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蛮族攻打进苏里尔帝国这样的大事, 第一军团的士兵们自然也听说了。

“莱兹人都打到这里来了,我们怎么不把他们赶出去?”

“迪蒙军团长不是已经过去了,听说昨天就和那些蛮族打起来了。”

“那副长呢, 那个胆小鬼瓦伦斯不会又怕了吧?”

说起因为贵族出身而空降成为长官的军团副长,这士兵的神情颇为鄙夷, 声音也大了不少, “这家伙连骑马都要仆人帮忙扶上去, 哪里敢去和那些蛮族打?”

其他士兵纷纷窃笑起来,“瓦伦斯嘛,他连传令兵的工作都干不好, 要不是迪蒙军团长非要让他当副长, 他早就滚回家去了。”

他们的语气是如此轻蔑, 仿佛口中的副长并不是他们的长官,而是刚刚来到驻地后厨打杂的新兵蛋子。

由于军团长不在, 灰隘堡的驻地里近来到处都是这样的言论,军团副长瓦伦斯为此惶惶不安。

他赶紧下令说要处罚这些非议副长的士兵,但命令下去两天却没有什么作用。没有士兵会真的听他的话,胆小鬼瓦伦斯还是被嘲笑的对象。

见瓦伦斯不高兴,他的仆人试图为他出头教训其中一个当面讥讽的士兵, 但却被对方撂倒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赶走了。

不必多说,第一军团的士兵们非常反感瓦伦斯这样没本事的贵族,他们可都是直属于西迪沙的麾下,要通过考核进来可不容易,凭什么这家伙什么也不会还能指使上他们来了?

军团长在的时候忍忍也就算了,现在迪蒙不在,瓦伦斯还想趾高气扬地在他们面前晃悠,那可就不怪其他士兵不满了。

面对这样的状况, 瓦伦斯又怂了起来。军团长不在,要是他不小心折腾出士兵暴动的事情来,那可就完蛋了。

但什么也不干又好像承认了自己就是没本事的胆小鬼贵族一样,瓦伦斯心中深感耻辱,于是他欲盖弥彰地下令开始修缮灰隘堡的所有堡垒,理由是这样可以防备莱兹人的进攻。

这一下子又让士兵们不乐意了,且不说这完全是瓦伦斯闲着没事干尽给他们找麻烦,难不成那几堵随时都有可能会塌掉的破墙还能挡得住莱兹人的铁鬃兽吗?

士兵们本来就在抱怨军团长带人走后他们的工作量变大了,现在副长还要让他们去干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苦力活,众人自然是怨声载道。

瓦伦斯原先就没有底气,现在一听底下又都是反对他的声音,他又泄了火气,只好在仆人的劝说下默默取消了修缮堡垒的命令。

但这样一来,第一军团里就越发没有士兵在意他的话了,毕竟这位副长的军令说下就下,说改就改,完全没有长官该有的样子。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蛮横?难道我不是他们的长官吗?”瓦伦斯连门都不敢出去了,他又气又怕地躲了两天,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仆人这个问题。

这话让随行到军营来的仆人都暗自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瓦伦斯自个没什么本事,至于被他的家族丢到灰隘堡来自生自灭吗?但站在他面前的好歹也是出身高贵的贵族,他还是没敢流露出太多不满的心思。

于是仆人委婉地说道:“您得拿出让那些士兵信服的功绩来,不然他们还是会以为您就是在驻地里捣乱。”

对,他要有功绩才行,这样底下的士兵才不会质疑他副长的身份,说不定他的家族也会高兴地将他接回去,瓦伦斯深以为然。

但他又立马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的功绩要从哪里来好?

缩在驻地里搞建设肯定是不行的,没看他下令修缮堡垒都被那些士兵认为是在没事找事干了,要是这会儿还折腾出其他事情,他们保准是要反对的。

于是瓦伦斯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这不正好那些莱兹人不就在附近捣乱吗?连军团长迪蒙都处理不了,要是他带兵将这群蛮族人赶出去了,谁还能否定他的能力?

嗯对,就是这样。

做好打算的这一天,驻守在灰隘堡的第一军团士兵得到了一个重磅消息:军团副长瓦伦斯要带领他们主动t向莱兹人发起进攻!

“……这家伙在说什么,没开玩笑吧?”

士兵们都傻眼了,瓦伦斯什么能力他们都看在眼里,连正经的军团长都不敢说可以轻易战胜那些蛮族,他什么都不会,还敢说要带着他们去和莱兹人打,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吧?

但瓦伦斯似乎是铁了心,他已经让仆人为他准备好了那副花哨到只能充当礼仪用具而不能上战场的盔甲,顺手还带上了贵族们经常在外打猎使用的弓箭,随时准备要出发了。

“请等等,副长,”一名军官犹犹豫豫地问他,“您真的要带着我们去攻打莱兹人吗?”

不说他了,其他士兵都要以为瓦伦斯是被魔鬼附身了,不然他怎么忽然就有了勇气要去和莱兹人作战。

“对!”瓦伦斯梗着脖子喊道,“身为苏里尔帝国的士兵,我们怎么能放任那群蛮族在这里作乱!”

好吧,瞧他这信誓旦旦的样子,加上第一军团的士兵们大多也抱着驱逐莱兹人的想法,尽管瓦伦斯看上去是如此不可靠,他们也还是收拾好装备出发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巨大的错误。

身为军团副长,瓦伦斯几乎没有任何指挥经验,他甚至没有单独离开过驻地的营帐,所以在他的带领下,士兵们第一天就迷路了。

更糟糕的是,他们还碰见了暴雪。

没有人知道他们该去哪里。瓦伦斯穿戴着他那副锃亮的礼仪盔甲,胸甲前的繁复花纹在灰蒙蒙的雪天中依然反着刺目的光,但他的手却不自觉攥紧缰绳,额间露出薄汗来。

见状,离得稍近些的士兵们脸色都铁青起来——他们都犯了天大的糊涂!竟然忘了瓦伦斯这个胆小鬼还是个十足十的蠢蛋!

这下好了,还没见到莱兹人,他们就要不战而败了。

“……都愣着干什么?”瓦伦斯紧张地舔了舔发白的嘴唇,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尖厉一些,“蛮族就在东边,我们的军团长还在和他们作战,难道灰隘堡的士兵就要缩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吗?”

没有人回应。

直到瓦伦斯觉得自己的脸皮开始发烫时,才终于有个军官模样的人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副长说得对,我们都听您的。”

那语气里的敷衍几乎不加掩饰,但瓦伦斯却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他拉紧缰绳,动作笨拙得让那匹战马不安地踏了两步,然后故作淡定扯着嗓子喊道:“跟着我走!”

士兵们暗自叹气,队伍拖拖拉拉地动了起来。

没关系的,他们可以走出去,瓦伦斯在心中给自己鼓劲。要知道军团长迪蒙没能把莱兹人赶走,听说那个粗暴的索里斯也没能做到,但如果他——可敬的瓦伦斯——做到了,就不会再有人敢在背后骂他是胆小鬼,他的家族也会重新想起他的名字。

军团副长沉浸在这样的美好想象中,完全没有留意到雪雾中多了几道身影。

“前面有东西。”队首的士兵突然勒住马匹喊道。

瓦伦斯猛地回过神,他顺着士兵的目光望过去,视野尽头的几道模糊轮廓正在缓慢移动,看不清是人还是野兽,但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绝不像是误入雪原的普通旅人。

“是莱兹人!”有人低呼。

瓦伦斯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攥紧了弓箭,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从干哑的嗓子眼里挤出一道命令:“追上去!”

连是不是敌人都还没有确认,士兵们迟疑着没有立刻动作,但瓦伦斯已经拍马冲了出去,他身后的军官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不得不挥手示意其他人跟上。

疲倦的人马迎着风雪追了许久。

偏偏那几道影子总是在快要被追上时隐入风雪,又在他们准备放弃时重新出现在视野的边缘,瓦伦斯的战马跑得满身是汗,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冰冷的雪沫灌进盔甲的缝隙里,冻得他嘴唇发紫。

“副长,我们不能再追了,”那名军官策马赶上来,语气已经不是敷衍,而是直白的焦躁了,“风雪太大,再追下去我们真的会找不着路的。”

第一军团的驻地可不必其他地方,由于和东蒂尼娅王国的往来减少,这里并没有什么繁荣的帝国城镇分布,连带着人烟也少了很多,在雪天迷路可是会要命的事情。

瓦伦斯张了张嘴,正犹豫着要说什么,眼睛却突然一亮,“在那里!”

军官看过去,这才发现雪地间插着一支箭矢。瓦伦斯翻身下马,上前弯腰将它捡起。

这并不是苏里尔帝国军队的制式,箭身比寻常箭矢略短,尾羽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浅灰色,瓦伦斯瞧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名堂,但他觉得这大概是那些莱兹人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将它塞进了鞍袋里。

“走吧,我们回去,”他对军官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这应该是那些蛮族遗落的箭矢,带回去或许有用。”

军官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调转马头走了。

瓦伦斯没有留意到军官离开时的眼神,他正摩挲着鞍袋里的那支箭,心想也许这东西可以证明他确实追上了那些骚扰边境的蛮族……好吧,虽然他连他们的正脸都没瞧见。

但军团副长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漫天风雪正迅速掩埋掉方才所有足迹。

塞勒涅站在矮松后收起弓弦,将另一支箭插回箭壶,毛毡帽的边沿积了薄薄一层雪。

“终于走了。”她说。

一旁的托尔金望着远处那队渐渐变成黑点的苏里尔军队,眼底有些困惑:“他们好像追错了方向?”

“不是好像,”塞勒涅的表情比寒风还淡,“完全追错了,我们还在这里,但他们都往西边去了。”

莱比涅从雪地里直起身,抖了抖毛上的雪屑,“那头领头的马跑得歪歪扭扭的,他的骑术也太差了,还没有我手底下刚学会骑马的年轻兽人好。”

塞勒涅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将毡帽往下拉了拉,重新遮住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尖,然后招呼其他人继续赶路,“走吧,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不会再碰上他们了,”塞勒涅说着抬眼望了望天色,“今晚的风雪应该会更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但对他们来说会更麻烦。”

事实上,这一天一夜的遭遇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莎穆兹的人在灰隘堡驻守的区域不断制造动静,第一军团留守的兵力被牵制在那里,而军团长迪蒙又带走了主力去迎战莱兹人的主力部队,留在防线上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巡逻哨和几个经验不足的军官,而方才那队莫名其妙跑出来追击的士兵,大概就是这条防线上最后的机动力量了。

可惜他们追的根本不是莱兹人,更不是塞勒涅,而只是被兽人们刻意留下的痕迹,还有几根被她随意射出去的箭矢。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探路的托尔金从前方快步折返,她呼吸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但语气依旧压得很稳:“领主大人,哨兵看到前面的路障了,应该还是第一军团的哨站。”

“有人吗?”

“有,但不多,”托尔金顿了顿,“而且他们没有在值哨。”

那群士兵大抵没想到会有人摸到这里,正这会儿正聚在哨站不远处作乐。

塞勒涅一扬眉。不值哨?这倒是个好消息。

“绕过去,”她干脆地说,“不用惊动他们。”

于是这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悄无声息地从哨站外围的雪坡上绕行而过,几乎没有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迹,兽人们的脚步天生轻敏,而塞勒涅挑选出来的那些卫兵,更是早已习惯了在陌生地形中压轻动静。

当他们最后一次回头看时,灰隘堡的巨大轮廓已经快要被风雪吞没了。

塞勒涅摸了摸右手上的那枚指环,它正在微微发烫。

很好,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

等瓦伦斯终于在那名军官的协助下摸到路带着人马回到灰隘堡时,留守的士兵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副长,我们抓到了一个异族的奸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