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艾弥尔要主动攻打雷登领了。消息传到曼克耳朵里时, 他差点从城堡台阶上直接摔下去。

忙不叠站直身子,曼克着急地抓着传令官的肩膀摇晃:“她真的要攻打我?”

曼克的确是傻眼了,骚扰艾弥尔的领地又不止他一个,玫德领的那位男爵也还在附近的农庄外徘徊不走,塞勒涅怎么就非要针对他先打了?而且,这不就是在进一步坐实自己的叛乱罪名吗?

传令官被他晃得脑袋发晕,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 这才说道:“艾弥尔领主觉得国王陛下是被奸佞的大臣蒙蔽了心神,她要清除那些教唆国王的害虫。”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塞勒涅对外发布的声明内容直白得吓人。

按照领主大人的意思,埃伦斯派王军强行进占伦巴赫这事纯属发癫,人家卡斯特洛一家老小都活得好好的,苏里尔军队也撤退了,只有王军闲着没事尽干围城灭杀平民的事情,结果扭头还要波尔多开城门迎他们进去。

就是说,你们没事吧?

旁观完全程的塞勒涅深表同情,出于邻里的互助情谊,她决定帮助伦巴赫将这群不速之客赶出领地。

但令塞勒涅没想到的是,她的叔叔竟然将这行为视为了叛乱。

难道国王陛下会支持王军在封臣领地内光明正大伤害无辜平民的行径吗?塞勒涅自然是一万个不信,她在声明中坚持认为一定是埃伦斯被底下的大臣所欺骗,甚至这些正在借机讨伐她的领地也就是帮凶。

曼克听得眼前发黑,她这是什么意思?否认如今的叛乱也就算了,还要反手给其他攻打艾弥尔的领地扣上蒙骗国王、支持伤害平民的罪名吗?

嗯,其实还不止是如此,伦巴赫和安浦斯也在指责萨维什王军的横暴行径。

前者认为波考特假借驱逐苏里尔人的名义放任士兵肆意伤害公国平民,致使大量人口沦为难民流失;后者则不满波考特封禁狄克湾让领地商人损失惨重,还强行扣押毫无罪责的安浦斯士官, 干预领地事务。

萨维什王军在这两个领地干的事情可是半点没有遮掩,要不是伦巴赫当时焦头烂额,而安浦斯公爵又畏惧王都的威势,这两个领地只怕早就跳出来把王军痛骂一顿了。

但出奇诡异的是,伦巴赫和安浦斯也在各自的对外声明中表示:他们相信一定是埃伦斯被底下的奸臣所教唆,才没有阻止萨维什王军如此癫狂的做法。

这是三个领地私下商量后得出的想法。王国中部的大领主可是一点动静没有,他们没必要直接和埃伦斯闹得不死不休,要是国王陛下甘心放出对北境的绝对控制权,他们当然也不用继续和王都作对。

总之,北境联军将国王陛下的征讨定性为了不义战争,将埃伦斯和王都同时架在了道德高地上,不少官员还搬出了王国关于领地自卫权的法条,认为领主有权依据效忠契约反对国王极度错误的做法。

至于雷登领和玫德领这些最先进攻她的领地,塞勒涅表示:离得这么近难道会不知道萨维什王军做了什么吗?竟然敢隐瞒实情不上报王都,让她和她的亲叔叔生出嫌隙,败坏布兰切特王室的名誉,该打!

理查男爵直接带着他的轻骑兵赶到雷登城外来了,曼克吓了一跳,现在也没心思躲在城堡玩棋了,他连忙下令关闭城门,同时派传令官紧急前去王都汇报求救。

传令官面露难色,“伯爵大人,要不我们还是向附近的其他领地求救?”

就算是快马从雷登领日夜不停地赶路,到王都也要半个月时间,等国王陛下再下令安排钱粮调动其他军队……他不得不提醒曼克,以雷登领的守备,他们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曼克被他说动,但表情还是纠结不已,“那还有哪个领地能帮我们?”

安浦斯不用多说,他们的公爵大人已经和艾弥尔结盟了,玫德领比雷登领还弱,而因泽兰领和列洛领在王都刚刚下令征讨时都没有动作,现在就更不可能沾上这破事了。

曼克愁了半天,还真让他想到个可以求救的对象:萨维什王国中部平原地区的那些大领主。

由于埃伦斯作为国王比较强势,如雷登领这种小领地的领主会更加重视前去王都效忠宣誓,曼克伯爵去年年末时还在那里听说了那些中部大领主对塞勒涅的看法。

更准确地说,是对艾弥尔的看法。

毕竟塞勒涅的继承人身份在王国的继承法面前实在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一点,但凡她真的回到王都去,这些大领主立马就会要求她交出领土。

尽管不知道他们如今是否还对艾弥尔抱有想法,曼克伯爵还是急哄哄写了信件交代传令官前去找这些大领主求救了。 。

对于塞勒涅的反打,雷登领匆匆忙忙对外求援,玫德领的领主则默默撤军了t。

那位男爵原本也只是因为害怕他们的国王陛下会因为他不出兵攻打艾弥尔而怪罪,这才临时凑出了这么点士兵过来阿兰德农庄试探着能不能捞到点好处。

但谁能想到萨维什王军竟然被叛乱的北境联军打得节节败退呢?

男爵忽然想起了过去在弗兰德郡发动叛变的康廷伯爵,就算是如此声势浩大的叛乱行径,萨维什王军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过现在这样的颓势,这不免让他萌生出了一个危险的猜测:他们的国王陛下不会真的无力控制北境了吧?

因泽兰领和列洛领的沉默更加剧了这位男爵心中的忧虑。

这么一看,北境这些领地里真正响应国王陛下的命令攻打艾弥尔的竟然只有玫德领和雷登领这两个最弱的领地,而他们的敌人却是打得王军不断后撤的“叛军”!

玫德领的男爵领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劲了,赶在塞勒涅发布声明的前一天,这位男爵悄无声息地率军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假装无事发生。

打雷登领就好,不要打玫德领了。

别说,塞勒涅还真想过要不要先拿玫德领开刀,毕竟她还没试过攻打其他领地,挑个最弱的成功概率会更高一点,这样也能敲打敲打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攻打她的领地。

领主大人这样做的潜在意思是:没事别惹,惹急了大家一起凉凉,干不过王都难道还干不过你们吗?

但玫德领服软服得太快,塞勒涅一时半会没弄清楚他们的男爵到底是不是老实了,而雷登领的曼克伯爵近来又总是没完没了地在挑衅理查的守军。

于是领主大人不得不多看他两眼。

因为这是真的贱啊。

曼克要是真的率军攻打也就算了,塞勒涅还能高看他一眼,偏偏这家伙自始自终都是一种“你打我呀,诶,打不着”的态度,领主大人心中顿时生出了别样的情感。

别说她了,负责防守尼鲁斯山脉的理查男爵对曼克也是气得直咬牙,要不是领主大人不允许他擅自追击出去,哪里能放任这家伙一直在他脸上跳来跳去的。

甫一听说塞勒涅要他攻打雷登领,理查立马就拉来了投石车。

站在城墙下,男爵心想,曼克不是要他们的领主大人打吗?那就狠狠打他一顿。

此时的雷登城一片混乱,城墙上随时会有从天而降的的落石袭击,连守将都不敢待在上面,只有弓手偶尔探出脑袋射一箭告诉理查:这里还有人在,别想直接攻进来。

城内的领民们则是哀嚎一片,曼克伯爵封城不让他们离开,集市停摆,领地原本就缺粮的状况在这会儿越发突出,但事务官还要逼着他们交钱交粮供给守军使用。

这一下就点燃了雷登人心中的怒火。

城外各农庄率先投靠了理查的军队。

对于艾弥尔突然打过来这件事,除去那些被曼克提携上来的农庄管事以外,绝大多数农奴和自由农都抱着喜悦的心情。

艾弥尔好啊,反正曼克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雷登城封城门前他们就饿得快要死去,那还不如直接投靠其他领地,倘若那位领主真的如那些被俘虏的雷登人所说的一样仁爱,她会想办法解决粮食问题的。

在听底下的士兵汇报说有农庄想要投靠艾弥尔的时候,理查满脸迷茫,领主大人只是想要威逼雷登城里的曼克伯爵,可没想对这些农庄动手啊。

无奈那十来个农奴绑了他们的管事哭得泣不成声,仿佛艾弥尔不接受投靠就要即刻死去一样,理查一个激灵,到底是为了安抚雷登城外头的这些农庄勉强派了两个士兵前去查看农庄的状况。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那两名士兵简直是要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

一片死寂。

这是艾弥尔的士兵所感受到唯一印象,没有鸡鸭牛羊的叫声,没有教堂清脆的钟声,他们瞧见死婴蜷缩在母亲的怀里,而那女人眼窝深陷,只是嚼着草根发呆,他们瞧见农奴因为饥饿而浮肿发亮,状貌吓人。

还有公共墓地里掘开的新坟,这两个士兵互相对视,同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因为严重的旱灾,这里的农庄土地绝收,在家中仅剩的存粮吃完以后,农奴们就开始扣树皮、挖草根,甚至是直接将泥土放进嘴里嚼味,他们瘦弱得不成样子,饿死的人多了,尸体没法掩埋,疫病也在农庄中流行起来。

有些怕死的管事早早就躲到了雷登城去了,听闻农庄中的状况,曼克愣是没敢派人前来看看情况,也不愿放开自己的粮仓,就这么硬生生将这些农奴丢在这里等死。

这结果把理查吓了一跳,这些农庄竟然都闹出疫病来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找随行军队的医师将这两个士兵拉去隔离检查,然后才是将这里发生的事情汇报给塞勒涅。

等待答复期间,雷登领不少得闻风声的农庄也陆续有农奴试图投靠艾弥尔。要是以往,理查或许就麻溜同意回去找塞勒涅邀功了,但眼下这些农庄多得是缺粮闹病的状况,他可没底气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

除此以外,雷登城守军的龟缩不出也让理查深感头疼。

作为攻城一方,他们最怕碰见的就是雷登城这种三面都有护城河的城市,这一米多宽的水面让军队的攻城梯和攻城塔难以发挥用处,投石机的范围也被大大限制,常规的攻城手段几乎都失去了作用。

出于威慑其他领地的目的,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所以现在理查有三种选择:要么强行填河造桥,要么上游截水排干沟渠,要么远程破坏吊桥的铰链重新开放通道。

他稍微琢磨了会儿就做好了决定。

排干三面护城河的工程量可不是开玩笑的,军队中没有哪个工匠敢保证自己能在城墙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艰巨的任务,而吊桥铰链通常都是铁制,单纯靠箭矢还是难以将它破坏。

那么就只能填河造桥了。

打定主意,理查命令攻城的士兵将附近能找到的泥土石块全部装袋丢进护城河中,投石机维持攻势压制城墙上的弓弩手,以防止他们射杀填河者。

雷登领的守将将艾弥尔一方填河的动作看在眼里,他赶忙下令弓弩手专打填河的士兵,然后慌张地前去领主城堡告诉曼克敌方攻势的加剧。

曼克急忙道:“那还不快准备热油沸水,把它们从城墙上倒进去,还有火箭呢,用火箭射他们啊!”

这守将白着脸将他们军用仓库中已经没有多少箭矢的情况如实说明,曼克的火气立马上来了,他劈头盖脸地将面前的年轻人怒骂了一顿,全然没留意不远处对着他不住叹气的利奥拉。

好吧,她早该知道曼克没什么用的。

先前还一直不知死活地挑衅艾弥尔,等到人家真打过来时又怕得不行,连抵抗一二的能力都没有,让人看了就糟心。

原本得知艾弥尔攻打雷登领时,她和艾琳达就已经偷偷准备好了马车想要尽早出城去,谁料曼克别的不会,封城倒是挺快的。

瞧瞧城里的雷登人被城墙外的投石吓成了什么样子,曼克光顾着担心自己被艾弥尔领主抓去,又是一如既往地忽视了普通平民的状况。

利奥拉莫名觉得,他们好像都在陪着曼克等死。

这念头一浮现在脑海里,利奥拉就忧愁上了。应该说,她和曼克没什么感情,同姐姐艾琳达一样,她们的婚姻都是落魄的贵族父母为了维护家族体面建立起来的。

可惜这样的贵族家庭实在没有延续下去的可能,就算有了看上去体面的婚姻,其他贵族也不会因此将这衰落的家族视为同类。

自然,曼克也不会将她当回事。

利奥拉对此不甚在意,她也不是很想跟这个男人有所牵扯——

尤其是受他连累丢掉小命。

自小服侍利奥拉的女仆温娜这会儿匆匆忙忙地带着个小包裹走进房间来,她稍微喘了口气,这才欣喜道:“夫人,汉克大叔的咳嗽好了,这是他交代我给您带的东西。”

“是吗?”利奥拉的表情放松了些。

因为落魄的家庭出身,她和艾琳达融入不了那些真正的贵族,反而和汉克这些普通邻居关系比较密切。

听闻这年老的铁匠昨天突然咳嗽不止,利奥拉很是担心,但这会儿曼克在雷登城封城,城里的药草都被紧急征收走了,她只好偷偷托温娜给他找了熟识的医师看看。

由此可见,利奥拉和雷登城不少居民的关系都还不错,这也是他们没有因为曼t克的事情迁怒她的原因。

“他给我放了什么东西?”利奥拉打开包裹,接着惊呼了一声,“哦,怎么是把匕首?还有旧衣服。”

温娜赶忙压低了声音,“汉克大叔说他们准备把吊桥放下来,让艾弥尔人进城,他让您先离开城堡呢。”

利奥拉下意识捂住嘴巴,半晌问道:“那我的姐姐,艾琳达呢?”

艾琳达不住在曼克的城堡里,自从离开安浦斯后,她就回到她们父母原来的家中去了,那儿其实也就是普通的平民居所。

“汉克大叔把她接走了,”温娜接着说着,“城门口的皮特答应了他们明天晚上要放下吊桥,这样城里的人才不会活活饿死。”

这当然不是这些雷登人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普通居民和士兵都被逼得没办法了,要知道现在连城里的粮商都在街道上痛哭流涕地诉说着家中无粮的悲惨,那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要是说在艾弥尔人打过来前,他们还能忍着饥饿熬过这段缺粮的时间,到了如今,雷登人就已经彻底对他们的领主失望了。

而这又让他们想起了不久前被艾弥尔领主无偿释放回来的俘虏,据这些人所说,这位陌生领主待她的领民颇为仁爱,不仅早早就减免了大量农庄的税收,还会为农奴提供食物,深得领民信任。

……连农奴都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不怪雷登人们震惊,实在是曼克在领地中的所作所为太过让人怨愤,这才显得塞勒涅的政令十足出挑。

为此,雷登人们私下大胆地讨论了一番,最后得出了一致的想法:他们要放艾弥尔人进来,让雷登领归并进艾弥尔。

哪怕塞勒涅真的就是对外伪装出了一副虚伪面孔,在雷登人都快要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尽早让新的领主接受处理这混乱的状况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除去要开城门让城外的艾弥尔士兵进来以外,汉克这些人还打算趁夜强抢曼克在城堡中的粮草库。

“所以,他们希望您明天可以帮忙把城堡里的卫兵调走,不要让曼克太早发现,”温娜如实说着,“然后我们也可以趁乱跟着汉克大叔他们离开,不要被曼克的事情波及到。”

利奥拉没多想就点了点头,“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瞧汉克他们安排的这些事情,应当是和城里其他有想法的居民暗中准备好了,说不准城墙上的那些守军也有不少知情的人。

不必多说,内忧外患之下,雷登领注定是要迅速落败了。

但在这形势多变的情况下,塞勒涅却收到了伦巴赫传来的特殊消息: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希望她可以出面协助揭露圣灵会的真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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