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比起苏里尔帝国,位于南方的萨维什王国温度还要稍微高上那么一点,但莱克顿农庄毕竟位于王国北境,该有的风雪半点不少,至少对罗德来说,他可一点也不想摘下那副用于保暖的皮革手套。

眼下他正同其他骑兵围坐在篝火旁享用着刚刚宰杀处理过的鲜美羊肉。

空酒桶堆了满地, 农庄酿酒坊发酵出的淡啤酒被放在火堆旁慢慢加热, 罗德被空气中甜香的酒气牵动, 心情登时愉悦起来。

不必待在前线的好处就是如此,他们完全不用担心安浦斯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可以随意处置农庄里为数不多的牲口。

要知道, 那些农奴可是宁愿嚼烂叶子也不敢在罗德跟前放肆,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管理的功夫。

当然, 也不是所有事情会让他感到高兴。

罗德斜睨着右侧,尤里卡和丹尼尔两人正大嚼着口中的羊肉,同样为这舒适的夜晚感到了莫名的畅快,为了更好地享受现下的时间,他们甚至还卸下了身上过于沉重冰冷的重甲。

“你们两个,还没到换班的时候,怎么提前回来了?”罗德瞥了一眼不远处羡艳地望着他们的农奴,脸上有些鄙夷的样子, “让图帕那家伙知道,又要来质问我的不是。”

那些骑兵互相看了看,尤里卡擦了擦唇角的酒渍,随即漫不经心地揶揄道:“图帕啊……你是说那个从失贞舞女肚子生出来的图帕?”

“不然呢?他老爹可还是总督呢,多好的名头。”丹尼尔接口哼哼着。

其他人顿时哄笑出声,罗德耸了耸肩,虽然对这些调笑不感兴趣,但他早已习惯这些人对图帕轻蔑的态度。

维特戎总督的长子,说得好听,但那位大人可从未对外承认过这点,图帕会出现在前线更是在侧面印证了那些流言蜚语。

无论将来他可以为苏里尔帝国立下多大的功绩,这样不体面的出身就注定会沦为他人的笑料。

尤里卡饮下一口热酒,越发得意洋洋起来,“我说罗德,你管他的命令干什么?要不是他瞒着我们先跑去哈罗德将军的营帐抢功,现在的临时指挥说不定就是其他人的了。”

这也正是他们对图帕颇为不屑的原因。

军队里的苏里尔人大多行事粗鄙,可图帕却总是一副矜傲疏远的样子,本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同时,哈罗德将军还要这样特殊地“照顾”他,不免会让他们生出不满的心思。

“啧,反正轮到谁也轮不到你们两个。”罗德很是t不屑,比起偷奸耍滑的尤里卡,他倒是觉得图帕还顺眼点。

起码图帕办事不至于给他惹出麻烦来。

他话里的嘲讽半点没有掩饰的意思,众人又是调笑出声,不过这次的对象变成了尤里卡。

自觉失了颜面,尤里卡怒气冲冲就要起身冲过来,丹尼尔忙不叠放下手中的酒水起来拦人,罗德却还挑衅地扬了扬眉,完全没有畏惧的意思。

一个成日在军中浑水摸鱼的家伙,他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

“上啊,尤里卡,你在怕他吗?”周围骑兵们起哄的笑声不绝于耳,他们可丝毫不在意在这里发生冲突的后果。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丹尼尔正要说点什么先将暴怒中的尤里卡安抚下来,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尖锐的号角声。

身着轻甲的传令兵几乎是以狼狈的姿态急急忙忙地闯入了众人的视野,“罗德,敌袭!有敌袭!”

骑兵们惊呼一片,丹尼尔松开呆愣着的尤里卡焦急地开始穿戴盔甲,酒肉的欢愉被即刻冲淡,慌乱的情绪不住蔓延,连那些角落里抱团取暖的农奴也忍不住探出脑袋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情况不太妙,罗德猛然起身,“是安浦斯人!他们到哪里了?”

“已、已经……”传令兵气喘吁吁,“已经进农庄里了。”

图帕带着那么多人去了狄克湾的驻地,他们在莱克顿农庄的防守本就薄弱,负责外围巡视的尤里卡和丹尼尔还以一副懒散的姿态出现在这里,那堵所谓的拒马墙成了笑话,哪里还拦得住人。

“两个没用的废物!”罗德怒骂了一声,他的嗓门大得出奇,但自知理亏,尤里卡和丹尼尔硬是僵着脸没敢吭声。

该死的,他们留在莱克顿农庄的也就十来个骑兵,那些安浦斯人怎么会知道他们待在这里?罗德咬牙切齿。

“莫非是图帕那边出了问题?”他瞬间被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倘若安浦斯人可以越过图帕来到这里,那就说明他们的前线已经失利到连提前通知后方支援或者撤离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罗德心神不宁,他当然想不到,是艾弥尔的士兵连夜越过河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莱克顿农庄附近。

前排的侦察兵发觉了农庄外围除了拒马墙外竟然毫无防守,于是塔兰下令挪开木质的障碍物直接冲进了农庄里。

他们的篝火在这样的夜晚里是唯一的光源,但同样也暴露了自身所在的位置。

“不行,我们先撤!”罗德惊疑不定,图帕那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凭他们这点人手,留在这里肯定会成为安浦斯的俘虏。

那样的话,他们在伦巴赫经营数月的东西可就都藏不住了。

但在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周围人还是没有动静,罗德不由得皱眉质问:“都还愣着干什么!?”

没有回应,罗德莫名感到心慌。

传令兵颤抖的声音终于在他身旁出现,“喂,罗德,他们已经过来了……”

四面忽然亮起火光,那些士兵幽灵一样密密麻麻的出现在罗德的视线里,他们手上的武器带着镰刀一样锋利古怪的形状,锐利的刀锋映照着他惨白的脸,躯壳宛如死物。

罗德瞳孔骤然一缩,这样的武器,他在伦巴赫士兵的手上见过,但那些人应该都死干净了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卸下盔甲,马上投降!”为首的“安浦斯人”冷冰冰地说道,罗德惊异地发现这还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可他们还来不及找回自己的马匹,重骑兵全然失去了作战的优势,现在甚至比普通的步兵还要笨重。

丹尼尔的视线扫过那些握着武器犹豫着的士兵,最后默默放下了手中尚未佩戴上的头盔,尤里卡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其他人看了看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却也开始动手卸起身上的重甲。

罗德的脸色发黑,但事实就是,没有战马的重骑兵同普通的步兵相比只是稍微耐打一些,这些安浦斯人的数量可远高于他们,反抗的确毫无意义。

瞧见他们的动作,塔兰暗自松了口气,不必造成伤亡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她向身后招了招手,莱特和威尔斯立刻会意上前将罗德等人的盔甲武器全数“没收”,并准备将他们按战犯标准羁押起来。

其他士兵四散前去农庄各处展开搜查,以防出现漏网之鱼。

“那里还有人。”辛迪侧目凝望着角落,眸色亮得出奇,塔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农奴们惶恐地缩在一处,虽然并不清楚眼前这些人是谁,但总归不会是伦巴赫公国的士兵,毕竟苏里尔人对他们深恶痛绝,几乎是到了见一个杀一个的地步。

失去家园以后,他们本就低贱的生命更是跌进了泥土里,伦巴赫农奴们的所有想法都被恐惧提前覆盖。

“……应该是这里的农奴。”

塔兰干脆下马走近了些,于是那些农奴越发惊惧地瑟缩起来,他们枯瘦的面容令常年待在艾弥尔的骑士心生错愕。

艾弥尔的农奴可从未露出过这样惊惧到可怖的表情,他们的身体也不会枯败成树皮的样子。

眼前这些农奴蜷缩在干草堆里,有些还没有衣服,四下都是烂菜叶和果皮的味道,混杂着动物长期堆积的粪便发酵的味道,简直是臭气熏天。

辛迪跟在她身后抬手捂住口鼻皱了皱眉,“这些苏里尔人,也太过分了。”

大冬天的能将农奴安置在畜棚这种地方,还真是完全没把他们当做人来看。

她说的就是萨维什语,这熟悉的语调顿时令伦巴赫的农奴惊喜起来,“你们,是萨维什人?”

“是艾弥尔。”塔兰淡淡地解释,她有意地区分了艾弥尔同萨维什王国的关系。

边陲领地对王国的归属感总是比较薄弱,更何况,授予爵位的领主才是她真正需要效忠的对象,但塞勒涅从未流露过与王都接触的打算,塔兰自然也不会想同他们扯上关系。

“……艾弥尔?”农奴憔悴的脸上浮现出疑惑,他不认识这个地方。

辛迪接口补充,“是挪玛河对岸的领地。”

那不就是萨维什人?

喜悦在农奴们的心中一闪而过,却又飞快地沉寂了下来。

既然不是伦巴赫公国的士兵,那就没有挽救他们的义务,瘦弱到干不了活的农奴是没有价值的,他们还不如今天被那些苏里尔人宰杀的羊羔值钱。

“辛迪,安浦斯那边还在等我们过去,留下莱特和威尔斯他们的队伍,我们先走。”塔兰起身,她的话里没有提到这些农奴,于是他们的眸光越发暗淡。

“希尔德!”她又喊了一声,很快就有士兵打着马赶来。

“带他们回艾弥尔,”塔兰顿了顿,“也许明天我们就会多出一些领民来了。”

以她对塞勒涅小姐的了解,她一定会将他们留在农庄里生活。

“是,队长。”希尔德兴致高昂,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艾弥尔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还是为了驱逐那些强大的苏里尔人,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她们没有遮掩对话的打算,于是农奴们的表情不可置信起来。

“她们是说要……带我们走吗?”有农奴小心翼翼地问着其他人。

他们不敢确定,但塔兰已经带着其他人快速赶往安浦斯的方向,于是农奴们只得用希冀的眼神望着那名被要求带他们回艾弥尔的士兵。

“那个什么,你们起得来吗?”希尔德被他们炙热的目光看得心生疑惑。

她总觉得,这样的场面很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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