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这次来的还是刘富贵。

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手里没拎东西,身后也没跟人,就他自己。

“顾副团长,感觉好点没?”他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我正好来医院办事,顺道看看您。”

“好多了,谢谢刘厂长关心。”顾建锋语气平淡。

刘富贵搓着手,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林同志这是……要出去?”

“去给我家建锋买点吃的。”林晚星拎起布兜,笑得很自然,“医院食堂的饭菜没油水,他眼睛受伤,得补补。”

“是该补补!是该补补!”刘富贵连连点头,“要不这样,我让砖厂食堂炖只鸡送过来……”

“不用麻烦了。”顾建锋打断他,“刘厂长有事?”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顾副团长聊聊。您看啊,沈技术员这事,虽然是意外,但毕竟发生在我们砖厂。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刘厂长已经承担医药费了,很有担当。”顾建锋说。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刘富贵话锋一转,“不过顾副团长,您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不好?沈技术员是省里派下来的,万一省里追究起来……”

“省里追究,也是追究事实。”顾建锋说,“如果真是意外,谁也不能说什么。”

“对对对,是意外,肯定是意外。”刘富贵赶紧说,“我就是担心……有人误会。尤其是那些工人,嘴上没把门的,乱说话。”

顾建锋没接话。

刘富贵等了一会儿,见顾建锋不说话,只好自己往下说:“顾副团长,我听说您爱人在林场搞了个工坊,挺红火?”

“小打小闹,挣点零花钱。”林晚星接话。

“那也很不容易啊。”刘富贵看向林晚星,眼神热切,“林同志是能干人。其实吧,我们砖厂也想搞点副业,增加收入。您看……咱们能不能合作合作?”

林晚星心里冷笑。

这是来贿赂了。

“刘厂长说笑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我们工坊就是做点山货加工,跟砖厂不搭边。”

“怎么不搭边?”刘富贵压低声音,“林同志,我听说你们工坊需要包装材料?我们砖厂跟县纸盒厂有关系,能弄到便宜的纸盒。还有,你们要是想扩大规模,需要地方,砖厂后面有空地,可以便宜租给你们。”

他说得诚恳,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先给点甜头,拉你下水,以后就得帮他办事。

“刘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晚星说,“不过我们工坊小,用不了那么多纸盒。地方嘛,林场也给批了地,够用了。”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顾建锋:“顾副团长,您看……”

“工坊的事,晚星做主。”顾建锋说,“我不插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富贵咬了咬牙,终于图穷匕见:“顾副团长,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交个底。沈技术员那事……确实有点内情。但我保证,绝对不是我干的。是厂里有个工人,跟清源有点矛盾,一时糊涂……我已经把那工人开除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顾副团长养伤用。另外,沈技术员那边,我也会额外补偿。只希望……这事到此为止。”

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大团结。

林晚星扫了一眼,少说有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两百块,是笔巨款。

顾建锋的脸沉了下来。

虽然蒙着纱布,看不见眼神,但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

“刘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心意……”刘富贵还想说。

“拿回去。”顾建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顾建锋的眼睛,值不了这么多钱。”

“顾副团长,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顾建锋一字一句地说,“钱,拿回去。沈清源的事,该怎样就怎样。如果真是工人个人恩怨,该报警报警,该法办法办。如果是其他原因……也瞒不住。”

刘富贵的脸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他咬着牙把信封塞回口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顾副团长休息了。我改天再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关上,林晚星走到窗边,看着刘富贵匆匆走出医院大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慌了。”她说。

“做贼心虚。”顾建锋靠在床头,“晚星,你现在就去韩老那儿。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好。”林晚星转身,“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顾建锋说,“让护士给我找个收音机来,我听新闻。”

林晚星点点头,拎起布兜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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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振山不在县城,而是在林场。

林晚星坐了场部派来的拖拉机回去,一路颠簸,到林场时已经是下午了。

工坊院子里正热闹着。

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在晾晒新采的蘑菇,李寡妇在灶房熬酱,两个孩子大丫和二小子在院子里玩。大丫七岁,已经懂事了,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蘑菇;二小子才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林姐回来了!”秦晓梅最先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上来,“顾副团长怎么样?”

“眼睛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林晚星说,“晓梅,韩老在哪儿?”

“在场部办公室,跟李书记开会呢。”秦晓梅说着,压低声音,“林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午有个砖厂的人来找你,说是感谢你救人,送了一筐鸡蛋,我没敢收。”

林晚星心里冷笑。

刘富贵动作真快,这边也在打点。

“鸡蛋退回去了吗?”

“退回去了,我说您不在,我做不了主。”秦晓梅说,“那人脸色不太好,放下鸡蛋就想走,我硬塞回去了。”

“做得对。”林晚星拍拍她的肩,“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场部。”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场部办公室。

那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红星林场革命委员会”的木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些农具。

林晚星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书记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韩振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晚星回来了?”李书记抬起头,“建锋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书记关心。”林晚星说完,看向韩振山,“韩老,我有事想跟您汇报。”

韩振山放下手里的茶杯:“什么事?坐下说。”

林晚星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把这两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沈清源受伤,到刘富贵两次来医院,再到陈志远和王铁柱说的内情,最后是刘富贵塞钱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没添油加醋,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韩振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刘富贵,胆子不小。”他看向李书记,“老李,红星公社砖厂,归你们县里管吧?”

李书记点头:“是归县工业局管,但公社也有管理权。刘富贵这个人……我听说过,风评不太好,但一直没出大事,也就没人动他。”

“现在出大事了。”韩振山敲了敲桌子,“为了私利,差点害死省里派下来的技术员,还想贿赂部队干部。这种人不处理,留着过年?”

李书记苦笑:“韩老,不是我不想处理。可刘富贵跟公社王主任是连襟,王主任在县里也有关系。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韩振山看向林晚星,“沈清源的笔记本呢?”

林晚星从布兜里拿出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韩振山翻开,仔细看了几页,尤其是最后那几行字。看完,他把笔记本递给李书记:“老李,你看看。这算不算证据?”

李书记接过,越看脸色越凝重。

“如果真像沈清源说的,砖厂下面有高岭土矿,刘富贵私自开采倒卖,那就是侵占集体财产,够判刑了。”

“不止。”韩振山说,“他试图贿赂建锋,是行贿,隐瞒事故真相,是渎职,克扣工人工资,是剥削。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这样。”韩振山停下脚步,“晚星,笔记本先放我这儿。老李,你以林场的名义,给县革委会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我去趟县武装部,找老赵聊聊。”

李书记点头:“行,我这就写。”

韩振山又看向林晚星:“你回医院去,照顾好建锋。告诉他,这事我知道了,让他安心养伤,别操心。”

“是。”林晚星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韩老,那个王铁柱……他是砖厂的临时工,要是刘富贵知道他说了实话,可能会报复。”

韩振山摆摆手:“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他。这种敢站出来说话的工人,得护着。”

林晚星这才放心,告辞离开。

走出场部,七月的阳光正烈。林场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

她没回工坊,直接去了拖拉机站,想搭车回县城。

等车的时候,她看见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供销社出来。大丫手里抱着个纸包,应该是买的盐或糖;二小子手里拿着根冰棍,吃得满脸都是。

“林姨!”大丫看见她,高兴地跑过来。

林晚星摸摸她的头:“去买东西了?”

“嗯,我妈说晚上做疙瘩汤,让我买点盐。”大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林姨,给你糖。”

“你自己留着吃。”林晚星笑着推回去。

李寡妇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林妹子,你回来了?顾副团长咋样?”

“好多了。”林晚星看着她,“李姐,这两天工坊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寡妇连连摆手,“能有个活干,挣点钱,我心里踏实。就是……就是这孩子。”

她看向二小子。

小家伙正把冰棍吃完了,拿着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把土扬得到处都是。

“二小子,别玩了,脏!”李寡妇喊他。

二小子不听,反而戳得更起劲了。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孩子才四岁,正是该有人好好教的时候。可李寡妇一个人带俩孩子,又要干活,难免顾不过来。长久下去,孩子野惯了,以后就难管了。

“李姐,”她开口,“等忙过这阵,我教大丫认点字。二小子嘛……也得教他懂点规矩。”

李寡妇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林妹子,不瞒你说,我就愁这个。我大字不识一个,想教孩子也没法教。你能教大丫,那是她的福气!”

正说着,拖拉机来了。

林晚星跟她们道别,上了车。

回县城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教育的事。

这个年代,很多孩子没机会好好上学。尤其是女孩,能读到小学毕业就不错了。像大丫这样的,要是没人拉一把,以后很可能就走她妈的老路。

得做点什么。

不只是为了大丫,也为了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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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黄。路边的小贩开始收摊,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国营饭店门口排起了队,都是拿着饭盒打晚饭的。

林晚星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烧饼,又买了份小米粥,用铝饭盒装着,拎回了病房。

推开门,顾建锋正坐在床边听收音机。

收音机是护士帮他找来的,老式的红灯牌,木头外壳,调台旋钮有点松了,声音时大时小。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北京召开……”

“我回来了。”林晚星关上门。

顾建锋关掉收音机:“怎么样?”

“韩老知道了,他会处理。”林晚星把烧饼和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先吃饭。”

她扶顾建锋坐好,把烧饼递给他,又打开饭盒盖,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浑厚。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是那种拉线开关的白炽灯,灯光昏黄,但很温暖。

吃完饭,林晚星收拾了碗筷,打水给顾建锋擦身。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顾建锋坚持自己擦。林晚星把毛巾递给他,背过身去,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擦完了,她才转身,接过毛巾去洗。

水房里,几个病人家妇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砖厂出事了。”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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