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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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林场的春天真正来了。

向阳坡上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去年秋天播下的冬小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一片,在春风里荡着柔波。

工坊院子里的那棵老山丁子树,也开了一树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刚扫干净的石板地上,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秦晓梅拿着扫帚,正仔细地清扫院子。

她来林场已经两个多月了。

刚来的时候,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小心翼翼,看人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安。

如今,她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

脸颊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不再躲闪。干活利索,说话也渐渐有了底气。工坊里的姐妹们都喜欢她,叫她“晓梅妹子”。

“晓梅妹子,别扫了,先进来吃饭!”刘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哎,就来!”秦晓梅应了一声,把最后几片花瓣扫到树根下,搁好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屋里。

工坊的午饭向来是大家一起吃的。灶房是后来搭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长条木桌,几条长凳,大家围着坐下。今天的主食是玉米面窝窝头,配着白菜豆腐炖粉条,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林晚星坐在主位,旁边是顾建锋。

他今天难得中午回来吃饭。

赵晓兰、刘翠花、秦晓梅,还有另外两个在工坊帮忙的家属,热热闹闹坐了一桌。

“来,建锋,这个窝窝头给你,刚出锅的。”林晚星拿起一个金黄的窝窝头,递到顾建锋手里。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点点头:“香。”

“那可不,晓梅和的面,软硬正合适。”刘翠花笑着说,“这孩子手巧,学啥都快。这才来多久,蒸馒头、擀面条、腌咸菜,样样拿手。比我都强。”

秦晓梅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扒饭:“翠花姐别这么说,都是你教的。”

“是你自己肯学。”林晚星夹了一筷子豆腐给她,“晓梅,下午冯工要来,说想看看咱们新试做的那个蘑菇酱。你昨天做的那罐,还有吗?”

“有,我留了一小罐在柜子里,待会拿出来。”秦晓梅忙说。

“行。”林晚星点点头,又转向顾建锋,“你下午还去团里?”

“嗯,有个会。”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饭,“不过不长,三点前能结束。要不要我回来帮忙?”

“不用,冯工就是来看看,聊聊天。”林晚星给他舀了碗汤,“你忙你的。”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有温和的笑意。这两个月,他眼见着林晚星把工坊经营得越来越红火,心里既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她有这样的本事,心疼的是她太辛苦,白天忙工坊的事,晚上还要盘账、想新品,有时候一熬就是半宿。

但他也知道,劝她少干点是没用的。她喜欢这样,喜欢看着工坊一点点壮大,喜欢带着姐妹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就像此刻,她坐在一群女人中间,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光。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满足和自信。

顾建锋默默地把碗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

林晚星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赵晓兰在旁边看见了,抿嘴偷笑,被刘翠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

吃完饭,大家收拾碗筷。秦晓梅抢着洗碗,林晚星也没拦着,由她去。自己和赵晓兰、刘翠花去了工作间,准备下午冯工要看的样品。

工作间是去年扩建的,比以前宽敞不少。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整齐地摆着各种原料:晾干的蘑菇、木耳、野菜,分门别类装在布袋里。中间是两张长条桌,一张用来处理原料,一张用来包装。角落里放着土烘箱和几个大陶缸,用来发酵酱料。

窗户开着,春风带着山野的气息吹进来,混着蘑菇和草药的清香,很好闻。

林晚星打开柜子,取出秦晓梅做的那罐蘑菇酱。褐色的陶罐,用油纸封口,系着麻绳。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

是蘑菇的鲜香混着豆瓣酱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椒香气。

她用干净的竹筷挑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咸淡正好,蘑菇的鲜味也出来了。晓梅这手艺,确实可以。”

赵晓兰也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吃!比上次做的还好。晓梅是不是调整了配方?”

“我问过她,她说加了点自己晒的野山椒,不多,就一点点提味。”林晚星盖好罐子,“这孩子有心,肯琢磨。”

正说着,外头传来冯工的声音:“晚星在吗?”

“在呢冯工,快进来!”林晚星迎出去。

冯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拎着个旧皮包,笑眯眯地走进来。他是林场技术科的老工程师,快退休了,但精神头很好,尤其喜欢往工坊跑,说是喜欢这里的“生气”。

“冯工吃饭了吗?”林晚星招呼他坐下,秦晓梅已经麻利地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吃了吃了,在家吃的。”冯工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眼睛已经看向那罐蘑菇酱,“这就是你们新试的那个?”

“对,您尝尝。”林晚星打开罐子,用干净勺子舀了一点放在小碟里,递过去。

冯工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筷子。

他讲究,出门都自带餐具。

夹了一点,仔细品了品,又品了品,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不好?”赵晓兰有点紧张。

“不是不好。”冯工放下筷子,“是太好了。这味道,比省城副食品店卖的那些酱都不差。蘑菇选得好,处理得也干净,没有沙。酱的咸鲜比例合适,还加了点辣味提神。好东西啊!”

林晚星松了口气,笑了:“您这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冯工对蘑菇酱的赞赏让工坊上下都备受鼓舞。接下来的日子,秦晓梅更是全身心投入到酱料的改良中。

林晚星注意到秦晓梅对调味有着天生的敏感度,便有意提点她:“晓梅,咱们现在的蘑菇酱味道虽好,但主要是咸鲜口。你想想,能不能做出一种香辣味的?既能当佐餐酱,又能拌面、拌饭,甚至夹馒头吃都香的那种。”

秦晓梅眼睛一亮:“林姐,您是说......”

林晚星回忆着前世记忆里那些经典的辣酱,“咱们可以用新鲜的辣椒,配上蘑菇、豆豉,再加上花生碎、芝麻这些增香的。重点是香、辣、鲜,要让人吃了上瘾。”

秦晓梅若有所思:“我老家那边有种野山椒,特别香但不算太辣,要是配上林场的松蘑,再加点炒香的芝麻和花生......”

“对,就是这个思路。”林晚星鼓励道,“你放手去试,需要什么原料跟我说。咱们不求一次成功,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最好的配方。”

秦晓梅重重点头,像接到了神圣的使命。

从那天起,她几乎住在了灶房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调配不同比例的辣椒、蘑菇、豆豉;控制火候炒制;尝试不同的香料搭配。失败了就重来,成功了就记下配方,再微调。

工坊的姐妹们看她这样拼命,都心疼。刘翠花常偷偷给她留个鸡蛋,赵晓兰帮她记录试验数据。

半个月后,秦晓梅捧着一个小陶罐,紧张地走进工作间。

“林姐,您尝尝这个。”

林晚星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辣椒的辛香、蘑菇的鲜香、还有炒熟坚果特有的焦香。她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在舌尖。

辣,但不是那种烧心的辣,而是带着醇厚的香。蘑菇切得细碎,但保留了嚼劲。花生和芝麻炒得恰到好处,酥脆香浓。最妙的是那层红亮的辣油,浸润着所有食材,油汪汪的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她又挑了一点,这次抹在窝窝头上,咬了一口。

“怎么样?”秦晓梅屏住呼吸。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把那半个窝窝头吃完了,然后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成了。”

两个字,让秦晓梅瞬间红了眼眶。

“真的?”

“真的。”林晚星肯定地说,“这味道,绝了。晓梅,你给它起个名字。”

秦晓梅想了想:“就叫‘林场香辣酱’吧?是林场的水土养出的蘑菇,林场的姐妹一起试出来的。”

“好,就叫林场香辣酱。”林晚星拍板。

工坊里立刻试制了一批,分给场里的职工家属们尝。反响空前热烈。

“这酱太下饭了!我昨天就着这酱,吃了三个窝窝头!”

“拌面条一绝!我家孩子以前不爱吃面条,现在天天嚷着要吃晓梅阿姨做的酱拌面!”

“能不能多买几罐?我想给我娘家的妹妹寄点。”

甚至场部食堂的大师傅都找上门来,想批量采购,给职工们改善伙食。

林晚星当机立断,调整工坊的生产计划。汤料包和原味蘑菇酱照常生产,同时腾出一个工作间专门做香辣酱。秦晓梅负责技术指导,刘翠花带两个手脚麻利的家属负责生产。

第一批正式生产的五百罐香辣酱,不到三天就卖光了。

工坊的账本上,第一次出现了三位数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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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工坊红红火火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林场。

那天下午,秦晓梅正在工作间里检查新一批辣椒的晾晒情况。林场五月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铺开了一张张苇席,上面摊着红艳艳的辣椒,在阳光下散发着辛辣的香气。

“晓梅妹子,有人找!”赵晓兰在院门口喊。

秦晓梅抬起头,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背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是陈刚。

“你......你怎么来了?”秦晓梅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

陈刚看着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来找你。晓梅,我辞职了。”

“什么?!”秦晓梅惊得说不出话。

“我跟家里彻底闹翻了。”陈刚说得平静,“我妈以死相逼,说我要是来找你,就不认我这个儿子。我爸说我要走就别回来。我那些亲戚,一个个打电话来骂我,说我鬼迷心窍,为了个农村姑娘连前途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看着秦晓梅。

“可是晓梅,我想明白了。什么前途,什么面子,都比不上跟你在一起重要。我在省城那家机械厂,干到死也就是个技术员,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看领导脸色,听亲戚闲话。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秦晓梅的眼泪涌上来:“你......你傻不傻......”

“我不傻。”陈刚摇头,“我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事,就是来找你。晓梅,林场我也打听过了,这里缺技术工人,我学的机械维修,在这里能用得上。我已经跟场部劳资科谈过了,他们愿意接收我,先试用三个月。”

他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介绍信。晓梅,我不是来拖累你的,我是来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以后你在工坊做酱,我在场里修机器。咱们靠自己双手,堂堂正正地活。”

秦晓梅接过那封信,手指颤抖着。信纸是省城机械厂的红头信纸,上面清楚地写着陈刚自愿辞职,前往红星林场支援建设的决定,盖着厂办的大红章。

是真的。他真的来了。

“可是......你家里人......”秦晓梅还是担心。

“我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陈刚语气坚定,“我说了,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他们要认我这个儿子,就得认你这个儿媳妇。不认,那我也不强求。我有手有脚,到哪都能活。”

他上前一步,握住秦晓梅的手:“晓梅,以前是我懦弱,是我对不起你。往后,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你信我一次,好吗?”

秦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重重点头:“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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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刚在林场安顿下来。场里把他安排到机修队,负责维修拖拉机、收割机这些农用机械。他技术扎实,人也勤快,很快就在队里站稳了脚跟。

工坊的姐妹们刚开始还有些担心,怕陈刚像他家里人一样看不起农村出身的秦晓梅。可观察了几天,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陈刚每天下班就来工坊,不是帮着劈柴,就是帮着挑水。秦晓梅在灶房里炒酱,热得满头汗,他就拿着蒲扇在旁边给她扇风。吃饭时总是把好菜往秦晓梅碗里夹,自己啃窝窝头就咸菜也甘之如饴。

“这小伙子,不错。”刘翠花私下跟林晚星说,“看着文弱,干活倒实在。对晓梅也是真心好。”

林晚星也看在眼里,心里为秦晓梅高兴。

然而好景不长。半个月后,麻烦来了。

那天是周日,工坊休息。秦晓梅和陈刚约好去山上采蘑菇。

香辣酱的原料消耗大,光靠收购不够,工坊的人也常上山采野生的。

两人刚背着背篓走到场部门口,就听见一阵叫骂声。

“陈刚!你个没良心的!你给我出来!”

秦晓梅脸色一变。

场部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藏蓝色的确良衬衫,脚上是锃亮的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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