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黄沙渡外, 匈奴与大楚的边境线上,此时风沙漫天。

楚昭勒马立于沙丘之上,身后数十亲兵一字排开。他直直地朝着北方望去,目光沉静,双手却紧握马缰,指节泛白。

今日便是与呼延烈交换的日子,同时, 也是这具身体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重回大楚的日子。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楚璃,楚昭心底便有些忐忑。

毕竟, 他不是原身。

而楚璃与原身自幼相依为命,对原身再熟悉不过。

楚昭有些不确定,若是楚璃发现了他不是原身,该怎么办?

“王爷,赵将军和萧将军都已准备妥当。”亲兵低声禀报。

楚昭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与此同时,在匈奴王庭的一处院子,楚璃正对着菱花镜细细梳妆。

今日,她便能回到日思夜想的大楚,见到心心念念的至亲。为此,她特意翻出从前在大楚时穿的宫装。

望着镜中身着宫装的自己,眉眼间褪去了在匈奴时的清冷,竟有了几分往日在京城的明媚。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期和小姐妹们踏春赏花,嬉笑打闹的时光。想到这儿,楚璃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眼底泛起柔光。

“璃儿,你今天真美。”呼延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眼含痴迷。

楚璃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她没有回头应声。在她眼里,呼延烈从来都是个缺爱的疯子,偏执又自恋,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强行占有罢了。

“你知道的,本王子不会放你离开匈奴。”

呼延烈瞧出了她的不喜,却依旧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强硬的宣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他心底的不安。

“大王子究竟要何时出发?”

楚璃不愿再与他纠缠,抬眼瞥了眼帐外,天色早已大亮,她心底焦急不已,想着昭儿那边想必已经部署妥当,便耐着性子开口催促,语气极为不耐。

“璃儿,你竟同我说话了!”

呼延烈明显会错了意,一脸惊喜:

“本王子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在乎我的……”

这可是两年来,楚璃头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话,他正想再多说几句,讨她欢心,却见楚璃脸上的不耐更甚,转身便朝帐外走去。

另一边,在楚昭等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见到对岸传来了动静。

只见呼延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十精骑押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来了!

楚昭的目光越过呼延烈,直直地落在后方的马车上。

恰在此时,楚璃也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掀开了车帘。

姐弟二人,就这样隔着长长的黄沙渡,远远地对望了一眼。

楚昭看到楚璃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颤。

他其实也只在穿越之初见过楚璃一面。印象里,那是一个明媚如春、仪态万方的女子。

而此刻,她却骨瘦如柴,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楚昭不敢去想,这两年她在匈奴究竟经历了什么。

“阿姐!”

思及此,楚昭胸口一疼,他忍不住勒马向前,朝着马车的方向喊道:

“我来接你回家!”

听见这道熟悉又久违的声音,楚璃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整整两年,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望着沙丘上的那道玄色的身影。

黑了,也瘦了,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硬朗,只那双眼睛,依旧和从前一样,清澈又温暖,让她一眼望去,便感到心安。

“昭儿!”楚璃忍不住回应道。

呼延烈最是见不得楚璃的这副模样,他勒住马,转向楚昭,冷笑:

“楚昭,别来无恙啊。”

闻言,楚昭收回了目光,转向呼延烈,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呼延烈,你要的东西,本王都已带来,快将本王的姐姐放了。”

说罢,楚昭挥手示意。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抱着一个木箱,当着呼延烈的面,展开箱子。

距离太远,呼延烈看不清箱子里的具体物件,但隐约能瞧到是一张薄薄的纸。至于纸上的东西是何物……

答案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他呼吸骤然粗重,胸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传言诚不欺我也!楚昭这小子,果然重情重义。为了楚璃,竟真的肯交出这般机密的东宝贝!

呼延烈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猛地挥手示意,亲兵连忙将楚璃从马车上带了下来。

他侧头看向楚璃,眼底满是偏执的温柔:

“璃儿别怕,只是走个过场。本王子不会让你受伤,只需片刻,你就能重新回到本王子的怀抱!”

楚璃面上依旧一片冰冷,心底却一阵激动,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探入袖袋,直到摸到那个冰冷坚硬的圆球,这才放下心来。

呼延烈见她不答,也不恼,转头对楚昭高声道:

“人,本王子也给你带来了!接下来,咱们同时动手,本王子放她走,你也需把配方放到本王子指定的位置上!”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距离他最近的两百米外的一个小陡坡。

楚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颔首应下:

“没问题!”话里没有半分犹豫。

反倒让呼延烈彻底放下心来,只当他满心都是接回楚璃,没心思耍花样。

“好!瑄王痛快!”

呼延烈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厉声下令,“放人!”

束缚楚璃的绳索被瞬间解开,她有些不适的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而后坚定地朝着楚昭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颅高高扬起,像是两年前她离开大楚时那样骄傲从容。

呼延烈望着楚璃决绝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慌,一股不安涌了上来。

他喜欢这个女人。从她来到匈奴的那一天起,便对她一见钟情。

为了讨她欢心,他仿造楚璃在大楚皇宫时的小院,搜罗天下好物,给她最好的衣裳、最精致的吃食,可她从来没对他笑过,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她的心,自始至终都系在大楚,系在她那个弟弟身上。

如今,他却要亲手把她送走……

没关系。

呼延烈在心底反复安慰自己。

等拿到配方,他便立刻派精锐将她追回,到时候,她再也插翅难逃,只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渡口对岸,楚昭见楚璃已稳稳走过河床中央,这才抬手示意:

“把配方放过去。”

亲兵会意,抱着木箱快步走到河床中央,轻轻放在陡坡上,而后迅速后退,回到楚昭身后。

呼延烈见状,连忙命人上前去取。

“快!检查配方!”呼延烈声音发颤。

亲兵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叠纸。呼延烈一脸狂喜,连忙拿起配方来看。

只是——

视线才落到纸上,他脸上的狂喜之色瞬间僵住。

随即是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楚——昭——!”

他厉声怒吼,“你竟敢戏耍本王子!实在欺人太甚!本王子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只见那纸上赫然写道:

想要配方?你做梦!

呼延烈怒极攻心,脑海中轰然一响,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楚璃已然渡过黄沙渡,离楚昭越来越近,再过片刻,就能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快!把楚璃给本王子抢回来!”呼延烈歇斯底里地大喊。

话音刚落,隐藏在山丘后面的匈奴精锐立刻现身,朝着楚璃的方向猛冲过来。

楚昭见状,立刻高声提醒:“阿姐,快放烟雾弹!”

楚璃自然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她强压着慌乱,连忙从袖袋里摸出烟雾弹,凭着记忆用力拉开引线,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奋力掷去。

“砰!”

浓烟瞬间炸开,黄沙渡口被一片灰白色的烟雾笼罩。匈奴骑兵冲进烟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马匹受惊嘶鸣,阵型大乱。

“快!快追!别让她跑了!”

呼延烈在烟雾外疯狂大吼,根本看不清楚璃的身影,满心焦灼不甘。

楚璃不敢有半分停留,拼命地狂奔。

昭儿说过,望北坡南侧有人在等着她。

烟雾散去得极快,匈奴骑兵很快重新稳住阵型,再次朝着楚璃奔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楚璃已经能感受到身后地面传来的震动。

她心底一急,拼尽全身力气奔跑,可长时间的煎熬早已耗尽了她的力气,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跑一步都异常艰难,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清朗的男声穿透风声,稳稳传到她耳中:

“阿姐!把手给我!”

是昭儿!

只见楚昭骑着战马,正朝着她疾驰而来,眼底满是焦急与心疼,伸手朝着她递了过来。

她热泪瞬间盈眶,所有的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想也不想地朝着楚昭伸出右手。

楚昭见状,手臂一用力,狠狠一扯,楚璃整个人便轻盈地飞身坐上马背,稳稳靠在他身前。

“昭儿!”

看到朝思暮想的至亲就在眼前,楚璃激动得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阿姐莫哭。”

看着胸前泪流满面的楚璃,楚昭温声安慰道:

“我早说过,一定会接你回楚,如今,我做到了!”说这话时,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一夹马腹,带着楚璃朝幽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恰在这时,萧炎也带着五百名霹雳手赶来,他翻身下马,对着楚昭的背影高声喊道:“王爷!”

楚昭回头,心情大好,朗声道:

“萧炎,本王先行带公主于幽州等你,接下来就全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便带着楚璃扬长而去。

萧炎望着楚昭远去的方向,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说罢,他便转头,看向身后涌过来的匈奴兵,眼神一冷,挥手下令:“放!”

“喏!”

闻言,五百名霹雳手同时发力,将手中的霹雳雷朝着匈奴精锐奋力掷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黄沙渡炸开,火光冲天,匈奴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原本气势汹汹的精锐,瞬间便溃不成军,现场一片狼藉。

呼延烈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楚璃上了楚昭的战马,头也不回,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万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本想戏耍楚昭,夺回配方,留住楚璃。到头来却被楚昭耍得团团转,还彻底失去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滔天的怒火与不甘涌上心头,呼延烈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黄沙。接着,他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大王子!”

亲兵们惊慌失措地冲上前,围在他身边呼喊,可呼延烈早已双眼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风沙依旧漫天卷过,黄沙渡上,只留下匈奴士兵的哀嚎,和满地狼藉。

——

再说楚昭这边,他载着楚璃一路策马疾驰,自黄沙渡直奔幽州城。待到城门之下时,周擎与岳钟山早已率人在此等候。

二人见楚昭到来,当即躬身行礼:

“参见王爷!”

“二位不必多礼。”楚昭翻身下马,语气坦荡,“此次本王能顺利救回公主,多亏了二位鼎力相助。”

说罢,他转身朝马背上的楚璃伸出手,温声道:“阿姐,我们到了。”

重回大楚地界,至亲亦在身边,楚璃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对着楚昭璨然一笑,借着他的力道轻盈跃下马背。

稍稍理了理鬓发与衣摆,楚璃便对着周擎、岳钟山二人郑重行了一记宫礼,语气真挚:

“感谢二位大人对我们姐弟的相助,在此,本宫谢过二位。”

幽州毗邻匈奴边境,不属楚昭管辖,他此番行事,自然要先征得当地守将应允。故,几日前楚昭便特意赶赴幽州,拜会了周、岳二人,也借调了不少人手,才有了今日黄沙渡的一出。

这些缘由,楚昭在路上就同楚璃细说过,因此眼下,她才会这般郑重致谢。

说来楚璃与楚昭性子倒有几分相似,全无皇室贵胄的骄矜架子,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她甚至愿意放下身段,发自内心地感激对方。

周擎与岳钟山早前便从楚昭口中得知,此番谋划全是为了迎回朝阳公主。此刻见一国公主对他们行如此重礼,二人连忙侧身避让,连声回道:

“公主是为了大楚安宁,不得已远嫁匈奴和亲,此举实乃深明大义。我等身为大楚臣子,本就该尽绵薄之力,实在担不起公主如此重谢。”

听到这番话,楚璃眼含热泪:“当真如此?大楚的百姓,还记着我吗?”

“自然记着!”周擎与岳钟山齐声应道,“公主为家国背井离乡,我大楚上下,永世不敢忘!”

一句话戳中了楚璃两年来的委屈与忐忑,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原以为自己远嫁匈奴,早已被故土淡忘,没想到竟还有人记着她的付出,这份认可与理解,让她心头暖得发烫。

楚昭见她落泪,无奈又心疼地揶揄:

“怎的两年未见,阿姐倒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楚璃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这小子,两年不见反倒油嘴滑舌,竟敢打趣起阿姐来了!”

几句逗趣过后,楚璃的心情渐渐平复。楚昭这才转向周、岳二人,正色道:

“二位,感激之语本王便不多言,公主的心意,便是本王的心意。本王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日后幽州若有难处,二位尽管传信于我, 本王必当驰援。”

他这般承诺,并非客套场面话,实则有些缘由。

他这次戏耍了呼延烈,又成功接回了楚璃,以呼延烈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寻机报复。

而幽州乃是大楚离匈奴最近的城池,一旦呼延烈兴兵来犯,幽州必将首当其冲,沦为战火之地。他既借了周、岳二人的人手,又承了他们的相助之情,自然不能让二人因自己的行事,陷入这般险境。

说罢,他便要携楚璃离去,却被岳钟山出声叫住:

“王爷请留步!”

“幽州至凉州,日夜兼程也要数日,公主金枝玉叶,怕是经不住马背颠簸,下官已备好了马车,赠与公主。”

楚昭闻言一拍额头,暗道自己疏忽,连忙对着岳钟山郑重道谢:

“是本王糊涂,竟忘了路途遥远,多亏岳大人细心,不然阿姐定要受颠簸之苦。”

他小心翼翼将楚璃扶上马车,又同周擎、岳钟山作别。

恰在此时,萧炎与赵铁也带着兵马返回幽州,人马尽数集结完毕。

楚昭当即一挥手,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启程返程。

作者有话说:小朋友病了,这几天都在照顾她。

然后我看了看榜单字数,en……还差七千多字

所以……作者在拼命的码字,争取明天24点前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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