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嗯。”林晚星点头,却不敢看他眼睛,怕眼泪掉下来。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面已经有些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最后还是顾建锋先开口:“市里那边,你打算怎么回?”

“阳奉阴违。”林晚星说得很自然,“先答应考虑,拖着。拖到他们没耐心了,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这事自然就黄了。”

顾建锋笑了:“你这招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跟你学的。”林晚星也笑,“你不是常说,对付某些人,不能硬碰硬,要讲究策略?”

“我是说过。”顾建锋伸手,把她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但你现在比我还会用。”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有些粗糙的触感。林晚星的脸微微发烫。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秋虫啾鸣,一阵一阵的,像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面凉了,我去热热。”林晚星站起身。

“别热了,就这么吃吧。”顾建锋拉住她,“坐下,陪我说说话。”

林晚星又坐下。

顾建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晚星,要是这次任务……”

“没有要是。”林晚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过我,会小心,会回来。我信你。”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他是顾建锋,是那个能在边境线上追查叛徒多年不放弃的军人,是那个眼睛受伤还惦记着任务的男人。他答应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

第二天,工坊的庆功宴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院子中央摆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

桌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凑来的吃食:王婶家的炖鸡,李寡妇家的蘑菇炒肉,秦晓梅做的凉拌野菜,还有其他姐妹带来的鸡蛋、粉条、豆腐……

正中摆着一大盘香辣酱,红油油的,香气扑鼻。

“这可是咱们的功臣!”王婶指着香辣酱。

大家笑起来。

林晚星被推到主位坐下,顾建锋坐在她旁边。工坊的姐妹们围坐一圈,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丫带着二小子,还有王婶的小孙子,玩得不亦乐乎。

“来,咱们先敬晚星一杯!”秦晓梅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以水代酒,“祝咱们工坊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大家齐声说,都举起缸子。

林晚星也站起来:“这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姐妹们日日夜夜的辛苦,没有大家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香辣酱。这杯,我敬大家!”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白开水。

水是温的,但心里是热的。

坐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炖鸡炖得烂熟,蘑菇吸饱了汤汁,粉条滑溜溜的,凉拌野菜清爽开胃。最受欢迎的还是香辣酱,无论是拌饭还是蘸馒头,都让人食欲大开。

“林姐,省里的领导怎么说?”一个年轻的女工问,“咱们的香辣酱,以后是不是能卖到全国去?”

“领导说,要我们继续努力,做出更多好产品。”林晚星说,“至于卖到全国……一步一步来。先把省内的市场稳住,再想其他的。”

“那省里没说要支持咱们?”王婶比较实际,“得了这么大的奖,总该有点表示吧?”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确实有想法。”林晚星斟酌着词句,“想让我成立研发中心。但我觉得,咱们的根在林场,去了城里,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可不能去!”李寡妇第一个反对,“晚星,你去了,咱们工坊怎么办?姐妹们怎么办?”

“就是,不能去。”其他姐妹也纷纷说。

秦晓梅比较冷静:“林姐,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留在林场。”林晚星说得清楚,“但市里那边,得有个说法。我的想法是,咱们可以跟市里合作,但工坊的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咱们可以提供技术,他们负责推广和销售,利润分成。”

顾建锋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赞许。

他这个妻子,越来越有商业头脑了。

“这个办法好!”王婶拍大腿,“既不得罪那边,咱们也能得实惠。”

“不过人家能答应吗?”李寡妇担心。

“不答应就拖着。”林晚星笑,“反正咱们在林场,山高皇帝远。他们真要扶持,就得按咱们的条件来。”

这话说得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庆功宴吃到一半,孩子们闹着要听领奖的故事。林晚星就把颁奖典礼的场面,还有见闻,挑有趣的说给他们听。

大人们听着,眼里也闪着向往的光。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着,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不舍。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这次任务凶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丈夫,是军人,是这个家的支柱。他得让林晚星安心,让工坊的姐妹们安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都会好好的。

庆功宴持续到傍晚才散。

姐妹们帮着收拾碗筷,打扫院子。秦晓梅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拉着林晚星的手:“林姐,顾副团长是不是要出任务?”

林晚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秦晓梅压低声音,“顾副团长今天虽然笑着,但眼里有东西。而且,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作战表,平时他不戴的。”

林晚星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细心。

“是,有任务。”她没瞒着。

“危险吗?”

“……可能有点。”

秦晓梅握紧她的手:“林姐,你放心,工坊有我们呢。你照顾好顾副团长,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林晚星眼睛一热:“谢谢。”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秦晓梅笑了,“走了,明天见。”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鸡已经回窝了,偶尔咕咕叫两声。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床单,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顾建锋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累了一天,泡泡脚。”

林晚星在凳子上坐下,脱下鞋袜,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泡进去浑身都舒坦了。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帮她洗脚。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有薄茧,搓在脚上有点粗糙,但力道适中。从脚背到脚心,再到脚趾缝,都洗得仔细。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按住她的脚踝,“今天你最大,我伺候你。”

林晚星笑了,任由他去。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背上,军装泛着柔和的光。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很硬朗,头发剃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林晚星看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上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顾建锋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星说,“就是想摸摸你。”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他擦干她的脚,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

炕已经烧热了,躺上去暖烘烘的。

顾建锋把她放在炕上,自己也躺下,侧身看着她。煤油灯没点,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晚星。”他轻声叫她。

“嗯。”

“要是我……”

“没有要是。”林晚星捂住他的嘴,“你答应过的。”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好,没有要是。”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你听,它还跳得好好的。等任务完成了,还会跳很多年,陪着你,陪着咱们的孩子,陪着你变老。”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出声,只是紧紧抱住他。

夜很深了,远处的林场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很快又消失。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刚认识的时候,说工坊的未来,说等顾建锋回来,要把房子修一修,在院子里种棵果树,等果子熟了,就有得吃了。

不知怎么,说到要孩子的事情,林晚星脸有些红。

顾建锋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说不定,已经有了。”

“哪有那么快。”

“那可说不定。”顾建锋低笑,呼吸喷在她颈间,痒痒的。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从衣摆下探进去,掌心滚烫。林晚星身体微颤,但没有躲。她迎上去,吻他的下巴,吻他的喉结。

衣服一件件褪去,扔在炕边。

顾建锋的动作很温柔,但呼吸越来越重。

“难受就说。”他哑着声音。

“嗯……”林晚星搂住他的脖子。

月光下,他的额头上沁出汗珠,眼神克制又炽热。

“可以了。”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吻住她,把她的声音吞进去。

炕很硬,动作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月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又过了很久。

终于结束。

两人一块躺着,谁也没动,没说话。

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呼吸也均匀了。

顾建锋撑起身,借着月光看她。

林晚星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肿。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很轻的一个吻。

“累不累?”他问。

“累。”林晚星实话实说,“但高兴。”

顾建锋笑了,下炕去打水。水是下午烧的,在暖水瓶里,还温着。他拧了毛巾,仔细给她擦身。

林晚星任由他伺候,闭着眼,像只慵懒的猫。

擦完了,他也简单擦了擦,然后上炕,把她搂进怀里。被子很厚,是棉花被,盖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很暖和。

“睡吧。”他说。

“嗯。”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

很快,顾建锋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林晚星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明天他就要走了,去执行那个危险的任务。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会等来什么结果。

但她是林晚星,是从现代穿越来的林晚星,是那个在灵堂上敢摔遗像、敢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林晚星。

她不会哭哭啼啼,不会拖他后腿。

她会好好守着这个家,守着工坊,等他回来。

你敢来,就让你有来无回

一九七九年九月中的林场,晨雾弥漫。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已经起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着露水,叶子湿漉漉的,风一吹就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

鸡窝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嘹亮而执着,硬生生把整个林场从睡梦中唤醒。

林晚星披了件外套,走到灶房门口。

推开门,里面还是黑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灶台和水缸的轮廓。

她摸索着找到火柴盒。

纸壳做的火柴盒,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抽出一根火柴,在砂皮上一划,“嗤”的一声,橘黄色的火苗亮起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她把火苗凑到煤油灯的灯芯上,灯芯吸饱了煤油,很快燃起来,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灶房里的黑暗。

先往锅里舀水。

水缸是陶土烧的,缸口边缘有一圈青色的釉。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用得久了,表面光滑油亮。林晚星舀了三瓢水进锅,盖上木锅盖,然后蹲下身点火。

灶膛里还留着昨晚的灰烬,她用火钳拨开,露出底层的炭火,还有一点暗红。添上几根细柴,柴是松木的,油脂多,容易着。她俯身轻轻吹气,灰烬里腾起火星,细柴“噼啪”一声燃起来,火苗蹿上来,照亮了她专注的脸。

火着了,她才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天渐渐亮了。

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

院子里的景物清晰起来,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墙角的锄头靠在墙上,木把被手磨得光滑,菜畦里的白菜已经包心了,绿油油的叶子上一层白霜。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晚星抓了把玉米碴子撒进去,用长柄勺慢慢搅动。玉米碴子是昨天刚碾的,黄灿灿的,下锅后很快把水染成淡黄色。她盖上锅盖,小火慢熬,自己转身去洗漱。

搪瓷盆放在院里的石台上,盆底印着红色的牡丹花,已经有些掉漆了。她从水缸里舀了凉水,兑了点暖壶里的热水,试了试温度,刚好。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弯腰洗脸,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