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岩甩搀扶着他,手里还捧着一面用竹竿挑着的锦旗。红布黄字,虽然布料粗糙,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情真意切:“赠勐拉边防团卫生院林晚星医生及全体解放军同志:救命之恩,永世不忘。黑傈僳寨子全体群众敬赠。”

更让林晚星动容的,是阿邓扒带来的礼物。

一个用桐油刷过、防水防潮的小木匣子。老人颤巍巍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摞用棉线装订起来的、泛黄起毛的绵纸。纸上用傈僳文和极为生硬的汉字,记录着各种各样的药方、草药图谱、治病手法。

“林医生,”岩甩充当翻译,语气恭敬,“阿邓扒说,这是寨子里传了好几代人的药书。以前不给外人看。但这次你救了寨子这么多人,阿邓扒说,你是自己人。这些方子,送给你,希望能帮到更多的人。”

林晚星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感觉接过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个民族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她对着阿邓扒,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阿邓扒。我一定好好学,好好用,不会辜负您的心意。”

阿邓扒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用傈僳语说了几句。岩甩翻译:“阿邓扒说,山神赐给大山药草,是给所有受苦的人用的。你能听懂山神的话,是山神选中的人。”

这大概是傈僳族对一个医者最高的赞誉了。

送走寨子的人,林晚星抱着那个木匣,回到她和沈小雨暂时合住的宿舍。

顾建锋还在养伤,她暂时搬出来和小雨住。

沈小雨好奇地凑过来看。林晚星小心地翻开那些绵纸。

纸上画的草药,有些她认识,比如“大红袍”(血竭)、“叶上花”;有些则闻所未闻,比如一种叫“地不容”的藤蔓,注解写着“治腹痛、腹泻,用量极微,多则有毒”。还有治疗蛇毒的、治疗瘴气的、治疗妇女产后病的……

文字虽然简朴,甚至有些语法不通,但每一条后面,往往跟着一两个真实的病例记录。

“阿邓的爹,被五步蛇咬,肿到大腿,用此方敷之,三日消肿。”

“阿娜玛难产,出血不止,用此草根煎服,血止,母子平安。”

这是一部活着的、用生命验证过的边疆医药宝典。

林晚星看得入了神,连顾建锋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顾建锋的声音响起。他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好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刚毅。

林晚星抬头,献宝似的把木匣子推过去:“傈僳族老尼扒送的,祖传的药书!建锋,你看,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如果我们能把这里面的知识,和白老教的,还有咱们中医的典籍结合起来,那对边疆群众是多大的福音!”

顾建锋走到桌边,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翻了翻那些泛黄的纸页。他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医药内容,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里那种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和笃定。

他想起她刚才在众人面前,捧着锦旗和药匣时,那挺直却并不张扬的背影。不过短短十几天,从那个需要他护着躲落石、被大雨淋透的“外来医生”,到如今被傈僳族尊为“自己人”、被周建兴默默认可、被伤员家属真心感激的“林医生”。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赢得了属于她的尊重和位置。

“晚星。”他叫她,声音低沉温和。

“嗯?”林晚星还沉浸在药方里,随口应道。

顾建锋看着她的侧脸,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质朴的:

“你做得很好。”

林晚星翻页的手指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顾建锋。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沈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不需要太多言语,有些东西,彼此都懂了。

林晚星觉得脸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指着药书上一处:“你看这个方子,很有意思……”

她开始给他讲解,语速很快,试图用专业的叙述冲淡那点不自在。顾建锋并不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嘴唇上,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划过那些古老文字的动作上。

窗外,勐拉的夜色彻底降临了。远山如墨,近处的营房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雨季还没结束,但今晚没有雨,只有湿润的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进来。

在这祖国西南的边陲,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两个人,一盏灯,一本古老的药书,还有一个正在徐徐展开的、关于未来和希望的蓝图。

林晚星知道,她的根,正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扎下去。而身边这个人,就是她扎根时,最坚实的那片土地。

我好像……有了

勐拉的天气像娃娃的脸,上午还烈日当头,下午一片乌云飘过来,就能噼里啪啦砸一阵急雨,雨点子有黄豆大,打在阔叶植物上,响声能传出老远。

雨一停,山涧里的水就浑黄起来,裹着枯枝败叶和红泥汤子,轰隆隆往下游冲。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各种草木蕨类疯长,把通往团部后山的小路都快淹没了。

林晚星穿着顾建锋旧的军装上衣,下身是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帮上溅满了泥点。此刻,她正站在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手里拄着一根削尖了的竹棍,眯着眼打量眼前的这片林子。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沈小雨自然在,这姑娘现在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利索得很。还有李桂兰和另外三个愿意跟着干的家属,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茫然。周建兴没来,他得守着卫生院,但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本《滇南本草图录》塞给了林晚星,扉页上还有他新添的几行字:“因地制宜,安全第一。”

“林医生,咱……咱真就在这荒坡上种药啊?”李桂兰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脚下乱石杂草混杂、坡度还不小的山地,心里直打鼓,“这地能长庄稼都够呛,还能长金贵的药材?”

另外几个家属也小声嘀咕起来。

“是啊,看着就贫瘠。”

“石头多,土少,怕是白费力气。”

“种出来卖给谁啊?别到时候烂在地里……”

林晚星没急着反驳。她蹲下身,用手扒开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抓起一把底下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土是红壤,偏酸性,确实不算肥沃,但透水性好。她又看了看坡向和周围的植被,阳坡,光照充足,周围生长着不少松树和栎树,林下荫蔽度适中。

“李大姐,王婶,你们看,”她站起身,指着坡地,“这地是不如山下平地肥,但种药材,有时候不一定要最肥的地。就像人,吃得太油腻了反而容易生病。”

她笃定:“这坡地排水好,不会积水烂根。阳坡日头足,很多草药喜欢晒。再看这周围的树,松树底下爱长茯苓,栎树旁边可能有天麻喜欢的蜜环菌。咱们不是来开荒种玉米水稻的,是来请山神爷帮忙,种它本来就愿意长的东西。”

这话有点玄,但配上林晚星那副认真研究土地的模样,又让人觉得有点道理。沈小雨赶紧帮腔:“林姐姐说得对!我在医学院图书馆看过资料,很多道地药材就喜欢这种半阴半阳、土质特别的山地!这叫道地性!”

李桂兰她们听不懂啥叫道地性,但“山神爷帮忙”这话,在这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听着就有点让人心安。反正地是荒着的,力气是自家的,试试就试试吧。

“那林医生,咱先从哪儿开始?”李桂兰问。

林晚星早有规划。她展开一张自己用铅笔和直尺画的简易地形图,是这几天晚上,她拉着顾建锋,根据老地图和实地印象一起画的。

“咱们分两步走。”她用竹棍点着图纸,“第一步,勘探。把这面坡,还有旁边那片沟谷,彻底走一遍。看看山里本来长着哪些能用的草药,记下位置、长势。这叫摸清家底。第二步,规划。根据摸到的情况,决定咱们重点种什么,在哪儿种,怎么种。”

她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咱们就先干第一步。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别走散。看见不认识的草啊藤啊,别乱碰,更别乱尝,叫我或者小雨过去看。主要找这几样。”

她掰着手指数:“开黄花的,像蒲公英、金银花,叶子有特殊气味的,像薄荷、藿香,块根肥大的,像黄精、玉竹,还有藤本的、结果实的……总之,觉得有点特别的,都指给我看。”

安排妥当,几组人便散开,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开始搜寻。沈小雨紧跟在林晚星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准备随时记录。

山林里并不安静。蝉鸣嘶哑,鸟叫清脆,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里窸窸窣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空气里是浓烈的植物蒸腾气息。

林晚星走得很慢,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前世作为演员,为了演好一个中医角色,她曾恶补过不少中医药知识,虽不精深,但一些典型药材的形态特征还记得。加上这大半年来跟着白济民老军医认药、研读周建兴给的资料、揣摩傈僳族药书,她脑子里已经建立起一个初步的图谱。

“小雨,你看这个,”她停下,指着一片贴着地面生长的、叶子呈羽状分裂的植物,“这是车前草,全草入药,清热利尿,凉血解毒。咱们山下河边也有,但这里的叶子更肥厚,药性可能更好。记下,位置:阳坡中段,林缘,群落分布。”

“哎!”沈小雨赶紧蹲下,在本子上刷刷地写,还画了个简单的位置草图。

没走多远,李桂兰那边喊起来:“林医生!你快来看!这个是不是你说的薄荷?味儿挺冲!”

林晚星过去一看,一片潮湿的石缝边,长着一丛丛茎秆方棱、叶子对生、边缘有锯齿的植物,揉碎一片叶子,清凉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薄荷,野薄荷!”林晚星眼睛一亮,“品质很好。这东西好活,扦插就能长,见效快,夏天煮水喝解暑,还能驱蚊虫。李大姐,你们在这做个记号,回头优先移栽。”

李桂兰一听,顿时来了劲,赶紧找了块醒目的红布条,系在旁边的小树枝上。

勘探在缓慢而有序地进行。一个上午,他们发现了野薄荷、车前草、益母草、夏枯草等十几种常见药用植物,甚至还找到一小片野生天门冬,块根已经长得相当粗壮。

每发现一种,林晚星都会简单讲解其药性和潜在价值,家属们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投入起来,不时有惊喜的发现和讨论。

日头渐渐爬高,林子里愈发闷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大家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岩石边坐下休息,拿出军用水壶喝水,啃着带来的玉米饼子。

林晚星靠着一棵老松树,目光无意识地逡巡着周围。忽然,她视线定在了岩石背面、一处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覆盖的阴湿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同寻常的紫色,很暗,几乎融入阴影,但形状……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划过脑海,七叶一枝花?

不对,那应该是更偏北方的药材……可是这形态……

她不动声色地喝完水,对其他人说:“你们再歇会儿,我去那边看看,好像有种藤蔓。”说着,她拿起竹棍,看似随意地朝那个角落走去。

沈小雨想跟上,林晚星轻轻摆了摆手:“就几步远,你看好大家别乱走。”

走到近前,林晚星屏住呼吸,用竹棍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苔藓和腐叶。

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映入眼帘。

茎秆直立,紫褐色。最显眼的是轮生的叶片,正好七枚,长椭圆形,叶面深绿,背面紫红,质地肥厚。叶片中央,抽出一枝纤细的花葶,顶端开着一朵花,外轮花瓣呈绿色,狭长,内轮花瓣丝状,黄绿色,整体形态独特,宛如一层楼台托着一盏孤灯。

虽然花已近凋谢,但这特征太鲜明了!

林晚星的心脏怦怦直跳。这、这真的是七叶一枝花!学名应该是重楼,还是滇重楼?她前世查阅资料时见过图片,知道这是极其珍贵的药用植物,以根茎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常用于治疗疔疮痈肿、咽喉肿痛、毒蛇咬伤等,药效显著,但野生资源稀少,生长缓慢。

更重要的是,她模糊记得,这种植物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喜欢阴湿、腐殖质丰富的林下。眼前这株,长在岩石背阴处,苔藓深厚,落叶堆积,正是它喜欢的微环境。

她强压住激动,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仔细观察周围。果然,在附近几平方米的范围内,她又发现了三株稍小的,还有几株刚冒头的幼苗。这是一个小群落!

珍贵,脆弱,需要保护性采集,绝对不能涸泽而渔。

她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首先,不能声张。这东西太扎眼,消息一旦走漏,难免有人动心思。其次,要制定严格的采集方案。只取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茎,必须保留足够的母株和幼苗,并且要标记位置,定期观察,尝试人工促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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