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晚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当时真怕……”

怕来不及,怕失去她,怕那个他刚刚知晓、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喜悦的小生命,因为他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林晚星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了捏:“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也怕。”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怕你因为我分心,怕你出事,怕孩子还没见过爸爸……”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刺手的短发:“建锋,我们是夫妻。从我在灵堂上拉住你的手那天起,我就知道,往后的路,不管是平坦还是沟坎,我们都得一起走。你担心我,护着我,我心里都知道。可我也担心你,也想护着你,哪怕我的力量很小。”

“今天的事,是我坚持要去的,我不后悔。如果躲着,也许下次他们就直接摸到基地,甚至威胁到更多家属。我知道危险,可我更知道,有些事,躲不过。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好自己,然后相信你一定会来。”

她的话,一字一句,柔软如涓涓细流。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他看到的,是与他共同面对风雨的勇气和决心。

是啊,她从来不是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从东北到西南,从灵堂到边疆,她一直用她自己的方式,聪明坚韧地走在他身边,经营着他们的生活,守护着他们在意的东西。

顾建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疼惜与爱重。

他俯身,极其珍重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星,”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以后,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危险。但你说得对,我们是夫妻,要彼此守护。我答应你,我会更谨慎,更周全。你也答应我,无论如何,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好吗?”

林晚星看着他眼中的郑重,眼眶也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冷硬的眉眼化开一片柔情。他伸出粗糙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纤细的手指。

“拉钩。”

他们约定,此生风雨共担,再不独行。

春风来

林晚星被顾建锋和周建兴联手勒令卧床静养了整整七天后,终于被允许在宿舍附近轻微走动。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安分下来,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提醒着母亲他的存在。

药材基地没因为那次意外停下脚步。在李桂兰、沈小雨的带领下,加上顾建锋特意协调来帮忙的两位勤快又可靠的家属,薄荷田扩种了一小片,金银花架又搭起两排。

被破坏的育苗棚修补好了,里面新育的紫苏苗、荆芥苗长得绿莹莹的。

巡逻队加强了对后山的巡查,再没发现新的盗采痕迹。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轨道上。只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经过基地附近时,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这天下午,雨暂时歇了,云层里透出些稀薄的天光。林晚星披了件顾建锋的旧军装外套,慢慢踱到卫生院,想帮周建兴整理一下新晒的药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建兴正跟谁说着话。

“……文件呢?我看看!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林晚星挑开旧门帘进去,只见周建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几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公文纸,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着。他对面站着团部政治处的于干事。

“周医生,林医生来了。”于干事先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周建兴闻声抬头,眼镜滑到鼻梁上,兴奋道:“小林,你来得正好!快来看!”

林晚星走过去,周建兴把文件递给她:“省卫生厅刚下来的通知,要选拔一批基层医疗卫生骨干到省城医学院进修!为期一年,咱们勐拉有一个推荐名额!”

林晚星心头一跳,接过那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纸张是粗糙的褐色办公纸,抬头是鲜红的“云南省卫生厅文件”,下面盖着大红的公章。

内容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但条文清晰:

为适应新时期医疗卫生事业发展需要,提高基层尤其是边疆地区医疗水平,特选拔一批政治可靠、业务扎实、有培养潜力的基层医务工作者,赴省第一医学院进行系统理论学习和临床实践进修……

条件列了几条:年龄、学历、基层工作年限、业务能力证明……林晚星一条条看下去,心跳不由得加快。除了学历要求她是以军区医院家属培训班结业的资格顶格算,其他几条,她似乎都符合。

“这是个好机会啊,小林!”周建兴指着文件,“系统学习,见世面,学新东西!咱们这山沟沟里,太缺这种正经八百的培训了!你年轻,脑子活,肯钻研,正该去!”

于干事也推了推眼镜,笑道:“是啊,林医生。团里初步议了议,觉得你条件很合适。这次选拔很正规,进修回来,对个人发展,对咱们团里、边疆的医疗卫生工作,都大有好处。顾团长那边,我们也通了气。”

顾建锋知道了?林晚星抬头看向于干事。

于干事点点头:“顾团长说,尊重你的意愿,也支持组织上的安排。但他强调,一切以你的身体情况为准。”

身体情况……林晚星下意识地抚上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才四个多月,等到进修班报到,估计得是年底或明年初,那时她月份大了,甚至可能刚生产完不久。

去省城,离家千里,孩子怎么办?基地怎么办?刚有起色的一切怎么办?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心乱如麻。

渴望是有的,哪个学医的人不想接受更系统正规的教育?尤其是见识过周建兴的局限和边疆的匮乏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识和技术的力量。可现实的重担也实实在在压着。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周建兴看出她的犹豫,摘下眼镜擦了擦,“孩子,基地,还有你这身子。可小林啊,机会不等人。这种全省范围、厅里直接抓的进修,几年也未必轮上一次。错过了,可惜。”

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雾气蒙蒙的山岭:“我在这待了大半辈子,靠着几本老书和自己摸索,治好的有,耽误的也有。要是当年有这样的机会……唉。你现在还年轻,又有灵性,出去学了真本事,再回来,能救多少人?能把这摊子撑得多大?眼光要放长远。”

于干事也诚恳地说:“林医生,组织上考虑推荐你,也是看重你的能力和潜力。至于实际困难,团里会尽量协调解决。比如,可以争取让你晚一点报到,或者看看进修单位能否提供一些便利。家庭方面,顾团长我们绝对相信他能安排好。基地那边,现在也有了好基础,可以指定人临时负责。”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句句在理。林晚星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我想想。”她最终只能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周建兴和于干事对视一眼,也没再逼她。“行,你好好考虑,文件放我这儿。不过要尽快,推荐材料得抓紧准备上报。”

林晚星浑浑噩噩地走出卫生院,连原本想帮忙整理药材的事都忘了。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她没回宿舍,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药材基地。

夕阳给薄薄的云层镶上了金边,霞光透过缝隙,洒在绿意盎然的田垄上。野薄荷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金银花架下,沈小雨正和李桂兰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

远处,新来的两位家属正一桶桶地从溪边提水,浇灌着新扩的苗床。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这是她一手筹划、带着大家用汗水浇灌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系着她的一缕心神。还有肚子里这个悄悄成长的小生命,每一次胎动,都牵扯着她最柔软的牵挂。

去省城,离开这里,离开顾建锋,离开刚刚安稳下来的这一切?

“晚星?”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星回头,顾建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常服,像是刚从团部回来,肩头还带着点湿气。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目光也投向那片基地。

“于干事和周医生都跟我说了。你是怎么想的?”

林晚星靠在他身侧,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想去,又觉得不是时候。”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晚星,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坚持要学医,要搞这个基地吗?”

林晚星一怔。

“你不是只想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也不是只为了给我、给咱们家谋个安顿。”顾建锋低头看她,眼神深邃,“你想救人,想做事,想在这片地方扎下能惠及更多人的根。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有力:“周医生说得对,机会难得。你有了更专业的本事,才能救更多人,才能把根扎得更深、更牢。边疆缺药,更缺好医生。你去了,学成回来,价值远比现在大。”

“可是孩子……”

“孩子有我,有组织,有这么多战友家属帮衬。我不是摆设。”顾建锋语气笃定,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你只管去学,家里一切,交给我。我顾建锋别的不敢保证,护住自己的妻儿,安排好家里,这点本事还有。”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更少这样直白地表达支持和承诺。林晚星听着,眼眶微微发热。他总是这样,用行动为她撑起最坚实的一片天。

“基地呢?刚有起色,我走了……”

“基地是你的心血,也是大家的心血。它不是离了你就转不动。”顾建锋看向地里忙碌的沈小雨和李桂兰,“小雨可以多担待,李大姐她们现在也都上了手。你可以定好章程,留下计划,定期写信指导。真遇到难题,还有周医生,还有我。再说了,”他语气缓了缓,“你去学新的东西,说不定将来基地还能发展得更好。”

夕阳的余晖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信任。林晚星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渐渐向他倾斜的方向沉去。他不仅是在支持她,更是在为她规划未来。

“让我再想想,”她最终说,声音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等我看完晓兰的信。”

前两天收到赵晓兰的来信,因为盗采事件和身体不适,她还没来得及拆开。

“好。”顾建锋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饭是沈小雨从食堂打回来的,简单的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青菜汤,难得的是有一小碟炊事班自己腌的酸豆角,很是开胃。顾建锋吃饭快,但陪着林晚星,也放慢了速度,不时把她爱吃的菜拨到她碗里。

沈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基地里的事,哪片薄荷该掐尖了,金银花第二批花骨朵冒出来了,谁家嫂子又新想出了个防虫的土法子……

饭后,顾建锋被一个电话叫去团部。沈小雨抢着洗了碗,又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一个药材的炮制问题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晚星这才拿出那封来自北京的信。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北京协和医院”的红字,是周知远单位的信封。赵晓兰的字迹飞扬跳脱,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小心地拆开,就着昏黄的灯光,读了起来。

“晚星姐,见字如面!”

开头还是那个活泼的赵晓兰。

“算算日子,信到你那儿,勐拉该还是夏天吧?北京已经有点儿秋天的意思了,早晚凉飕飕的,香山叶子还没红,但走在街上,能闻到糖炒栗子和烤白薯的香味儿了,馋死个人!”

“你肯定想不到北京现在变成啥样了!王府井、大栅栏,好多店铺门脸儿都新了,卖的东西也花花绿绿的。我上礼拜跟知远逛王府井,看见有家新开的丽新服装店,橱窗里挂着蝙蝠衫、喇叭裤!虽然我觉得穿着像要登台唱戏,但好些年轻人围着看,眼热得很。还有卖电子表的、卖太阳镜的,摊子就支在路边,好多人问价。”

林晚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鲜活的画面,与勐拉闭塞的山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公园里也热闹。北海公园,一到傍晚,就有年轻人提着那种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邓丽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虽然声音有点吵,调子也软绵绵的,跟广播里放的不一样,但好多人跟着哼。知远说这叫靡靡之音,让我少听,可我觉着……还挺好听的。”字迹在这里有些调皮地画了个笑脸。

“变化最大的还是吃饭。除了国营饭店,现在有些胡同里,悄悄开了私人小饭馆,门脸儿小,就摆两三张桌子,但菜做得香!我跟着知远科室的人去吃过一次,在一个大杂院里头,老板娘以前是天津起士林的老师傅,做的罾蹦鲤鱼、九转大肠,绝了!当然,价钱也比食堂贵不少。”

林晚星读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这些琐碎的描述,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了遥远首都正在涌动的、名为改革和开放的春潮。

信的后半段,赵晓兰的语气变得温柔而充满喜悦。

“晚星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也有了!刚满三个月,反应有点大,闻到油腥就吐,可把知远急坏了,天天琢磨给我弄开胃的东西。他现在可忙了,医院里搞什么科室承包责任制试点,他是骨干,整天开会、定方案,回来还抱着大部头书看。他说,以后医生光会看病不行,还得会算账、会管理……我看他头发都掉了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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