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松高白鹤眠

“眠眠,我还没这么脆弱吧?”

黎槐序眼看着宋鹤眠将室内的每一样物件都磨平了棱角,甚至连尖锐的器具都通通扫荡出了房间。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宋鹤眠没有接话。

天际最后一抹亮色,早已经被夜幕笼罩。公馆内寂静到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交错。

直到宋鹤眠彻底确定了房间内不会有任何能够威胁到黎槐序的物件,他才放心地朝黎槐序而去。

黎槐序嘴边未尽的话,在宋鹤眠撩起自己的袖摆后,本能地吞咽了回去。

随着袖口上卷,黎槐序自大臂蔓延到小臂的青紫伤疤,正狰狞分布。

宋鹤眠抬起眼睫看黎槐序:“你刚才只是趁我没注意,下楼去拿了个玻璃杯。”

“这……”

黎槐序哑然。

“黎槐序,我不能放心。”

宋鹤眠的眸底深处有暗芒闪烁。

他当然再清楚不过黎槐序想要对自己说什么。没有人,哪怕是神使,也不能做到事无巨细,从无纰漏。

宋鹤眠可以日日夜夜常伴在黎槐序身旁,或许黎槐序可以杜绝一次危险,那么下一次呢?

往后余生呢?

死亡太过沉重,人类的生命又那样脆弱。

宋鹤眠不发一言地用手覆盖住黎槐序的伤口。在黎槐序的注视下,掌心渐有白茫浮动,附着在伤口处,驱散了刺痛。

虽然心中早就确定了,宋鹤眠的身份并不简单。

然而亲眼所见,到底是不同的。

黎槐序瞳仁倒映出宋鹤眠浮现出细汗的额头和鬓角,喉咙间已经骤然窜起一阵酸涩的梗痛。

“眠眠……”

“我不听。”

宋鹤眠的声音很闷。

黎槐序眨眼:“我还没说呢。”

“我猜得到。”

宋鹤眠压着黎槐序的胳膊,认真地注视他:“哥哥,你不能这么残忍。”

“让我看着你,什么都不做。”

黎槐序看了他几秒,唇角倏地绽开一抹笑意。

“好,我不说了。”

这个笑意于黎槐序,于宋鹤眠而言。

更像是黎槐序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抚了宋鹤眠的情绪。

他在余下生命里,给予宋鹤眠一场最平静的告别。



真正让宋鹤眠意识到黎槐序的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是凌晨时耳畔骤然减慢,甚至于是停止的心跳。

“黎槐序。”

宋鹤眠急促的呼喊声,惊醒了思绪混沌中的黎槐序。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又分不清究竟是何处来得凉意。而宋鹤眠的掌心又似灼热的火,让黎槐序本能地贴近。

“好冷啊,眠眠。”

黎槐序声音很轻,含糊道:“我睡得可能是太不老实,夜里又蹬被子了吧?”

宋鹤眠半晌没有回应。

然而很快,黎槐序就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东西,被宋鹤眠拽着包得更紧了点儿。

“……”

黎槐序唇角微微动了动,又被他很快地压下。

宋鹤眠将掌心贴在黎槐序的胸前,莹润的灵力犹如泉水般蜂涌而出。那是一种近乎称得上不要命的程度,偏偏宋鹤眠咬紧了牙,连极速失去灵力以至人形不稳,也没让他有半分迟疑。

黎槐序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力,被人灌进来。

偏偏黎槐序又能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破了个洞,让灵力在不断地流出。

“够了,眠眠。”

“眠眠……”

黎槐序眼前恢复了焦距,也看清了宋鹤眠咬紧到露出血痕的唇瓣下沿。

“宋鹤眠!!”

黎槐序骤然提高了音量,他厉声打断了宋鹤眠的所有动作。

“你才认识我认识了多久,千百年的修为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黎槐序攥紧宋鹤眠的手腕,“宋鹤眠,我只是你最不值钱的信奉者之一。难道你高高在上,每个人都要这么大发慈悲去渡?!”

大概是黎槐序的话太尖锐。

宋鹤眠掌心忽地颤动,灵力也随之溃散。

与此同时,大口大口的鲜血也涌出了宋鹤眠的唇齿,在黎槐序眼前绽开了刺眼的红梅。

黎槐序浑身更觉得冷了。

“你别这么说,哥哥……”

宋鹤眠全然顾不得自己损失了多少灵力,又呕出了多少心血。

他用战栗的指尖,扯住了黎槐序的衣领,脸上依旧是那副黎槐序再熟悉不过的笑颜,此时却让黎槐序觉得心脏都疼得在抖。

“我知道,你是在说这些刺激我。我知道,我和你认识的还不够久。”

宋鹤眠将黎槐序的衣裳,一圈圈地抓在掌心,他声音干涩道:“可是我们只有这么多时间。”

“我没那么高贵,我不是个德行配位的神使。”

“黎槐序,我不想渡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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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鹤眠眼眶猩红,有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我只想救你。”

光晕自宋鹤眠身后绽放。

黎槐序眼前视野晃动,彻底看见了从宋鹤眠肩胛骨后侧横生出的一对巨大的洁白羽翼。

“宋鹤眠。”

黎槐序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了身。让自己犹如献祭般,完全投入到宋鹤眠的怀里。

宋鹤眠的唇瓣被黎槐序用力地吻住了。

腥甜的血水味道在两人交融的唇齿间弥漫,然而更多的,彼此谁都顾不上了。

“别救我了。”

黎槐序在宋鹤眠的耳畔,低声喃语道:“我们死在一处。”

既如此,黎槐序也不必当什么虔诚的信徒。就这样,为了他而自愿舍弃一切的神使,去拥抱唯一所求的死亡。



黎槐序想要回到北城。

人大概生前不觉得,临到最后的日子,反而生出了想要落叶归根的眷恋。

“我不是个孝顺的儿子。”

黎槐序与宋鹤眠十指相握,他轻笑道:“既然都快死了,我得递个信给老爷子。”

宋鹤眠执起黎槐序的手,在他手背落下一个轻吻。

“我和你一起回去。”

“啊,那还是费点儿劲,虽然你这神使可以跨越海陆,但也没个正经的身份。”

黎槐序想了想:“等回了北城,得让人怀疑你是什么隐藏的恶棍特务。”

他刚要笑,又因为内脏深处早已经弥漫更深的疼痛而被迫停下。

“那我就抱着你去山上。”

宋鹤眠:“我来自于那里。你和我,以后也会长眠在那儿。”

山巅最近皎月之处。

黎槐序由着宋鹤眠描述给自己,然而真当他想象到了那一刻,黎槐序却攥着宋鹤眠的指尖,用力地收紧。

“宋鹤眠,我还是太自私了。”

神使修行不易,宋鹤眠千百年的修为,只差那么最后一点儿,就可以飞升上界。

如今却因为遇到了黎槐序,反而要留在人世。

千百年修为毁于一旦。

宋鹤眠俯身,吻了黎槐序的唇角。

“我很高兴,哥哥对我有这份自私。”

黎槐序订了返程的船票,又都安排好了要送回国的物件。更多关于他自己死后的事,也都一起安排好了。

侯程明隐约间似乎察觉到了点儿不对劲,却又在瞧见黎槐序的笑面时,把怀疑压在了心底。

“黎槐序,回家快乐。”

黎槐序立在阳光下,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距离黎槐序的死亡,已不足三天。

这三天内,宋鹤眠带着黎槐序先回到了北城。他按着黎槐序所说,把黎槐序儿时和青年时期体验过的北城新鲜玩意儿,都体验了一遍。

“我小时候最讨厌写东西了,早知道有朝一日写遗书,我应该好好练字练文笔。”

黎槐序提笔又放下,最后只写下了一行字。

——“愿父得见盛世安康,河清海晏。”

他提起的胳膊在光亮下,骤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用力砸下!

宋鹤眠早有预料地托起黎槐序的腕。

他的周身忽而漾起滔天般的痛苦,犹如山海巨浪般呼啸。

然而下一瞬,已经失去了气息的黎槐序,却有无数莹润的光亮回到了宋鹤眠的体内,风卷残云般簇拥起更为强大的……神力。

“你……”

宋鹤眠瞳仁急剧收缩,他奋力地想要去抓住黎槐序,然而汇聚于身的神力已经将他推入了天际的高处。

刹那间,无数从未有过的记忆化作破茧之蝶,冲破了尘封在灵魂深处的枷锁。

宋鹤眠的眼底骤然亮起红光。

天地之间,响彻悲鸣。



嗡!

高层世界,忽传来一阵轰天的震颤。

“怎么回事?!”

“这是下界传过来的动静吗?!”

“不可能…下界怎么会有能产生这种神力的怪物……”

“不,不对!!”

“这神力就是高层的!!”

“他是什么人??”

云卷云舒,一抹白茫闪过。

首阳脸色阴沉地望向高层世界某处方向。

那里隐约间似有红光闪烁。

“嗨呀,你们玩儿脱了吧。”

陆杪秋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我就说了,你们这群人墨守成规,骗人家年轻小辈,总有一天要翻车的。”

“你还挺幸灾乐祸?”

“我不应该幸灾乐祸吗?”

陆杪秋嬉笑道:“你们非要逼着槐序把宋鹤眠那只鸟送到高层关押,槐序这才舍弃自身神力,放宋鹤眠的灵魂下界,想要为他渡一具新的肉身。”

不论在下界,宋鹤眠选择渡千万信奉者,亦或者是渡“黎槐序”,都是渡世人,终可得道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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