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是昨天婚宴后收拾院子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堆到柴房去。

麦秸秆上面,又铺了一条半旧的军绿色棉褥子,褥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像部队里要求的那样。

而顾建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条同样半旧的军绿色被子,仔细地铺在褥子上。

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铺好后,他又用手掌在被子表面来回抚平了几遍,直到那被子像豆腐块一样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炕上看去。

正对上林晚星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

顾建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林晚星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在晨光中愈发白皙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地上那个简陋却整齐的地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昨晚睡得好吗?”

顾建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挺好的,地上凉快。”

“在部队拉练的时候,野地里、雪地上都睡过,这……这已经很好了。”

林晚星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还有他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

鞋尖已经开了个小口,用粗线勉强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笨手笨脚缝的。

这就是顾建锋。

原书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顾建斌还要出息的大佬。

可现在,他只是个在新婚之夜打地铺、因为天赋异禀而惶恐难安、连正眼看自己新婚妻子都不敢的、笨拙又纯情的男人。

林晚星无奈地撇撇嘴。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炕。

顾建锋见状,急急上前两步,又停住,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你要做什么?我……我来……”

林晚星已经赤脚踩在了微凉的土地面上。

她没穿鞋,就这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是夫妻。”

顾建锋身体一僵。

“夫妻,就该睡在一张床上。”林晚星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这样睡地上,算怎么回事?让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是怕……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不是睡哪里,”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而是你这样躲着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慌乱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建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昨晚……你已经说过了。”

顾建锋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想捂住裤腰,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改为紧紧攥成了拳头。

“但是,”林晚星往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合着麦秸秆干燥的气息。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躲着我,一直打地铺。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煤炭,砸进顾建锋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晨光熹微中,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高度,那么纤细,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坚定,那么清澈,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

“我……”顾建锋喉咙发干,“我……我会想办法的……我、我去问……问卫生员,或者……或者找医书……总、总有办法的……”

他说得语无伦次。

林晚星心里一软。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在这种闭塞的农村,要他去问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

这就够了。

“好,”她点点头,没有再逼他,“那你慢慢想办法。但是——”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整齐的地铺:“这个,收起来。今晚开始,你睡炕上。”

顾建锋还想说什么。

林晚星已经转身,从炕边拿起那双崭新的布鞋穿上,又随手将乌黑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头绳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天快亮了,”她边说边往外走,“该起来做早饭了。新媳妇第一天,不能睡懒觉。”

顾建锋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怔了怔,连忙跟上:“你、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做……”

“你会做饭?”林晚星回头,挑眉看他。

顾建锋点头,“我从八岁来顾家,就一直是我生火做饭。你什么都不用干,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一个人忙活,绰绰有余。

……

顾家的灶房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紧挨着正屋的西山墙。

房顶铺着黑黢黢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了,用茅草勉强补着。

灶台是用黄泥夯实的,表面被烟熏得乌黑发亮,两口大铁锅嵌在灶眼里,锅盖是厚重的木制圆盖,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灶台旁堆着柴火,主要是晒干的玉米杆和树枝,墙角还堆着一些煤块。

这在农村算是顶好的燃料了,一般人家舍不得用。

林晚星走进灶房时,顾母已经起来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煤块,试图把昨晚封住的火重新引燃。

听到脚步声,顾母回过头。

看到是林晚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撩了撩眼皮,又转回去继续弄火。

倒是看到跟在林晚星身后的顾建锋时,顾母眉头皱了皱。

“建锋,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顾母声音沙哑,带着刚起床的倦意,“回屋睡去。新媳妇第一顿饭,得她自己做,这是规矩。”

顾建锋脚步顿在灶房门口。

他看了眼林晚星,又看向顾母,嘴唇抿了抿,才沉声说:“妈,晚星昨天累了一天,我……我帮她烧火。”

“烧什么火?”顾母没好气地说,“她又不是不会。咱们红星大队的媳妇,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隔壁你张婶家的媳妇进门,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把一大家子的饭都做好了,还去井边挑了两担水。”

她说着,又瞥了林晚星一眼:“怎么,就你这媳妇娇气?做不得这些了?她还得替你大哥给我们尽孝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

林晚星心里冷笑。

顾母现在无非是想给林晚星立规矩,让她知道,在顾家,媳妇就该当牛做马。

若是原主那个被驯化的老黄牛,此刻怕是已经惶恐地跪下认错,抢着去干活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林晚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

锅里还有昨晚婚宴剩下的、已经凝固的白菜粉条炖肉,油汪汪地结成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妈说的是,”林晚星开口,声音温顺,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新媳妇是该勤快些。建锋,你去歇着吧,早饭我来做。”

吃什么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她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然后,她拿起灶台边的葫芦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

动作熟练,干脆利落。

顾母看着她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反而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建锋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林晚星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踮起脚去够挂在墙上的竹编筐子。

筐子挂得有点高,她踮着脚,伸长了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伸手轻松地把筐子取了下来,递到她手边。

“我来,晚星你别忙。”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回头皱眉道:“妈,你们也太过分了,晚星愿意嫁过来就是我们家对不起她,我们应该感恩!她不是来替大哥尽孝的,她是顾念感情,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你!”

顾母倒是想再说两句,但是现在顾建锋也不知道怎么说话这么硬了。

她年轻当媳妇的时候不也是被使唤的吗?!凭什么林晚星有男人帮着。

光是想着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再看着顾建锋那一身一看就很能干活的腱子肉,她心里都快气炸了。

然后,他也不看顾母瞬间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蹲到灶膛前,接过顾母手里的火钳,开始认真地将那些半燃的煤块拨开,添上新的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顾母气得想摔东西。但一看都舍不得,只能咬着牙转身大步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林晚星将玉米面慢慢倒进滚开的水里,另一只手用木勺不停地搅拌着,防止结块。

顾建锋蹲在灶膛前,认真地盯着火,时不时添一根柴。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粥煮开的咕嘟声,在清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忽然低声开口:“妈也不知道怎么最近越来越无理取闹了,你放心,我会说她,咱们在家里也呆不久多久了。”

林晚星搅拌粥的手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向蹲在灶膛前的男人。

他低着头,火光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侧脸的线条刚毅又沉默。

“我知道。”林晚星轻轻说,“我没往心里去。”

顾建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深深的怜惜和责任。

“晚星,”他声音更低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却格外认真。

林晚星垂下眼睫,继续搅拌着锅里的粥,轻声“嗯”了一句。

嘴角却勾了起来。

放心吧,还不知道是谁整谁呢。

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清晨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构成了七十年代农村最寻常、也最真实的早晨味道。

……

早饭端上桌。

顾父打着哈欠从正屋出来,蹲在院子里,就着木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然后蹲在门槛边开始卷旱烟。

顾秀秀也起来了。

她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辫梢用红色的玻璃丝扎着,走路时一甩一甩的。

看到林晚星从灶房端着粥出来,顾秀秀撇了撇嘴,没说话,自顾自地坐到院子里的矮桌旁。

顾母阴沉着脸,最后一个出来。

她看了眼桌上摆好的饭菜,忽然间脸色大变!

“怎么做这些!?”她心疼得嗓子都要扯坏了,快步走到桌子前,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大桌!

鸡蛋!好几个黄澄澄的鸡蛋!都不知道她用了多少个!

炸馍片!米糕!还下了一碗白水面条!

这是用了多少油多少米面啊!!

他们几个月都吃不了这些!

顾母脸都抽抽了,两眼一黑。

突然间心里不妙,林晚星不会为了讨好他们,做了好多好菜吧!

又看了眼站在灶房门口、正用毛巾擦手的林晚星,脸色更难看了。

顾建锋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闻言皱了皱眉:“妈,这些挺好的。晚星忙了一早上,您别挑理。”

以前在家,顾母挑他一万句,他都受着,不往心里去。

可听到林晚星被念一句,他就一定得要护着她。

“我挑理?”顾母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看她多大手大脚的,一顿早饭,她是还想吃龙肉吗?!”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委屈地看着顾母。

“妈……您不是说我来顾家尽孝的吗?建斌走了,我得对您二老好啊。”

顾母快气晕了。

是让你这么对我们好的吗?!

家里当然有鸡蛋。

鸡窝里那几只老母鸡,每天都能下三四个蛋,她都攒着,准备拿到供销社去换盐换针线的。

可让她现在拿出来做早饭?还一顿吃这么多?!她舍不得!

“家里的鸡蛋都是有用的——”

“那就别说这些没用的。”顾父受不了了,他好面子,喊这么大声被别人听见了,他还怎么混?

他白了一眼顾母,觉得这婆娘大早上的嘟嘟囔囔,丢人得很。

他不耐地走过来,语气强硬,“晚星孝顺,做都做了,赶紧吃饭!”

他说着,拉开凳子,示意大家坐下。

林晚星立刻把白面条给他。

“建锋,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吃这个。”

顾建锋端起碗,却立刻分了一大半在林晚星碗里,自己留了一点点。又夹了一筷子菜,炸馍片、米糕、鸡蛋,全都放进林晚星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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