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什么舍得?是人家晚星闺女硬气!不像她爹妈,眼皮子浅!”

每一句飘进王淑芬和林建国耳朵里的议论,都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得他们心头滴血。

他们看着那些本应属于他们林家、此刻却被路人用羡慕赞叹目光洗礼的彩礼,看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耀眼新娘服的林晚星,再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对林晚星的夸赞和对他们隐隐的嘲讽,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王淑芬死死攥着拳头,胸口堵着一团棉花,憋闷得快要爆炸。

林建国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路人的目光,只觉得这段路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在小声抽噎,被王淑芬死死拽着,眼睛却像黏在了那些渐渐远去的宝贝上。

而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整支迎亲队伍的最前头,散着喜糖,眉目带着温和笑意,仿佛全然不知林家那些崩溃的情绪。

“副团长,嫂子,看这边!”

一个机灵的战友拿着这个年代罕见的海鸥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了这对新人在洒满阳光的村路上,奔向幸福未来的瞬间。

身后,是那支装满了彩礼的送亲队伍,以及道路两旁村民羡慕祝福的目光,共同构成了一九七八年夏天,红星生产大队最令人难忘的婚礼画面。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在黄土飞扬的村路上蜿蜒前行。

那辆系着红绸的永久牌自行车打头,后面跟着抬缝纫机、搬彩电箱子、拿各色物品的战士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这些扎眼的回头彩礼,成了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路两旁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晚星那闺女就是硬气!”

“这么多好东西,林家那两口子怕是心都在滴血吧?你看他们那脸,煞白!”

“活该!谁让他们贪心不足,还想昧下闺女彩礼,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名声也臭了!”

“顾家这回可长脸了,这媳妇娶得,里子面子全有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的头低得死死的。

队伍快到顾家时,围观的村民更多了。不少人看到这支特殊的送彩礼队伍,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哟,彩礼全带回来了?”

“看来林家是真没沾着光啊,这林晚星,有点意思。”

“顾家这算是……人财两得?不对,人回来了,财也回来了!”

“这下看顾家老两口还有啥话说,人家闺女可是清清白白嫁过来的……”

这些议论自然也飘进了顾家院子。

原本还在为可能人财两空而憋闷的顾母,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扒着门框往外瞧。

当她看到那被战士们抬着的的缝纫机和彩电箱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铺,青一阵红一阵。

她一方面因东西回来了而暗暗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因林晚星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她之前的哭诉成了笑话,心里更是堵得慌。

顾父也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顾秀秀则躲在屋里,透过窗户缝看着外面,气得直跺脚,她宁愿这些东西烂在林家,也不想看到林晚星借此出尽风头!

新人进院,简单的仪式过后,便是招待亲朋的喜宴。

顾家院子不大,此时却挤满了人。

几张借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林卫东精心置办的菜——一大盆白菜粉条炖肉,一盆炒土豆丝,一碟碟花生米、咸菜疙瘩,还有用红纸盖着的几瓶老白干和桔子汽水。在这年代,这已算是颇为体面的席面了。

酒过一巡,气氛刚热络起来,宾客们推杯换盏,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墙角那些扎眼的彩礼。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于拖拉机、格外沉稳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这声音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太过罕见,正在扒拉粉条肉的、仰头喝汽水的、凑在一起说小话的,动作都顿住了,齐刷刷望向院外。

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院门外,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军装、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老者,在小通讯员引领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通身的气派,瞬间让喧闹的院子鸦雀无声。

顾建锋一眼看到来人,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起伏。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军装,快步迎上前,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微微发紧:“首长!您……您怎么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建锋所在部队那位功勋卓著、声名赫赫的老将军!

老将军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拍了拍顾建锋结实的肩膀:“好你个顾建锋!结婚这么大的事,还想瞒着我老头子?怎么,不欢迎?”

“不敢!首长,我……”顾建锋有些语无伦次,古铜色的脸庞因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而泛着红光。

老将军目光炯炯地扫过院子,在穿着枣红色新娘服、明艳不可方物的林晚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他又瞥了眼那些摆在显眼处的自行车、缝纫机、彩电箱子,显然在路上或刚进村时,已从村民的窃窃私语或通讯员口中知道了彩礼的来龙去脉。

“各位乡亲父老!”老将军对满院目瞪口呆的人朗声道,声音洪亮,“我是建锋的老领导。今天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顾建□□,是我们部队的优秀军官,是国家的功臣。他的婚事,我们部队高度重视。今天,我代表部队,来向他和林晚星同志,表示最热烈的祝贺!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让整个顾家院子、乃至整个红星生产大队都炸开了锅!

“天爷!那是……那是将军吧?”

“乖乖!顾建锋这么大面子?将军都来参加他的婚礼?”

“我就说顾家这小子有出息!看看!看看!”

“林家闺女真是旺夫啊!这刚过门,就给顾家带来这么大荣耀!”

羡慕、震惊、敬畏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顾家小院。

顾父顾母此刻早已忘了之前的憋闷,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放光,与有荣焉,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有面子过!

王淑芬和林建国在人群中,看着那被众星捧月般的女儿和女婿,看着连将军都来道贺的无限风光,再想想自家那些飞走的彩礼和此刻的狼狈,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唯独没有甜。

老将军笑呵呵地走到顾家父母面前,又特意看了一眼那些彩礼,然后拍了拍顾父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老哥,嫂子,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是我们部队的骄傲!我也听说了,你们那亲家,很是识大体、明事理嘛,瞧瞧,这彩礼,原封不动都让闺女带回来了,这是真心疼孩子啊!”

顾母脸上的得意笑容刚绽开,就听老将军话锋一转,带着亲切口吻:“要我说啊,你们这当公婆的,觉悟肯定也不能落后。这些东西,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看着是风光,可咱们革命家庭,不讲究这些虚的。孩子们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正是用钱用物的时候。我看你们呐,就干脆把这些都让新人小两口自己收着,过日子用,咱们做长辈的,看着他们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

顾家父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人彻底傻了!

他们刚才还在为将军莅临而飘飘然,觉得脸上有光,恨不得全公社都知道这事儿。

可现在……这话简直像一把钝刀子,直戳他们心窝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尊大佛会说出这种要他们老命的话!

恨不得立刻把人请出去,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心在滴血,偏偏在老将军那笑呵呵却带着威压的目光注视下,连一个“不”字都挤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顾父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应……应该的……都、都听首长的……给、给孩子们……”

顾母在一旁,只觉得眼前发黑,全靠扶着桌子才站稳,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机械地点头。

林晚星眼看时机成熟,立即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对着老将军和公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明亮,带着满满的感激。

“谢谢首长关怀!谢谢爹妈体谅!首长和爹妈都这么为我们小两口着想,处处替我们打算,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请首长和爹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相互扶持,努力工作,绝不负长辈们的期望!”

她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既真心实意地谢了老领导,又在众人面前坐实了这事儿,再无转圜余地。

老将军满意地点头,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机灵、敞亮、有眼色,知道感恩,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对于顾建锋这个他十分看重、却性格闷葫芦、在个人问题上一直不开窍的爱将来说,这真是个难得的良配!

他拉着顾建锋到一边人稍少些的角落,低声笑道,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好小子!怪不得之前师部文工团、医院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好姑娘,你都不要,原来是自己偷偷藏着这么个又俊俏又懂事的宝贝媳妇。”

顾建锋被老领导说得耳根通红,一股热意直冲脸颊,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他挺直腰板,精气神十足地应道:“谢谢首长!她……她确实很好。”

话语简单,却蕴含着坚定、认真和满足。

“好好好。”老将军欣慰地连连拍他的胳膊,随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调侃,“既然娶了这么合心意的媳妇,就抓紧点!早点把日子过实在了!我可等着……咳咳,等着喝你们添丁进口的喜酒呢!”

他甚至还飞快地低声补充了一句含糊却意有所指的经验之谈:“……晚上主动点,别跟你平时似的闷着。对自己媳妇,不丢人!”

顾建锋哪里听过这个,整张脸连同脖子瞬间爆红,像煮熟的虾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憨厚又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吭哧哧地应道:“……是,首长……我、我记住了。”

那模样,哪还有平时在训练场上冷面阎王的影子。

下一本开《资本家的娇小姐,随军认错人被宠疯了》求收藏~~~

【1+2+3+4更】异于常人

将军的吉普车卷着尘土远去。

那抹军绿色消失在村路的尽头,留给顾家小院的。

是无上的荣光和久久不散的谈资。

院子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上,杯盘狼藉,盛着白菜粉条炖肉的大盆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油汪汪的汤汁,炒土豆丝的盘子也空了大半,倒是那些花生米、咸菜疙瘩碟子,还零星剩着些。

乡亲们大多还舍不得散去,男人们围着桌子,就着最后一点老白干,喷着酒气,唾沫横飞地回味着刚才那震撼的一幕。

女人们则帮着收拾碗筷,嘴里啧啧称奇,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尤其是墙角那些用红布半盖着的、扎眼的彩礼。

“了不得!真了不得!咱们红星大队,开天辟地头一遭啊!”老支书呷了一口酒,眯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红光,“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好家伙,今儿个可是见了真佛了!”

“顾老哥,你们家祖坟这是冒了青烟了!”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用力拍着顾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父龇了龇牙,“建锋这小子,打小我就看他行。闷声不响的,是干大事的人。瞧瞧,连将军都来给他撑场面,这面子,咱们公社独一份!”

“要我说,还是晚星这闺女旺夫。”快嘴张婶一边麻利地摞着碗,一边接过话头,声音亮堂得响遍整个院子,“这结婚,连首长都惊动了。这福气,啧啧!”

旁边李寡妇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模样俊,身段好,说话办事又这么大气,刚才你们瞧见没?在首长面前,一点儿不怯场,那话接得多漂亮。顾大哥,嫂子,你们就等着抱大胖孙子享福吧!”

赞誉声此起彼伏,像不要钱似的往顾父顾母耳朵里灌。

顾父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他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里面是兑了水的散装白酒,不住地跟人碰杯,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嘿、嘿嘿……都是部队培养得好,领导抬爱……孩子们自己争气……”

那点因彩礼飞走而隐隐作痛的心肝,此刻被这巨大的虚荣和酒精暂时麻醉了下去。他甚至觉得,那些东西放在儿子媳妇屋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这脸面,可是实打实的!

顾母则强打着精神,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个竹壳暖水瓶,穿梭在席间给人添水。

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有些发僵,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肉痛,心口就钝钝地疼。

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东西还在这个院里,跑不了,以后总能找到机会……

眼下这风光,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与顾家这边的荣耀与心痛并存相比,缩在角落条凳上的王淑芬和林建国,就是纯粹的煎熬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