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距离幽州三百里外的官道上,一支大军正慢悠悠地赶着路。

说是大军,但队列松散,士兵有说有笑, 东倒西歪, 毫无军纪可言。

队伍最前方, 卫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闭眼打盹, 神色淡然。

他此番率领的正是奉了楚帝旨意前来幽州支援的援兵。

从他领兵出京的那天起, 他就知道,这趟差事, 急不得。

身为心腹的卫擎,对楚帝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陛下忌惮瑄王, 这次匈奴来袭,陛下可是巴不得幽州城破才好。

只要幽州一旦城破,瑄王身上的脏水可就再难刷洗干净了。

所以他此行要真是急吼吼地赶去幽州,帮幽州解了围,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因此卫擎主打就是一个能拖就拖。

至于后续到了幽州,又该如何行事……就全看幽州战局走向再做定夺。

若是打赢了,他卫擎便顺势站出来,称自己带兵威慑有功。

若是战局不利,甚至直接城破,那他还去幽州做甚?直接调转马头, 先回京自保才是头等大事。

“将军!”

这时,一名亲兵策马上前,低声请示:

“前面路段有些泥泞,要不要让大军加快速度, 明日便能抵达幽州。”

卫擎闻言,睁开眼,瞥了一眼前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不必。泥泞路段,急着赶路容易伤了大军。让将士们放慢速度,小心前行,稳妥最重要。”

亲兵听了这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妥。

他虽猜不透卫擎的真实用意,可幽州战事紧急,他们这般拖拉,若是耽误了战事麻烦可就大了。

只是他身份低微,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道:

“属下遵命。”

卫擎还不知道,幽州的危机早就已经解决了,这会儿还在心里暗自得意。

再说匈奴那边,呼延烈被左贤屠的人五花大绑,一路拖拽着带回了王庭。

刚进王帐,他就拼命挣扎起来。看着四周都是熟悉的王庭布置,呼延烈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对着左贤屠厉声骂道:

“左贤屠,你好大的胆子!还不赶紧把本王子放了,本王子或许还能饶你一具全尸。”

左贤屠对他的叫嚣充耳不闻,只当是疯狗乱叫,半点没放在心上。他大步走到王帐中央的王座前,冷笑一声提醒道:

“大王子?呵,你不妨睁眼好好看看,这还是你熟悉的王庭吗?”

这话说的古怪,呼延烈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他猛地转头望去,目光扫过王帐,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他那常年卧病在榻的父汗,此刻竟和他一样,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神色萎靡。

而在匈奴王身旁,竟整齐跪着一排呼延烈同父异母兄弟,个个面如死灰,双手反绑在身后。

就连他平日里随处可见的王庭侍卫,也全都换了生面孔,神色冷峻,显然是左贤屠的人。

呼延烈心头一震,瞬间猜到了真相,又惊又怒:

“左贤屠你……你、你果然是想造反!”

闻言,左贤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只见他不屑道:

“造反?”

“别这么说,本首领是在拯救匈奴一族。再说了,有此局面,全都是你这个匈奴大王子,一手推波助澜造成的。”

说完,他不再与呼延烈废话,抬眸朗声道:

“格朗。”

“臣在。”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格朗从帐后慢慢走了出来。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呼延烈身上,没有丝毫波澜。

呼延烈一见是他,瞳孔猛地一缩,所有的疑惑瞬间解开,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

“原来是你!格朗,你这个叛徒!本王子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本王子!”

格朗面不改色,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愧疚:

“大王子,臣并非背叛你,臣只是为了匈奴的存续,不得已而为之。”

没人知道,自从那日呼延烈下了扩征士兵的命令,格朗就已暗中联系了贺兰部首领左贤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呼延烈狂妄好战,只会让匈奴陷入灭顶之灾,而眼下,唯有左贤屠有能力力挽狂澜,挽救整个匈奴。

至于他们为何不在王庭早早发难。

皆是因为彼时呼延烈并未带兵离开匈奴,而王庭上下又都是他的嫡系,兵权也牢牢握在他手中。

左贤屠要是敢反,只会被呼延烈带兵镇压,得不偿失。

因此,他们一直在等,等到呼延烈亲率八万铁骑出征,攻打幽州。

格朗便知道,这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他二人兵分两路。

左贤屠率领精锐一路暗中跟随呼延烈。

等到大军即将攻城,大楚援兵即将赶来,在呼延烈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左贤屠突然发难,当场放言动摇八万军心,才得以一举擒下呼延烈。

而格朗则留在王庭,趁着呼延烈带走主力,王庭侍卫空虚之际,直接带兵一举控制匈奴王以及各位王族,接管了整个王庭防务。

这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最后,格朗走到呼延烈面前,目光淡漠,一字一句宣告:

“呼延烈,你身为匈奴大王子,却无视部族儿郎的性命,执意攻打大楚,险些让匈奴惨遭灭顶之灾。

经王上与各部族首领一致商议投票,现拥立贺兰部首领左贤屠,继承匈奴王位,执掌匈奴全族! ”

“不可能!这不可能!”

呼延烈听完这话,整个人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挣扎着,嘶吼出声。

要知道他处心积虑多年,步步为营,早就将匈奴王位视为囊中之物。

如今却被告知,王位落入了左贤屠的手中,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他猛地挣脱开侍卫的束缚,连滚带爬地爬到匈奴王的面前,语气急切,带着哀求:

“父汗!你说过的,你不是要将王位传给乌维吗?怎么会突然让给左贤屠?你快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

在他看来,只要王位还在呼延一族手中,哪怕传给乌维,他也有把握重新夺回,可若是落入左贤屠这个外族人手中,他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可匈奴王只是一脸漠然地垂着头,眼神空洞,对呼延烈的哀求视而不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到他。

实则匈奴王对呼延烈早就恨之入骨了,要不是这个逆子,他不会沦为阶下囚,他呼延一部也不会落到这般凄惨!

旁边的乌维看着呼延烈这副狼狈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嘴角一扬,露出几分嘲讽的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哥,哦不对,或许我该叫你阶下囚才对。父汗之所以愿意交出王位,不过是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命啊……当然,这一切,可不包括你。”

“什么?”

呼延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乌维,脸上满是震惊,压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维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

在他眼里,只要王位不是呼延烈坐,不管是谁来执掌匈奴,他都无所谓,更何况,能看着呼延烈落得这般下场,他只会觉得解气。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

“格朗给了我们两个选择,要么交出王位,保全呼延一族的性命。

要么死守王位,陪着整个匈奴一起覆灭。父汗惜命,而我们呼延一部又早就大势已去,自然是选了第一条路。 ”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语气里的嘲讽更甚:

“至于你呼延烈,你是害了整个呼延一部,差点把匈奴推向灭亡的罪人,父汗恨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保你?”

“所以今天,你,必须死!”

呼延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早就没有任何退路了,无论是王位,还是性命,都彻底保不住了。

“好了,别跟他废话了,将这个匈奴的罪人拉下去,斩了!”

左贤屠坐在王座上,眉头微蹙,显然已经懒得再看呼延烈的丑态,语气冰冷地下达了命令。

这一下,呼延烈是真的怕了,先前的嚣张和疯狂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拼命挣扎,哭喊着求饶:

“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匈奴的大王子!对了……我快配出霹雳雷的配方了!真的,我没有骗你们!你们留着我,我能帮你们造出霹雳雷,打败大楚!”

情急之下,他想起了自己苦苦钻研了一年的霹雳雷试验,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只能死死抓住。

可左贤屠根本不信。

呼延烈这一年在王庭闹出的动静,他早已了如指掌。

整日闭门不出,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最后却连个霹雳雷的皮毛都没摸到。

若要是他真能配出霹雳雷的配方,早就拿出来对付大楚了,何苦等到现在沦为阶下囚,才急着拿出来求饶?

左贤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决绝:

“拖下去,斩!”

“真的!我没有骗你们!我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配出来……”

呼延烈还在拼命解释,声音里满是绝望,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名侍卫强行拖出了王帐。

片刻后,王庭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没了声响。

侍卫将呼延烈按在刑台上,手起刀落,一刀斩下,鲜血四溅。

呼延烈死后,王庭之内没有任何人替他难过,无论是原匈奴王、各王族,还是他曾经的部下亲兵,脸上都没有半分波澜。

他这一生,狂妄自大,穷兵黩武,不顾部族安危,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众叛亲离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很快,呼延烈被杀的消息,便传遍了北境各部。

西戎可汗及各部落首领听闻,皆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淡淡吐出两个字:“蠢货。”

唯有北狄可汗耶律朔尘,闻讯当场拍掌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久久不息:

“哈哈哈哈!好!死得好!呼延烈这个匹夫,终于死了!”

没人知道,北狄、西戎与匈奴,在一百年前本是同宗同源,后来因部族矛盾,才分裂成三个独立的部族,彼此之间既有往来,也有纷争。

尤其是两年前,北狄与匈奴交战,被呼延烈率领的匈奴大军大败,势力大损,几乎要在北境销声匿迹。

自此,北狄便成了三大部族中最弱小的一个。

耶律朔尘心底的不甘,已经积压了多年。可碍于呼延烈的势力,他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分异动。

如今,得知呼延烈自食恶果,被斩于王庭,耶律朔尘心中的郁气终于得以宣泄。

他只觉得浑身畅快,这对北狄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机会,一个重振部族、争夺北境话语权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今天修文,最后发现榜单字数变成负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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