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玛利亚皇后坐在床榻上,手心攥着的那枚旧胸针将她的掌心压出了红印。

这是克洛达尔七岁时送给她的礼物,不过是铜制的普通饰品,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 那已经是他能在节日集市上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哪怕成为西迪沙后, 他还送过很多珠宝, 但玛利亚却只留下了这枚胸针, 因为这个,她时常觉得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间总不会有太多隔阂。

瞧见她神色不佳,阿梅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夫人, 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玛利亚皇后是刚刚才抵达行宫的, 这会儿捷琳德殿下应该还在半路上, 阿梅莉觉得她完全可以先歇一歇。

“不用,阿梅莉, ”玛利亚摇了摇头,“捷琳德还没有回来吗?”

“殿下还在处理政务,”阿梅莉想了想,觉得她这样问应该是想念捷琳德了,于是补充道:“不过她应该马上过来。”

闻言,玛利亚将胸针攥得更紧。

好一会儿, 阿梅莉才听到她说话了:“阿梅莉, 你来到维特戎多久了?”

阿梅莉一愣,她认真答道:“应该快要有七年了。”

在玛利亚皇后的眼睛还没有变差,捷琳德殿下还没有放弃帝国继承权,西迪沙也还不是西迪沙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带出了莱兹部落。

维特戎的行宫里会有人教她该如何服侍好那些大人,阿梅莉总是学不会,但玛利亚皇后觉得她这样就很好,于是捷琳德殿下就干脆将她留在身边了。

按照其他人的说话,她这样就是讨到贵人们的喜欢了。

“嗯,”玛利亚皇后点点头,“我记得,她和她的哥哥不一样,总爱一个人待着,也不喜欢奴仆照顾,但却留下了你。”

听到她这样说,阿梅莉的圆眼月牙儿一样弯了起来。

玛利亚皇后却在这时接着说道:“你了解她,那你觉得,捷琳德和……克洛达尔的关系怎么样?”

“啊,您说殿下和……”阿梅莉忽然微微张大了嘴巴,她的眼睛里出现了茫然,“阿梅莉不敢。”

女奴为这话感到吃惊,她哪里敢妄自议论伍德霍斯家两位贵人的关系如何。

“我要你说,”玛利亚皇后的语气颇为顽固,“你总是和捷琳德待在一起,应该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哥哥的。”

玛利亚皇后待她素来温和,鲜少会有这么强硬要求的时候,尤其这问题还涉及到捷t琳德,阿梅莉不免心中紧张,“殿下她——”

“妈妈在和阿梅莉聊什么?”

捷琳德恰好在这时迈进门来,瞧见玛利亚失神的眼睛望过来,她立刻就走近坐到母亲身边道:“您突然回到维特戎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看起来,殿下应该没有听到玛利亚皇后和她的对话,阿梅莉松了口气走出门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皇后方才的话似乎别有深意,这让女奴有些不安。

“你瘦了好多,”玛利亚抓着捷琳德的双臂摸索,“阿梅莉说你最近总是忘记吃饭,我不回来的话,你又要乱来了。”

捷琳德轻笑了一下,“她连这个都告诉您了。”

“她不说我也知道,”玛利亚又拿起了那枚胸针,“你从小就和你哥哥不一样,一不高兴就要自己待在房间里,连你父亲喊你出来吃饭的话也不听。”

提到克洛达尔,玛利亚的语气很自然,捷琳德的视线在她手上的胸针上微微一顿,一时半会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有一回你哥哥生病,冲宫里的医师发了好大火,你还劝他好好养病,不要总是为这些事情烦心,”玛利亚皇后的语气放得越来越轻,“你父亲当时很高兴,他觉得你们两兄妹就应该互相照顾。”

捷琳德听着她说这些话,脸上的笑意散去了不少,连唇角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许久没有听到女儿应声,玛利亚皇后的心沉了沉,她忽然问:“捷琳德……你哥哥的病,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捷琳德的金眸抬起,玛利亚忧虑的神情清楚地映进她的眼睛里,她似乎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回到维特戎来了。

“帝都的医师一直在想办法,”捷琳德斟酌着说,“但普通药草对他不起作用,我只能让他继续服用金宫那位先知留下的魔药,他的情况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差。”

“不,不行,”玛利亚难过地摇头,“那不是什么先知,她是异族人,你哥哥的病说不定就和她有关系,现在她还畏罪逃出了维特戎,你怎么能放心用她留下来的魔药呢?”

捷琳德的眉头不自觉凝起,“妈妈,那是我的朋友,她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这样说着,捷琳德心中已经生出了疑虑,金宫那些护卫擅自袭击米赛娅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外面去,她的母亲常年待在行宫中,根本不可能会去特意打听这些事情,这是谁告诉她的?

“噢,我知道你不想去怀疑她,”玛利亚摩挲着那枚胸针,“但就算她没有做这些事情,那些魔药也治不好你哥哥。”

捷琳德顿时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玛利亚皇后一顿,接着说道:“那为什么不试试教会的办法呢?”

“母亲,”捷琳德的语气一瞬间凌厉起来,“那些教士和你说了什么?”

她不再用亲昵的称呼,这让玛利亚皇后喉咙突然哽住,半晌才回答道:“……教皇在东蒂尼娅找到了办法,他们说那些精灵可以治好你的哥哥。”

捷琳德的脸色倏然沉下来,“是安瑟科夫告诉您的,但他们在欺骗您。”

“大主教怎么会用这种话来骗我,”玛利亚皇后捏紧了胸针,“他们说……只要你不拦着,你哥哥很快就能好起来。”

捷琳德的手指蜷了一下。

“您在说什么?”

皇女殿下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听起来比先前还要冷硬,但要是玛利亚皇后的眼睛瞧得见她的表情,她绝对不会以为这是捷琳德在厌弃自己的哥哥。

“捷琳德,我知道你不喜欢克洛达尔,可他毕竟是你的哥哥,”玛利亚轻轻咬着下唇,“哪怕他现在好起来,维特戎也没有人会觉得你的统治不如他……”

正如捷琳德在政会上惹怒克洛达尔时她会出面求情一样,玛利亚皇后同样也不想要捷琳德伤害到自己的亲生兄弟。

捷琳德打断了她,“我没有拦着任何人去尝试治好克洛达尔,如果他好起来,我当然也会高兴。”

“但你在用帝国的敕令打压教会,还和一只精灵往来密切,”玛利亚皇后不大相信,“捷琳德,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教会说的是对的,那些精灵可以治好你的哥哥,那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因为那并不可信。”

“可你连试都不愿意试。”

捷琳德嘴唇微微翕动,那双金眸依然冷冽淡漠,但她直接站了起来。

“捷琳德,”听到动静,玛利亚皇后的声音慌乱起来,“你要走了?”

“嗯,抱歉,妈妈,”捷琳德平淡道,“政会还有事,我不能待太久。”

这实在是蹩脚的借口,玛利亚听得出来,于是她越发担忧了,“捷琳德,我的孩子,我并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捷琳德又瞥了她手上的胸针一眼,“您只是在担心他。”

作为母亲关心自己的孩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玛利亚皇后想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捷琳德的脚步声渐渐运去,然后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于是她叹了口气,双手将那枚胸针摁在了心口上念叨着阿尔拉弥斯的名字。 。

“殿下?”

阿梅莉原本靠在墙边发呆,见捷琳德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

捷琳德对她一点头,仍是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去,瞧那方向并不是要离开行宫,而是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于是女奴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殿下,您在不高兴,”阿梅莉小心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捷琳德紧紧抿着唇,“没事,阿梅莉,我要自己待一会儿,今天不见客。”

见她说完就皱眉离开,阿梅莉满脸忧虑,但还是乖巧地没有跟上前去。

她知道的,以捷琳德殿下那样骄傲强势的性格,大抵不会想要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怀着担忧,阿梅莉来到行宫外的台阶上坐下,负责护卫的奥比涅扭头看过来。

兽人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她,于是阿梅莉勉强挤出笑容,“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殿下要留在行宫休息,除了不见客以外没有交代其他事情。”

奥比涅点点头,却直接在女奴身边坐下了,阿梅莉一愣,却听兽人问道:“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阿梅莉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捷琳德,于是她迟疑点头,“殿下应该是心情不好,奥比涅怎么会知道?”

奥比涅亮着眼睛,不知为何有点雀跃,“因为她不出去工作了。”

她现在觉得莱比涅说得很对,观察人类的生活确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据奥比涅所见,捷琳德每天都会在教堂的钟声敲响前离开行宫,然后忙活到附近的街道上都没有人的时候才会回来。

“而且她提早回来或者不出门的时候脸色一定不好看。”奥比涅深以为然,连兽耳都轻轻动了动。

阿梅莉眨眨眼,想伸手去够她耳朵,却被奥比涅躲开了。

好吧,维特戎的兽人不可以摸兽耳。阿梅莉两手撑着下巴,稍微有些失落,“连你都看出来殿下心情不好了,这要怎么办好?”

最要紧的是,殿下不高兴的原因似乎与玛利亚皇后有关,这两个人对阿梅莉来说都十分重要,她不想要她们难过。

奥比涅不解,“不高兴了扔一扔石头不就好了?”

其实兽人更常见的发泄方式还是用兽爪撕扯其他东西,但考虑到捷琳德没有锋利的爪子,奥比涅觉得她可以试试把石头砸成渣渣。

让捷琳德殿下去扔石头?阿梅莉想都不敢想,她无奈扶额,正要说些什么,奥比涅却在这时警觉抬眼。

“阿梅莉,你怎么在这里?”塞勒涅带着莱比涅走过来。

阿梅莉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塞勒涅摆摆手,对这些不甚在意,“我有点事情要见捷琳德。”

阿梅莉与奥比涅面面相觑。

“怎么?”塞勒涅狐疑打量她们。

阿梅莉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殿下心情不好,她说她今天不想见客。”

这话倒是让塞勒涅眉梢一挑,非要说的话,捷琳德看起来可不像是会被情绪左右的人,居然会直接不见客。

阿梅莉想了想,又说道:“要不您明天再来,或者把要办的事情告诉我,阿梅莉会转达给殿下的。”

“那可不行,”塞勒涅摇摇头,“明天,我可就要离开维特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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