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列曼城的街道已经堵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人记得第一块石头是谁丢出去的。也许是那个无缘无故在宗教裁判所里被关了六天的磨坊主,也许是那个哭诉儿子被当成异端的老妇人,又或者只是一个再也忍受不了的普通人——总之,这块碎石子朝着裁判所禁闭的大门砸了过去。

“放人!放人!把无辜的人放出来!”

“艾娃不是异族,她只是个会编草鞋的年轻人,你们要将她关到什么时候!?”

附近的独立军士兵和教士们试图阻拦他们,但人群越聚越多,他们忍不住怯步后退了些许,而这维护宗教裁判所的举动也彻底激怒了列曼城的民众。

“骗子!杀人犯!你们才是真正的魔鬼!”

“先知已经在女神面前显灵了!预言就是真的,那些异族哪里有什么灾祸?真正的灾祸是你们用投石车砸下来的!是被这些虚伪的教士审判出来的!”

人们越喊越激动,甚至推搡起了面前犹犹豫豫的士兵, “阿尔德里克呢?让他出来看看, 这就是护国者干的事情!”

负责治安的那名军官滚了滚喉咙, 直觉今天的游行似乎不是他能够控制的,那则预言在列曼城流传, 连他们这些独立军中的士兵都信了不少,加上宗教裁判所迟迟没有对那些被审判为异族的人做出合理解释,人们积压许久的怨念突然间就爆发了出来。

“要拔剑吓吓他们吗?”身后有士兵问他。

军官的神情顿时为难起来,在列曼城中对普通民众亮出武器,传出去不好听不说,恐怕连底下的士兵都要生出不满来,但不拔剑的话,这里的形势就要失控了。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了惊呼声,宗教裁判所前的士兵和教士不由得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见原本还在愤愤不平的居民们让开了一条路,帕尔默带着一列全副武装的独立军士兵走了进来。

“长官,”先前那名军官的脸色立刻就轻松了不少,他将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您回来得正好,我们这就疏散人群。”

但帕尔默冷冷地盯着他,“你要为了一群撒了谎的教士,向自己的民众挥剑吗?”

军官愣住了,但列曼城的民众也听到了帕尔默的话,有人喊了一声:“他们抓了我的儿子!”

帕尔默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对着成百上千双眼睛。他并不是阿尔德里克那样的领袖,不会做振奋人心的演讲,同样也没有人会将他这老顽固的话认真听在耳朵里。

但老军官仍然将那质朴的话问出了口:“他在里面吗?”

人群安静一瞬,仿佛受到莫大鼓励一样,围在前面的一个女人当即指着宗教裁判所大声道:“他当然在里面!关了八天,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还有我的孩子,他们说她的眼睛颜色太浅,是伪装成人类的异族!”又有人半哭半喊着,“可她还是个孩子,连《圣灵书》上的字都认不全!”

帕尔默凝神听着,没有马上回答。他身后那名军官摸不清状况,到底没敢吭声,而教士们却对他这样的举动不满起来。

一身紫袍的大主教辛马尔越过其他教士走到了帕尔默身边,不大高兴道:“这位长官,这些暴徒在公然围困宗教裁判所,您难道不应该尽快将他们抓起来吗?”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列曼城的居民也听到了辛马尔的话,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怒色,但还不等他们开口,帕尔默就瞥向了这位大主教:“你要我抓捕自己的民众?”

辛马尔不解,“他们在围困宗教裁判所,这是在践踏教会的信仰。”

“不,不是这样的,”帕尔默摇了摇头,“东蒂尼娅并不欢迎你们这些外来人,是你们在践踏他们的尊严。”

早在圣灵会支持异教徒战争时,老军官就已认清了这些教士的真实面目,他从不认为这些人代表了阿尔拉弥斯的意志,直至今天,他依然如此认为。

辛马尔因为他的话微微张大了嘴巴,而帕尔默已经扭头望向了那名军官,“把宗教裁判所的大门打开。”

“释放那些无辜的民众,将所有教士都集中控制起来。”

辛马尔大惊失色,“你有什么权利——”

“这里是列曼城,”帕尔默打断了他,“是东蒂尼娅人建起来的列曼城。”

“那些教会的神圣性,那些教义的正确性,我不懂,”帕尔默说,“但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做t了什么。你们让人们互相揭发、互相仇恨,你们把无辜的人关进牢房里鞭打,你们让一个母亲以为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然后再告诉我,这是阿尔拉弥斯的意志。”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如果这就是教义,那我宁愿阿尔拉弥斯从来没有来过。”

既然已经带着这些怀抱同样想法的士兵回到了列曼城,帕尔默就不打算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独立军的高级军官扣押了教皇和大主教,这消息当天就传到了阿尔德里克的耳朵里,独立军首领惊怒到连夜赶回了列曼城中。

“你在列曼城做了什么?”阿尔德里克不可置信,“因为不满我的决定,就要做出这种不利于东蒂尼娅的事情来吗?”

“您说错了,我正是为了东蒂尼娅的人们才会回到列曼城来,”帕尔默平静道,“我不认可教会的所作所为,同样也认为您被过去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因此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阿尔德里克被他的话气笑了,“你说我不够冷静,那你现在扣押圣灵会的教士,让那些异族人放心逃离就是对的?”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帕尔默丝毫没有因为这年轻人动摇,“但教会和您一定是错的,我们的敌人不能是自己的民众。”

“你这是在违反军令。”阿尔德里克暗自威胁他。

“是的,”帕尔默居然承认了,“既然您作为独立军的首领已经难以看清局势,那我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来让您冷静下来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两名军官走上前来,阿尔德里克先是面露错愕,而后勃然大怒起来,“你这是想要叛乱吗?帕尔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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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执意如此,这在本意上没有什么错,但我必须为人们谋得出路,”帕尔默的目光不为所动,“在我知道精灵们究竟能给东蒂尼娅带来什么灾祸前,恕我僭越,您需要在列曼城待上一段时间了。”

而今天以后,东蒂尼娅的人们不会再因为他们的错误饱受摧折。 。

索里斯的部队在距离维特戎半天路程的隘口被拦截下来时,科尔维恩正在自己的营帐里执笔写信准备送到帝都去。

直至帐外突然传来骚动声,他手上的动作才微微一顿。

“将军,”副官掀开帐帘,“索里斯将军的部队被哈罗德将军击溃了。”

“知道了。”科尔维恩没有抬头。

副官站在原地等着,以为他会下什么命令,但科尔维恩只是继续写着他的信,待笔尖在纸面上落下最后的墨迹,他将信折好,封上火漆,递给了副官。

“送到维特戎去,交给哈罗德,就说是科尔维恩的信。”副官带着疑惑接过信,却也没多问就跑了出去。

科尔维恩这才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维特戎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在其他人眼里,也许这就是临阵倒戈,是不战而降,是把军人的荣誉踩在脚下,但科尔维恩已经不在乎了。他在北方和莱兹人周旋了这么久,打了足够多的仗,见了足够多的麻烦事,要的可不是白白失去家族权势和利益。

只有索里斯是个实打实的蠢货,居然敢因为政会下令整改军部、搜查教会就带兵想要赶往帝都去,难道他以为那位殿下这大半年来的部署都是在玩闹吗?

科尔维恩想,倘若他还有点军部主将的骨气,这会儿就该自己拔剑自尽,省得被押送回维特戎后牵连军部其他人下水。

但科尔维恩想不到的是,索里斯是在被击溃逃亡时活生生从马上摔下来摔死过去的,真正羞于颜面选择自尽的却是远在维特戎的圣灵会大主教安瑟科夫。

敲钟的老执事在阿斯弥斯教堂的女神像前发现倒地不起的安瑟科夫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捷琳德殿下以谋同索里斯叛国为名下令搜查教会,但这竟然将这年迈的大主教吓到用匕首自尽了!

不过搜查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城防军出入主教区好些天的功夫,搜罗出的不仅有诸多教会与帝都政客们往来的密信,还有教会多年来贪敛的税收账目,以及某些历史悠久的秘闻记载。

整个苏里尔帝国为这些接连不断的消息动荡了小半个月的时间,人们既为教会的虚伪堕落感到失望,也震惊于那些可怕的秘闻。

“……所以异教徒战争不是因为那些精灵?”有人开始谈论,“教会骗了我们。”

“可那些事情如果是真的,那也太残忍了些,”说话的人神色复杂,“那些精灵什么也没有做,而我们却将她们驱逐出去,这些教士还……”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任何回答都不足以平息人们心中的震惊。

这些关于教会的言论在不断发酵,诸如马尔萨斯这样的教士也受到了严厉的批评攻击,但这回他却没有出面和人们争辩了,圣灵会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当中。

倘若教义是错的,那这些年他们都在坚持些什么东西呢?

教士们困顿不已,而捷琳德对此则毫不在意。

此时此刻,皇女殿下踏进了金宫的内殿,跪在床脚边的女奴佩洛瞧见她,几乎是立马行礼退了出去。

内殿灯火昏暗,克洛达尔半挣着眼睛,他勉力忍着浑身痛苦想要扭头看看是谁敢如此大胆地闯进来,但真正看清楚捷琳德的身形时,他的脸色霎时越发苍白。

“安瑟科夫和索里斯死了,”他的妹妹说话时总是冷淡不已,“科尔维恩交出了军权,我搜查了教会,并且打算取缔它的合法地位。”

闻言,克洛达尔双目圆睁,他眼中克制不住怒火,但却因为重病影响说不出半句话来。

捷琳德看起来并不在意,“你明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还是支持了教会。克洛达尔,你也是阿尔拉弥斯的信徒,也在封授礼上发誓会为延续伍德家族的家族的荣耀,可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的父亲列瑟夫还活着时,他们一家人都住在波利斯行宫里最暖和的房间里,他的哥哥克洛达尔会从维特戎外的农庄回来,在晚餐桌上抱怨那里的管事撒谎昧下了农奴的分成。

“知道我为什么放弃继承权吗?”捷琳德的话让克洛达尔脸色骤然一变,“克洛达尔,我从不是在怕你,恰恰相反,那些政客都想支持我继承帝国,不但你知道,连妈妈也清楚。”

“但我还是在政会上宣布要放弃继承权,”捷琳德的声音紧了紧,“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会让苏里尔帝国变好的。”

但事实却是,她的皇兄以为自己夺得了权势,畏惧权贵们将它抢走,勾结教会变本加厉地开始打压起不服从西迪沙的人们。

她的话让克洛达尔越发恼火,帝国的西迪沙仍然怒视着他的血亲。

见状,捷琳德接着说道,“来之前我见了妈妈,她很担心你。”

克洛达尔惊怒的表情没有因为他的母亲发生半点变化,他甚至尝试着想要抬起手来了。

“我告诉她,米赛娅留下的魔药用完了,医师们救不了你,”在捷琳德眼中,她的哥哥脸色忽然转为了惊恐,“我命令他们想办法救你,但他们宁愿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牵连他们的家人。”

她说得足够委婉,意思却也足够明确。

克洛达尔惊惧地看着他的妹妹,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眼里竟然带了哀求的意味,而捷琳德颇为平静地抬手将他额前散落下的头发拨开了。

“克洛达尔,你是我的哥哥,”她的语气到这时才有了起伏,“我做不到继续恨着你,也永远不会变成你的样子。”

“但我会把权力拿回来,用它将苏里尔帝国拉回正确的道路。”

内殿烛火挑动了一下。

捷琳德不再管床榻剧烈挣扎的克洛达尔,她抬脚走到了金宫外,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远方天际的太阳这时才将将落下,维特戎的街道上安静非常,捷琳德扭头看了一眼金宫,往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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