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离开

救护车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附近等着。医护人员把顾言之抬上担架,固定好,推上车。

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盯着救护车的白色天花板,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屏幕还亮着,但已经不运转了。

苏念跟在担架旁边,一手握着顾言之的手,一手擦自己的眼泪。

她的风衣上沾了顾言之的血——不是伤口流的血,是咬破嘴唇流的血。

顾言之在被废掉腺体的时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苏念的浅灰色风衣上,一朵一朵的,像暗红色的花。

她走到救护车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沈安站在帝国塔的台阶上,厉承渊站在他身后半步。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三个人之间。

“沈安。”苏念的声音沙哑,哭了太久,嗓子已经哑了。

沈安看着她。

“谢谢你没有让他死。”

沈安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把苏念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又流下新的。

“以后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沈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别再来找麻烦了。”

苏念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顾言之的手。

那只手以前很有力,握笔、握剑、握她的手,都很有力。现在那只手软绵绵的,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

“我不会再让他来找你们了。”苏念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转身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了,蓝色的灯亮起来,没有拉警笛。

救护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小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厉承渊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

他站在沈安身后半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搭在沈安的肩膀上。沈安没有发现。

“走吧,回家。”沈安终于转过身。

厉承渊看着他。月光下沈安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释然,没有沉重,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厉承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空。

顾言之走了,苏念走了。原著里最重要的两个人,从他们的生活里退出去了。帝国塔还在,月亮还在,风还在。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厉承渊伸出手,牵起沈安的手。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走吧,回家。”

沈安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走下帝国塔的台阶,一级一级地走。没有车来接他们,厉承渊说想走走,沈安说好。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

“厉承渊。”

“嗯。”

“你说苏念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她会跟顾言之在一起吗?”

厉承渊想了想。“顾言之已经不是Alpha了。苏念的家人不会同意。”

沈安沉默了几步。“那她怎么办?”

“她选的路。她自己走。”

沈安没有再问。他知道厉承渊说得对,苏念选了顾言之,不管顾言之变成什么样,她都会走下去。

这是她的选择,不是沈安能决定的。

沈安能做的,只是在那天晚上听她说“我不想再帮他了”,然后告诉她“你是个好人,只是选错了人”。剩下的,是苏念自己的事了。

两个人走了很久。从帝国塔到安全屋,步行大概要四十分钟。他们没有打车,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

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沈安停下来。

“饿了。”

厉承渊看了一眼便利店。“想吃什么?”

“关东煮。”

两个人走进去。便利店的店员在打瞌睡,被门铃惊醒,揉了揉眼睛。沈安站在关东煮的柜子前,指着萝卜、魔芋丝、竹轮。“这个,这个,这个。

还有豆腐。”厉承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两个。”沈安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吃晚饭?”厉承渊没有回答,把钱递给店员。

两个人端着纸杯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萝卜炖得很烂,吸饱了汤汁,一咬就化。魔芋丝有嚼劲,竹轮软软的,豆腐嫩得用舌头一抿就散。

沈安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烫。厉承渊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然后看着沈安吃。

“看什么?”

“看你吃。”

“你吃饱了?”

“嗯。”

“你吃那么快,能尝出味道吗?”

“能。”

“什么味道?”

厉承渊想了想。“萝卜是甜的。魔芋丝没味道。竹轮有鱼味。豆腐有点咸。”

沈安愣了一下。他以为厉承渊会说“就是关东煮的味道”,但他每一种都说出来了。他吃这么快,不是没尝味道,是吃太快了以至于来不及回味,但他记住了。沈安低下头,把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

“你还挺会吃的。”

“跟你学的。”

沈安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杯扔进垃圾桶。两个人继续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躺在地上。

走到安全屋门口的时候,沈安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门是灰色的,门把手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是钥匙插歪的时候留下的。沈安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

“厉承渊。”

“嗯。”

“帝国塔的事,是不是结束了?”

“结束了。”

“以后不会再有了吧?”

“不会了。”

沈安推开门,走进去。玄关的拖鞋还在老位置,灰色的,毛绒绒的。他的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厉承渊的那双还很新,因为他总是光脚走来走去。

沈安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柴犬抱枕还在老位置,他捞过来抱在怀里。

厉承渊坐在他旁边,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文件。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沈安抱着柴犬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盯着那条线。

“厉承渊。”

“嗯。”

“你说顾言之以后会不会恨我们?”

“会。”

“苏念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厉承渊伸出手,把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因为你说过,‘你是个好人,只是选错了人’。她记住了。”

沈安把脸埋进柴犬抱枕里。厉承渊把手收回来,搭在沈安的肩膀上。

夜很深了。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声音在风里飘散。

沈安闭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厉承渊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家了。”

沈安的嘴角弯了。“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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