来。

茫茫风雪里,十几道白色人影伏在雪地中,一点点向着城墙挪动。他们身穿白皮袄,和皑皑白雪几乎融为一体,行动缓慢,时不时停下四处张望,警惕性极高。

领头一人举起单筒望远镜,对着城墙方向仔细观望片刻,低声说了几句异族话语,身后众人当即伏得更低,隐匿在积雪之中。

他们浑然不知,身后左右两侧,大楚兵士已经悄然合围,近在咫尺。

“动手!”

什长一声低喝,十几名兵士同时纵身跃起。

桑布冲在最前面,一脚踹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探子,反手拧住他的胳膊,膝盖压住后背。其余几个探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老实点!不许动!”

“叽里呱啦……!”

探子们拼命挣扎,嘴里骂着晦涩难懂的异族言语,满脸桀骜不服。

可守城兵士人数占优,前后不到一刻钟,十几名探子全被捆了个结实,动弹不得。

那什长蹲下身,一把扯下领头探子脸上的蒙面布巾,露出一张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面孔。那人双目圆瞪,戾气十足,张口就朝什长啐了一口唾沫。

什长偏头轻巧躲开,脸上毫无怒意,站起身抬脚轻轻踢了踢那人的腿,咧嘴冷笑:

“接着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转身冲旁边的桑布几人一扬下巴:

“全都给我绑了!押回去交给将军亲自审讯。”

等到这些探子被押到边关大营时,天已经快亮了。

王五一夜没睡,此刻正伏在案上查看北境的地形图,陛下特派他来镇守边关,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常常捧着地形图一看就是深夜。

副将掀帘进来,对着王五抱拳道:

“将军,弟兄们抓了十几个探子,都是从北边摸过来的。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还有身形兵器,不像是草原上的人,倒像是从极北冰原那边来的。”

“极北冰原?”王五放下地图,站起身,“难道是维罗国的人?”

极北冰原……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维罗国。不过也不排除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部落,说不定这些人就是那些偏僻小部落派来的。

“还不确定。”副将摇头道。

“弟兄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这群人嘴里叽里呱啦,不像是大楚话,也不像是北境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带的干粮十分怪异,不是草原常见的吃食。末将让人查验过,是一种硬如石块的面饼,里面掺了肉松和油脂,硬得咬都咬不动,却极其抗饿,小小一块就能撑一天,咱们北境本地人从来不做这种干粮。”

王五目光一凝:“把人带进来!”

很快,十三个探子被五花大绑推进帐中。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比草原人还要高半头,穿着白色皮袄,靴子上绑着骨制的扣子,腰间的弯刀比大楚的制式弯刀更宽更厚,刀鞘上刻着诡秘陌生的兽纹。

几个士兵硬把他们按跪在地上,可这群人依旧梗着脖颈,眼神凶狠桀骜,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

“会说大楚话吗?”王五沉沉问道。

帐内一片沉默,无人应答。

有的探子干脆扭过头去,满脸不屑,压根懒得理会。

王五眉头微蹙,又换了北境语再问:

“那你们可会说北境语?”

依旧无人应声。

只有队伍里最年轻的那名探子,怔了一下,嘴唇下意识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凶狠,更多的是怯懦不安。

王五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但没有当场点破。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十三个人的穿着、神态、站位,心里有了数。

“将军,军中没人听得懂他们的话,要不要从附近部落找个通译来?”副将低声问。

王五摆了摆手:“来不及了。这帮人胆敢潜入我大楚边关刺探军情,身上必定藏有身份信物与凭证,立刻搜身!”

兵士当即上前,将十三名探子从头到脚、里外衣物仔细搜查一遍。

搜出的物件一应俱全:弯刀、匕首、风干干粮、兽皮水囊、火折子、小包粗盐,还有几张绘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

王五伸手接过地图,缓缓铺开,目光落上去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这地图上标注的,竟全是大楚北境边关的兵力布防要害。

边塞守军、城墙部署,关卡隘口,乃至整片北境山川地形,全都描摹得一清二楚。有些注解还用的是王五看不懂的外族文字,但所有关键要塞、驻兵重地,全都标得丝毫不差,和实际布局八九不离十。

“这是谁画的?”王五举着地图,语气冰冷。

十三名探子见搜出了布防图,脸色齐齐大变,几人当场挣扎躁动起来,被身旁兵士死死按在地上。

“不肯说是吧?好。”

王五冷笑一声,把地图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一共十三个人,我只问一次,谁愿意主动坦白实情?肯说实话的,我赏你热饭一碗、热水一杯,审讯过后便放你离去。若是执意不肯交代——”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你们随身带的这点干粮,撑死只够吃五六天。从你们的国度跋涉到北境边关,至少要七八天路程,路上口粮早该耗尽。你们怀里这几块硬饼,是一路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是沿途劫掠百姓抢来的?”

他的北境语说得并不流利,却语速平缓,像闲谈一般,自带无形压迫。

闻言,几名探子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几分慌乱不安。

王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们自以为隐匿得极好,可你们的靴子和裤腿上都沾着红泥。据我所知,北边的极北冰原,就有红土矿,每年开春雪化的时候,泥水会把整个山谷染红。你们踩了红泥,又在雪地里走了好几天,泥早就冻硬了,可颜色还在。北境并没有红泥,而大楚境内更没有这种红泥……你们从何处而来,还用我一一挑明吗?”

说着,他俯身,伸手从离他最近的那个探子靴底抠下一小块红泥,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那探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王五不再看他,随手拿起搜来的弯刀,指尖抚过刀鞘纹路,接着说道:

“再看这随身弯刀,形制比北境牧民的弯刀更宽更厚。尤其刀鞘上的兽纹,既不像狼,也不像熊,分明是极北冰原独有的雪兽纹样。草原各部从不刻这种纹饰,大楚铁匠也绝不会打造这般形制的兵刃。”

说完,他将弯刀连同刀鞘一并放在案上,与那块红泥摆在一起,目光再次扫过十三名探子,气场愈发压迫人。

营帐内一片死寂。

探子们纷纷低下头,无人再敢叫嚣,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好几人的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还有你们的干粮。”

王五拿起一块硬邦邦的饼子,捏了捏,嘲讽道:

“掺了肉松和油脂,压得比石头还硬。这是你们极北冰原行军才吃的干粮吧?一块就能顶三天,耐饿又抗冻。北境牧民从不做这种吃食,我大楚将士也没有这般干粮规制。”

说着,他稍一用力,就把饼子掰成了两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松,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了下来:“你们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帐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是那个最年轻的探子,他抬着眼,用生硬蹩脚的北境语,难以置信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王五见他终于沉不住气,冷冷笑道:

“你真以为,你们是第一拨跑来北境送死的探子?”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上一声,火星跳跃,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去年冬天,北境还没归附大楚的时候,极北冰原那边,就曾派了探子潜入过。那时草原部族纷争不休,你们的人便借着各部矛盾偷偷入境刺探军情。结果撞上了当时还在跟大楚对峙的匈奴人,被当成了其他部族的奸细,当场就被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

这件事,是楚昭收复北境之后,王五意外从一个老牧民嘴里听到的。

十三名探子听完这话,彻底没了之前的桀骜,个个神色慌乱,人心彻底散了。

王五并不急于逼供,转头对副将吩咐道:

“带下去,分开关押。一人一间帐篷,不许互相说话。给他们每人一碗热水,一块干粮,让他们好好想想。”

副将一脸不解,脱口问道:

“将军?还要给他们送吃食?这群人可是潜入边关刺探军情的奸细啊!”

王五摆摆手:“急什么?猫抓老鼠还要玩一会儿呢。让他们吃饱了,才能想的明白,到底该说实话,还是继续硬扛着送死。”

作者有话说:我又来了,明天继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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