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海(8) 杨立志和严俊兰

“杨立志!你就不像个女孩儿样!”

“杨立志!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比男孩子还调皮!”

“哈哈哈哈哈老师!杨立志这个名儿就是男孩儿名嘛!”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严俊兰总是特别关注杨立志。

比如杨立志六年级就长到了一米六五,杨立志喜欢踢足球,总是和男孩子一起踢足球,杨立志喜欢数学讨厌英语……

体育课上踢完足球, 孩子们跑去小卖部买棒冰。

严俊兰一整节体育课都在教室里写作业、学习, 体育课下课铃声一响, 严俊兰前面的凳子被“刺啦”一声拉开。是杨立志回教室了,杨俊兰忍不住抬眼瞟了一眼她。

杨立志被看了一眼, 下意识轻轻地坐回凳子上。

“热死了热死了!”男生们也一窝蜂地回到教室, 他们夸张地拉开衣领散热, 严俊兰闻到一股汗臭味,但是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只好微微皱着眉轻轻地用手在鼻子面前挥了挥。

杨立志瞟了一眼安静写作业的严俊兰, 她随手卷起桌子上的数学书打了一下面前的男生。

“大刚,风子, 去厕所洗一下再回来!臭死了。”杨立志夸张地捏着鼻子作呕吐样。

“哇,女巨人!你疯了?你不臭?”男生们吱哇乱叫。

杨立志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小学部鹤立鸡群,男生们称呼她为“女巨人”。

“我刚刚擦了擦好不好,”不过杨立志还是拿起衣服闻了闻,有些不确定道, “真的有味儿吗?算了, 我也去洗洗吧。”

不是的, 你没有味道, 严俊兰想说这个, 但是她最后还是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哇,严俊兰,你还真是好学生, ”同桌也回来了,“怎么不和我们去出去打羽毛球?”

严俊兰摇摇头,同桌也就不理她了,因为她的朋友们来找她了。

下节课语文课,语文老师无意识讲到了“书虫”这个词,突然有人大声说,“老师,严俊兰不就是书虫吗?”

“对啊对啊,她就是书呆子!”

……

全班同学一起笑了起来,严俊兰不知道做何反应,只能跟着一起笑笑。

阅读,是她无聊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

书里的世界,总是绚丽而又梦幻。

比如她最近在看一个冒险系列的奇幻小说,那是她从班级图书角借来的——班级的图书角是语文老师提议成立的,她让大家把不用的小说书籍都放进去,还设立了专门的图书角管理员。

下午六点钟一到,就是严俊兰最讨厌的放学时间,这意味着她需要回家。

“咣当”。

严俊兰的书掉在了地上。

前桌杨立志给她捡起来,“喂,严俊兰,你的书。”

“谢……”严俊兰紧张地结巴。

“杨立志!走啊,去公园踢球!”有男生在喊。

杨立志没听完严俊兰的道谢,她就走了。

严俊兰把书放进书包,心情沉重地回到家里。

一到家,严俊兰就进屋子写作业去了,七点二十,妈妈做好了晚饭。这也是爸爸打完下午麻将回来的时间,妈妈问严俊兰,“作业写完了吗?”

严俊兰点头。

“我们家俊兰,真让人省心,一次补习班都没上过,还能考年级第一,”妈妈会摸摸她的头,“要不是俊兰,我早就和你爸离婚了。”

提到爸爸,严俊兰就笑不出来了。

“老婆,女儿!”从玄关处传来爸爸的声音,“我今天赢钱了!想买什么?我都给你们买!”

爸爸回来了,能开饭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严俊兰猜测,他今天赢钱了。

因为爸爸赢钱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第二天,今天严俊兰去学校去的很早,因为今天是她值日。早上起来下雨了,严俊兰就带了把伞,她的伞已经有点问题,每次打开关上都要捣鼓一番,不然打不开也合不上。

不过,严俊兰没想到的是,今天有比她来的还早的人——是杨立志和她的朋友。

“杨立志,你怎么不和女生玩儿?”

“我不爱和女生玩儿……”严俊兰听见杨立志这样说。

严俊兰回过神,她用力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把伞挂在教室门口的窗户边上,然后走进去放好书包。严俊兰进来后,男生们的说话声似乎变小了一点。杨立志也没了声儿。

严俊兰一言不发地走上讲台,她拿起黑板擦擦掉昨天的课表——每天的课表会由当天的值日生重新写。

“严俊兰,”杨立志旁边的男孩子推了推另一个男孩子,“刚子说他喜欢你,觉得你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子。”

严俊兰写粉笔字的手一顿,接着像她往常一样——保持沉默,绝不回应。

被无视的男生有些尴尬,他推搡了一下杨立志,开口道“杨立志,人家严俊兰又瘦又白,多好看,你看你又高又壮还黑。”

“你看人家严俊兰理你吗,”杨立志踹了他一脚,“走开,我就喜欢我又黑又高又壮,你就忌妒我比你高还比你强壮吧,没用的孩子。”

严俊兰做完值日生的事情回到座位,快上课了,男生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杨立志的同桌还没来,有些无聊,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小说的严俊兰,好奇道,“我看你最近几周都在看这个什么少年李小山,很好看吗?讲的什么?”

“不知道。”严俊兰回答。

杨立志愣住,她有些手足无措道,“啊。我以为你天天看是很喜欢呢。”

“我讨厌这个小说。”严俊兰的回答还是很生硬。

杨立志还想问什么,但是上课铃声响了,她只好转过身去。

坏事连天,回家的时候天还在下雨,严俊兰的伞这回彻底歇菜了,完全打不开了。

严俊兰站在教学楼一楼,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地上已经有了积水。

妈妈下了班回家要做饭没时间来接她,爸爸要打麻将更不会接她,看来只能她一个人回家。

“一二三……”严俊兰给自己小声打气。

“给你!”

严俊兰被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她看向怀里,那是一把明黄色的折叠伞。

“你打着伞回家吧,”杨立志扬起笑容,“我家近。”

说完,杨立志就把校服外套往上一提盖在自己头顶,她觉得自己此刻肯定像英雄一样冲进雨里。

“等等,”严俊兰拉住她,“我不用。”

“下次,”杨立志害怕严俊兰把伞还给自己,她语速很快,“下次告诉我你喜欢看什么小说吧。其实我也看过不少小说呢!”

说完,杨立志就冲进雨里了,大概是冲刺得太急切,她脚一滑,差点儿跌倒,好在杨立志的核心力量不错,她很快就稳固了身形,没有真的摔了个大马趴。

杨立志不敢回头看严俊兰,只能一鼓作气冲到校门口——她妈在骑着小电驴在门口等她了。

“杨立志,你早上不是带了伞吗?”

“弄丢了!”

“臭丫头!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啊,”女人只好认命地拉她上了自己的小电驴,“跟个臭小子一样。你真是投错胎了,该是个男娃娃。”

她用自己宽大的塑料雨衣罩住身后的杨立志。

“嘿嘿。”杨立志在妈妈的背后蹭了蹭脸上的雨水。

——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里享福,”男人的狰狞在屋里爆发,“煮个饭都煮不好,你说你有啥子用,你个败家娘们儿……”

“俊兰在屋里写作业,小声点,老公小声点……”女人隐忍的哭声在屋里断断续续。

看来是爸爸今天打麻将输了。估计输的还挺多。

一墙之隔,严俊兰在屋里写作业,她迟迟下不了笔,良久,严俊兰翻开作业后面的答案,直接开抄。

那因为黄色折叠伞带来的快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总算抄完了,严俊兰深呼吸,她打开房门怯生生道,“妈妈,爸爸,我写完作业了。”

——

教室里,杨立志正在疯狂赶作业——昨天忘记了写作业。

“给你。”严俊兰把伞递给杨立志。

“放旁边吧,”杨立志头也不抬道,“不客气。”

严俊兰默默地把伞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伞旁边。

等到杨立志抄完作业,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看见了那把折叠得结结实实的伞,黄色的伞面折叠得规规矩矩,旁边是一颗糖。

刚子凑过来,“杨立志你又不爱吃糖,给我呗。”

他刚刚看见了,那是严俊兰给的糖!

杨立志立刻撕掉糖纸放进嘴里,嘴里含着糖含糊道,“谁说我不吃!”

严俊兰悄悄勾起嘴角。

六年级上学期开学两三个月里,严俊兰和杨立志并没有成为好朋友,因为这是她们全部的交集了。

如果不是那件事的发生,也许严俊兰不会再和杨立志说话。

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体育课。

杨立志依旧和往常一样起身准备抱着足球出去。突然,班长许辞大喊,“杨立志,你流血了!”

“什么?”

严俊兰是杨立志的后桌,杨立志站起来的一瞬间,严俊兰就看见了她凳子上的一大摊血。

“杨立志得绝症了?”刚子惊恐道。

不过还是有女生知道是什么情况,“杨立志,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杨立志有些懵,“哪个?”她有些无措,没人和她说什么是月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杨立志也有些害怕了——月经不会是绝症吧?

严俊兰立刻脱掉校服外套,迅速围在杨立志的腰上,然后扯了几张餐巾纸随手擦了擦杨立志凳子上的血,接着拉着严俊兰的手直奔厕所。

杨立志有些错愕,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严俊兰拉到了厕所,“等我!”

杨立志只好“哦哦”两声,一向沉默寡言的严俊兰风风火火地跑去找老师,几分钟后,气喘吁吁的严俊兰带着老师过来了。

老师温柔地教杨立志什么事月经,如何使用卫生巾。

杨立志感觉自己是个傻子,好复杂。

最后,老师说,“杨立志,这节课就不要去踢球了。”

杨立志感觉自己像是电视剧里的反派,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一样。

严俊兰一直在外面等她,杨立志处理好后,严俊兰才小声说了一句,“不客气。”

回到教室后,男生围住杨立志,打趣她,“杨立志,没想到你还是个女生啊,那你来那个了,这节课还踢球吗?”

杨立志心情也很烦,她以一米六五的身高俯视男生,说,“滚。”

男生们被看的有些怂了,他们走后,杨立志趴在桌上。

“给。”

杨立志抬头,是严俊兰,她接了一杯热水给杨立志放在桌上,“我妈说,来那个喝点热水就好。”

那个那个,不就是月经吗?杨立志觉得烦得慌,她没说谢谢,而是埋下头。

严俊兰回到座位上继续看小说,风从窗外吹进来,久久没吹动严俊兰的下一页。

——

“喂,你放学后能留下来吗?”杨立志问严俊兰。

严俊兰本来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听了杨立志的话,她又留了下来,放学后,教室里都空了,杨立志对严俊兰说,“昨天我来月经的时候谢谢你,我回去问了我妈,才弄明白啥意思。”

昨天在厕所里,杨立志完全没记住老师说了什么。

“这样啊,没事儿,”严俊兰说,“就是赵耀来……月经我也会帮的。”

“赵耀是男的可来不了。”

想到赵耀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两个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事实上,杨立志一开始是有些她妈怎么不给她说这事儿,她回去质问她妈,她妈说,“哎呀,我们那个时候营养不良,都是上初中高中才来,哪个晓得你们小学就来月经了。”

杨立志想到自己那副手足无措的丢脸样子,她生气道,“我还以为……以为你想要个儿子真的把我当男的了……”杨立志越想越委屈,她大声哭了出来。

杨立志妈没想到女儿会这么想,虽然她总是把“投错胎”挂在嘴边,但她没想过要个儿子啊,再说了……她小时侯也被大人这么说过。

“好了好了,妈以后再也不说这些了,”杨立志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给杨立志,“行了吧。”

杨立志收回哭声,“那你以后再也不许说我投错胎之类的……”

杨立志妈哭笑不得,“晓得了,你真是讨债鬼。”

“我妈给我拿了五十块钱巨款,”杨立志笑道,“所以,我买了这个谢谢你。”

杨立志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版小说,叫做《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我问书店的姐姐有没有女孩子适合读的书,姐姐给我推荐了这本。”杨立志挠挠头,她平时只喜欢看冒险小说。

书的包装很精致,严俊兰看了看,很心动,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班级的读书角看过新书了。

“不用了,”严俊兰踌躇道,“……你答应我一个别的事儿可以吗?”

“什么?”杨立志打包票道,“你说什么,我都能做到。”

“不要再说,”严俊兰低下头,盯着书包上的拉链,“你不爱和女孩儿玩儿了。”

杨立志挠了挠脑袋,“啊,那天的聊天你听见了啊?”

严俊兰愣住,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杨立志还记得?

杨立志抱住脑袋闷声道,“我那天那么说,是因为想说女生都不爱踢足球。所以我才不和女生玩儿,我没有说女生不好的意思,我不也是女生吗?”

“那也不要再让别人说你像个男的了。”严俊兰不喜欢那些话。

“好啊!”杨立志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这么说,也不会让别人这么说我了。”

突然之间,严俊兰小声啜泣起来,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你明明是个女生,为什么要变成男生啊?你为什么不反驳那些说你是男孩子的话啊?”

她还想和杨立志交朋友,她也想和杨立志一起玩儿。

之前,杨立志问严俊兰是不是喜欢那套她经常看的奇幻小说,严俊兰不是赌气,她是真的讨厌那个系列的奇幻小说。

原因很朴素,书里的冒险小队是两男一女,为什么主角不是女孩子呢?最好的两个朋友都是男生,那个队伍里唯一的女孩子,一定会有因为性别而无法和另外两个男孩子分享的秘密,严俊兰觉得她该多孤独呀。

而严俊兰会阅读这套书,是因为这套书是教室阅读角严俊兰唯一还没看完的书,她不知道,这套书,是杨立志捐赠给图书角的书籍。

严俊兰的眼泪让杨立志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严俊兰会这么在意这些事儿。杨立志四处张望,周围没人,同学们都走光了。

杨立志终于下定决心,“严俊兰,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啊。”

严俊兰泪眼婆娑看着她,“什么?”

“我妈和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杨立志小声说,“原因是因为我妈怀孕的时候想吃车厘子,我爸不给她买,我妈一想啊,结了婚车厘子都吃不了了,还不如不结婚了,所以生下我后就跑路离婚了,很扯吧?”

因为车厘子离婚,杨立志妈被不少人戳过脊梁骨,说她事儿多。

杨立志露出无所适从的笑容。

“你妈妈好厉害啊,”严俊兰瞪大眼睛看着杨立志,“我妈只会说为了我不离婚……”明明自己都被打了,还不离婚。

严俊兰巴不得她妈离婚。

杨立志抠指甲的手愣住——严俊兰还是第一个听到她家庭情况后,这么说的人。

杨立志别过脸,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所以,我每次不排斥被说成男生,是因为大家都说男生能保护妈妈,我想保护妈妈,但是现在我想通了,女生也可以保护妈妈,严俊兰,是因为你,你昨天拉着我去厕所的时候就像一个英雄一样。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随便让男生说我像男生,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找你玩儿吗?”

杨立志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还是第一次这么郑重地想要和别人成为好朋友。男生那些不算,男生只需要踢踢球玩几天,就能厚脸皮互称为好朋友。

但是那些所谓的“好朋友”今天存在,明天也可以消失。

杨立志感觉心脏跳的有些厉害,终于,她听见严俊兰说。

“英雌。”

这个回答在杨立志意料之外。

“英雌,”严俊兰重复,“英雄是男的。”

杨立志急了,“那我能不能找你玩儿呀?”

严俊兰扬起笑脸,“好啊。那我们就是朋友咯?”

“当然!”杨立志蹦起来,她把书塞进严俊兰的书包,“给你了!”

说完呢,杨立志就火急火燎地跑出教室。

“明天见!”她喊。

严俊兰低头看着手里的精装书籍,近乎诚惶诚恐地摸了摸封面。她还是第一次拥如此崭新带有书膜的书——教材除外。

——

“臭丫头,你傻笑什么呢?”杨立志妈拧动小电驴。

杨立志在座位后面抱紧妈妈,“我今天,交到了一个女生朋友!”

“哦呦,”妈妈意外道,“还有女生和你交朋友,整天跟个男的一样脏兮兮的。”

杨立志捶了一下她妈,大声反驳,“妈,我是女的!以后不许说我像个男的了!”

——

严俊兰的爸爸总是像有精神分裂症一般,大多时候从来不管严俊兰的学习,但是偶尔一些时刻,他又会为了显示自己是一个关心孩子的慈父,去问严俊兰的学习。

于是那天刚刚好,严俊兰父亲来到了她房间看她学习。

杨立志送的那本书被他发现了,男人似乎会变身,他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怒目圆瞪,似乎严俊兰犯下了天大的错。

妈妈过来拦住爸爸,却被爸爸一巴掌呼过去,爸爸大吼,“我给你钱!我给你钱就是让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吗?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外头赚钱有多辛苦?你妈是个败家娘们儿,你也是个!”

“够了!”妈妈突然大喊,“要是光凭你带回来的钱我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志刚,做人要凭良心啊……”

“啪”。

爸爸给了妈妈一个巴掌。

爸爸是恶魔。

严俊兰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冲上去拦住爸爸的手,爸爸也给了严俊兰一巴掌,严俊兰撞到桌子上,骨头和背都疼得厉害。

妈妈在哭。

严俊兰小小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晃,严俊兰恨死自己瘦小的身体了——如果是杨立志,如果是杨立志,她又高又壮,一定能阻止。

但是今天杨立志的话在严俊兰耳边回响。

“但是现在我想通了,女生也可以保护妈妈,严俊兰,是因为你,你昨天拉着我去厕所的时候就像一个英雄一样。”

严俊兰,是因为你。

严俊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推了一把爸爸,令人意外的是,爸爸被推到在地上,他的脑袋撞在了桌角上,一瞬间鲜血汩汩涌出。

爸爸摸到了一手的血,他更生气了,他像恶魔一样站起来,严俊兰也站在妈妈面前,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一团黑色在她的掌心蠕动——刚刚推爸爸的时候,它出现了。

爸爸想要站起来收拾严俊兰。

“啪”。

妈妈把桌上的白色台灯砸在了爸爸脑袋上。

爸爸彻底失去了意识。

死、死了吗?

严俊兰会坐牢吗?

严俊兰吓傻了,也顾不得去在意那团黑影的事情。

妈妈抱住严俊兰,声音很稳,“俊兰……明天,明天你正常去学校,如果有警察找你,你就说你不知道,今天一切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

“妈妈……”严俊兰怯生生道。

“俊兰,”妈妈突然提高音量,“听妈妈的话!”

严俊兰的胳膊被妈妈死死抓住,她点头。

那天晚上,严俊兰和妈妈一起睡的,妈妈一边抱着她一边拍她的背,“睡吧。俊兰。”

第二天早上,爸爸依旧没有醒来,妈妈给严俊兰做好早饭,给她背上书包,最后亲亲她的额头,“俊兰,上学去吧。”

严俊兰上学去了,一上午的课她都没听进去,课间休息时分,杨立志和严俊兰说话,严俊兰都答非所问。

杨立志学着妈妈的模样,摸摸严俊兰的额头,“没发烧啊……”

最后两节课是讲座,杨立志拉着严俊兰。

有男生调侃,“杨立志,你什么时候和严俊兰关系这么好了?”

“就是去,杨立志,快来男生这边,这里才是你的位置!”

刚子紧紧盯着她们牵着的手。

杨立志紧紧拉着严俊兰的手,挥挥手,“滚滚滚。”

第一个讲座是讲生理知识的,严俊兰依旧思绪不在线,杨立志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她妈忙的飞起,老是觉得她还小,忘记给她讲这些。

第二个讲座很奇怪,现场只剩下徐静徐老师、她的保镖们和女孩儿们。

“怪物”一词一出来,严俊兰就从如梦如幻的感觉中清醒。

徐静告诉她们,“这个超能力呢,和故事里不一样,它呢,来自女孩儿们发自内心的愤怒,每当女孩儿们愤怒的时候,它就会出现,我们把这种超能力称作……怪物,比如,美国和英国将它称为‘Monster’。”

哦,原来你是一种能力啊,严俊兰盯着自己的影子,你来自我的愤怒,那是不是我早一点鼓起勇气,对爸爸的行为感到愤怒,而不是害怕,你就会早一点出现保护妈妈呢?

“好酷炫!!俊兰!”杨立志揽着严俊兰说,“你说我什么时候会有呢?”

“你一定会有的,”严俊兰笑了,“你这么厉害。一定会有的。”

警察会来抓走她吗?什么时候?她杀了人会被判死刑吧?

早知道,她今天早上应该给妈妈说,“我爱你。”

她应该早一点对杨立志说,“我想和你玩儿,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她应该早一点……

严俊兰想着,如果,警察找不到她就好了。

令严俊兰没想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她的怪物,她的Monster就覆盖了整个学校。

学校里陷入了一片混乱,好多、好多女孩儿都觉醒了怪物,孩子们因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开始了一场混乱的争夺地盘。

这种事情杨立志怎么会错过。

杨立志站出来说要占据超市,因为那里零食最多!

孩子们对杨立志不服气,刚子说她,“你都不算女的,你会有怪物吗?”

严俊兰看向杨立志。

杨立志深呼吸一口气,她大声地走上前,“我说,你嘴巴真臭。”

明明是放学时分,不知为何,老师们下班的速度有些莫名得快,孩子们围观起来。

杨立志拎起男生的衣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怪物,我会有的,而你,永远都不会有。”

杨立志的影子蠕动,一只黑黝黝的怪物冲了出来,它渐渐爬上杨立志的手腕,变成了一个拳头,狠狠揍了一下男生。

女孩儿们纷纷叫好。

“谁说的?男生也可以有。”许辞站了出来。

严俊兰直觉他在说谎,再后来,就是操场那场盛大的谎言揭穿环节了。

严俊兰昨晚上一直提心吊胆,没睡好,她悄悄打了个哈欠,杨立志就把她藏在了超市二楼。

严俊兰真的很困,太多女生觉醒了怪物,这反倒让她感到心安——就好像是,她本以为自己是沙漠里的一滴水,却发现,她只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她躺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楼下杨立志听声音玩儿得很开心,看起来似乎和女生们相处很愉快,严俊兰心想,等她醒来,她还想和杨立志多说说话,昨天才决定成为好朋友,今天她一直提心吊胆,她还没有好好和杨立志说几句话呢。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怪物撑不了太久,学校的结界迟早会消失,在那之前,她一定要和杨立志好好说说话——那是她的遗言了。

直到那个小警察到来前,严俊兰都睡得很沉。

小警察把警察证给严俊兰看,严俊兰感到无比惊恐——她要被抓走了,她杀了人,要被判死刑了,她想挣扎,结果小警察把她打晕了。

等严俊兰醒来后,她看见了无数的警察,严俊兰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地的感觉——她还是被警察抓住了。

杨立志被大人们围住,严俊兰只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对这杨立志扬起手掌,那一瞬间,严俊兰幻视自己的父亲。

来不及多想,严俊兰冲了过去,她仅仅把抱住杨立志,一直沉默的她突然嚎啕大哭,“都是我,都是我干的……”

是她,是她杀的人,是她让怪物阻拦学校里的人出去,阻拦了校外的人进来。

杨立志,下辈子还和你做朋友。

严俊兰回头,伸出双手,对着警察们说,“警察阿姨,警察叔叔,你们把我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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