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念到这里,林建国顿了顿。

王淑芬催他:“快念啊,地址在哪儿?”

林建国继续念:“地址在县城东街三十五号。每日早六点开工,晚六点收工,中午管饭。但需自行解决住宿,或每日往返。从咱村到县城,单程二十里,往返四十里......”

“四十里?!”王淑芬失声叫出来,“那不得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围观的村民也窃窃私语:

“一天走四十里路,还要干重活,这谁受得了?”

“是啊,年轻小伙子都够呛,何况老林这年纪......”

林建国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继续念:“缝纫活之事,娘可持介绍信去公社缝纫社领活。缝纫社要求:自备缝纫机,交货需检验,不合格需返工或赔偿损失。另,接活量大时需熬夜赶工,请娘保重身体......”

王淑芬脸都绿了:“缝纫机?咱家哪有缝纫机?那玩意儿得一百多块钱吧?”

“还有检验?不合格要赔钱?”张寡妇插嘴,“淑芬,你那手艺......行吗?”

王淑芬年轻时倒是会缝补,但也就缝个补丁、改个裤脚的水平。做衣裳?还是算了。

林建国硬着头皮念最后一段:“大宝、小丫每日放学后,可去村外大路、河滩等处捡拾牲口粪便,晒干后送至公社畜牧站。一方三块,童叟无欺。既能锻炼身体,培养劳动观念,又能赚取零花,一举两得......”

“捡粪?!”王淑芬尖叫起来,“让大宝小丫去捡粪?!那多脏啊!”

林大宝和林小丫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听到这话,顿时炸了:

“我不去!臭死了!”

“我也不去!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两个孩子又哭又闹。

围观的村民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林晚星安排得周到,确实是给家人找出路。有人觉得这些活太苦,林家干不了。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

王淑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刚才她还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脸被打得啪啪响。

一天走四十里路干重活?没有缝纫机还要检验手艺?让宝贝儿子闺女去捡粪?

这哪是帮忙,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这......这......”王淑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林建国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闷声道:“回家说。”

一家四口灰溜溜地回了屋,关上门。

外头的议论声却关不住:

“啧啧,刚才还吹呢,这下傻眼了吧?”

“一天一块二,哪有那么好挣?”

“就是,真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安排,也没毛病啊。都是正经活,能挣钱。就是......林家这些人,吃得了那苦吗?”

“我看悬。林建国那懒样,王淑芬那手艺,还有那俩孩子娇的......”

屋里,王淑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这个没良心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林建国闷头抽烟,不说话。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在闹:

“我就不去捡粪!臭死了!”

“同学知道了,我还怎么上学?”

王淑芬被吵得心烦,吼道:“别吵了!”

屋里安静下来。

良久,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事到如今,咋整?”

“还能咋整?”王淑芬抹了把眼泪,“信都寄来了,全村都知道了。咱们要是不去,指不定被说成啥样。说咱们怕吃苦,想不劳而获,就指着闺女养......”

她越想越气:“这个死丫头,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林建国何尝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去试试?”他试探着问。

“试试?怎么试?”王淑芬瞪眼,“你真要去走四十里路干重活?你腰受得了?”

林建国不吭声了。他那腰,年轻时就不好,这些年更严重,阴天下雨就疼。

“那缝纫机呢?一百多块钱,咱家拿得出来?”

“捡粪......孩子真去?”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屋里又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王淑芬咬了咬牙:“去!都去!不然村里人怎么看咱们?说咱们连闺女给找的活都干不了,丢人丢到家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咱量力而行。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干不了,也没办法。到时候晚星要是问起来,咱也有话说。”

这是打定主意要糊弄了。

林建国想了想,也只能这样。

于是,正月二十五,林家开始轰轰烈烈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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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他背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介绍信、两个窝头、一壶水。王淑芬给他找了件最破的棉袄,说干活穿,磨坏了不心疼。

从红星村到县城,二十里路。林建国走得慢,一步三喘。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才蒙蒙亮。

到了县城建筑公司,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工地就在公司后面,一片空地,正在打地基。十几个工人已经干上了,抬石头,和水泥,叮叮当当的。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看了林建国的介绍信,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林建国?介绍信上写你五十二?”

“是,是。”林建国点头哈腰。

“五十二......年纪大了点。”工头皱眉,“我们这活重,要抬石头,要和水泥,你能行?”

“行,行!”林建国赶紧说,“我能干。”

工头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他留下了:“那你去那边,跟老张抬石头。小心点,别砸着脚。”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精瘦,但看着有劲。他递给林建国一根扁担:“来,搭把手。”

石头是青石,一块少说百十来斤。两人用绳子捆好,穿在扁担上,一前一后抬。

林建国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扁担抬起来。刚走两步,腿就打颤,腰像要断了一样。

“走稳点!”老张在前头喊。

林建国勉强跟上,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抬到地基坑边,放下石头,他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才第一趟。

一上午,林建国抬了五趟石头。每次都是咬着牙硬撑,走一步晃三晃。到了中午,饭都吃不下,蹲在墙角,捂着腰直哼哼。

工头过来看了看,摇头:“老林,你这不行啊。一下午活更重,你撑不住。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你干不了,走吧。

林建国脸涨得通红,想说再试试,可腰实在疼得厉害。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走的时候,工头给了他半天工钱:六毛钱。

“按规矩,半天就这些。”工头说,“明天……你还来吗?”

林建国看着那六毛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来?再来他就是孙子!

他揣着六毛钱,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二十里路,走回去天都黑了。

到家时,王淑芬正在院里等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咋样?”

林建国把六毛钱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炕上,半天才说:“干不了。”

王淑芬没骂他,因为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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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淑芬去了公社缝纫社。

缝纫社在公社大院旁边,两间瓦房,里面摆着五六台缝纫机,嗡嗡响。几个妇女正在忙活,剪裁的剪裁,缝纫的缝纫。

社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戴副眼镜,看着很严肃。

她看了王淑芬的介绍信,又看了看王淑芬那双粗糙的手,眉头微皱:“你会做衣裳?”

“会,会一点。”王淑芬心虚地说。

“那试试。”李社长拿出一块布,一把剪刀,“照着这个纸样,裁一件衬衫。裁好了,用那台缝纫机缝起来。”

那台缝纫机是“飞人牌”,崭新的,王淑芬见都没见过。

她硬着头皮,拿起剪刀。手抖得厉害,下剪子时歪了,把布裁坏了一角。

“小心点!”李社长呵斥,“布是公家的,裁坏了要赔!”

王淑芬更慌了,越慌越错。等裁完,纸样都对不上。

李社长看得直摇头:“你这手艺……不行。裁都裁不好,更别说缝了。”

“我……我再试试?”王淑芬哀求。

“试什么试?”李社长不耐烦,“我们这接的都是外活,要按时交货,要保证质量。你这样的,干不了。”

她把介绍信还给王淑芬:“回去吧。等你手艺练好了再来。”

王淑芬灰头土脸地出了缝纫社。

没挣到钱,还赔了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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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惨的是林大宝和林小丫。

放学后,两人被王淑芬逼着去捡粪。

王淑芬给他们一人一个破筐,一把小铲子:“去,去村口大路上捡。捡满了回来。”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百个不愿意,但不敢违抗。

村口大路是土路,平时牛车、马车经过,确实有牲口粪便。但都是新鲜的,臭烘烘的,还有苍蝇嗡嗡飞。

林小丫捂着鼻子,离得老远:“哥,你去捡。”

“凭什么我去?”林大宝也不愿意,“你是妹妹,你去!”

“你是哥哥,你该让着我!”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捡,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着筐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村里几个孩子路过,看见他们,顿时哄笑起来:

“哟,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呢?”

“真臭!离你们远点!”

“听说你们姐让你们捡粪挣钱?哈哈,真有意思!”

林大宝脸涨得通红,抓起一块土疙瘩扔过去:“滚!”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笑声还在回荡。

林小丫眼圈红了:“哥,我不想捡了。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林大宝也不愿意。可空着手回去,娘肯定要骂。

最后,两人勉强捡了一点,还不够铺满筐底。回家路上,林小丫把筐子扔了:“我不要了!谁爱捡谁捡去!”

林大宝也跟着扔了。

两人空着手回到家。

王淑芬一看,火冒三丈:“粪呢?”

“没捡到。”林大宝低着头。

“没捡到?一下午一点没捡到?”王淑芬不信,“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没有!”林大宝嘴硬,“就是没捡到。”

王淑芬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打,被林建国拦住了:“算了,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都十几岁了!”王淑芬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指望不上!”

林家第一天的干活挣钱,以全军覆没告终。

林建国挣了六毛钱,腰疼得下不了炕。王淑芬手艺被否,缝纫活没接成。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失败,还成了全村孩子的笑柄。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建国去建筑队,半天就让人退回来了!”

“王淑芬也是,裁个布都能裁坏,还想接缝纫活?”

“最可笑的是那俩孩子,捡粪都嫌脏,筐子都扔了!”

“啧啧,林家这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闺女真行。安排的活都是正经活,就是她家人太不争气。”

“是啊,但凡肯吃苦,哪至于这样?”

舆论一边倒地偏向林晚星。

你看,人家闺女多孝顺,给爹娘弟妹都找了活路。是你们自己吃不了苦,怪谁?

王淑芬听着外头的议论,又气又臊,门都不敢出了。

林建国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林大宝和林小丫更惨。第二天去上学,一进教室,同学就起哄:

“粪将军来了!”

“捡粪英雄!”

“臭死了,离我们远点!”

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彻底厌学了。

读书?读书有啥用?还不如去玩。

他们开始逃课,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无所事事。今天偷张家的萝卜,明天拔李家的葱,后天往王家的水缸里扔石头。

村里人见了他们就烦,像躲瘟神一样。

“林家那俩孩子,算是废了。”

“好好的孩子,让王淑芬惯成什么样了。”

“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当初不教好。”

王淑芬管过几次,打也打了,骂也了,没用。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像脱缰的野马,拉不回来了。

最后,王淑芬也放弃了:“爱咋咋地吧。反正也上不出个名堂。”

林家,彻底成了红星生产大队的笑话。

而这一切,林晚星在千里之外的林场,通过公社来信,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走到工坊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姐妹们,心里平静如水。

有些人,你给他机会,他不要。你拉他一把,他嫌你手脏。

那就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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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边境线,野狼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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