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晚星同志,胡教授那个冲剂项目,进展如何?”沈清源给她倒上一杯清茶。

“很顺利,胡教授他们效率很高,已经初步筛选出几个基础方,正在做药效比对实验。”林晚星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亮的眼睛,“如果成功,不仅能帮到边疆,也是一个将民间智慧科学化、规范化的好例子。”

沈清源点头:“这正是我看重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款冲剂真的研制成功,如何让它走出实验室,真正惠及更多边疆军民,乃至推广到更广的市场?”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正是她最近在思考的问题。“沈科长,你的意思是……”

“省里第三制药厂,正在寻找新的、有特色的产品方向。他们厂长跟我父亲有些交情,我对他们厂的技术和产能也有些了解。”沈清源推了推眼镜,目光务实。

“如果冲剂项目成功,或许可以尝试与药厂合作,进行中试和生产。当然,这涉及到原料供应、质量标准、利益分配等一系列问题。尤其是原料,必须保证稳定、优质、道地。”

林晚星立刻抓住了核心:“原料供应是关键,不能靠零星采集,必须建立稳定的生产基地。我在勐拉的药材基地,可以作为一个示范点和种子资源库。但规模远远不够。如果能以公司的形式,与边疆适合种植药材的公社、生产队甚至农户合作,由公司提供技术指导、统一收购标准、保证收购价格,农户负责种植管理,形成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或许能解决源头问题,也能带动边疆群众增收。”

她思路清晰,显然深思熟虑过。“公司”这个词,在1981年初春的语境里,还带着些许探索和冒险的色彩,但她提出来,却显得自然而富有建设性。

沈清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没想到林晚星不仅医术上有悟性,在商业和资源整合上也有如此敏锐的头脑和开阔的格局。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医生或学者的思维了。

“这个模式很有前瞻性。”沈清源赞道,“将产业发展与边疆扶贫、保障原料质量结合起来。不过,具体操作起来,难度不小。药厂那边,我去初步接触和沟通。你们这边的研发和基地示范要加快。另外,销售渠道也是问题,新药要打开市场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王阿姨找了过来,说是有林晚星的挂号信。信是赵晓兰从北京寄来的。

林晚星向沈清源道了声歉,拆开信。赵晓兰的字迹依旧飞扬,赵晓兰生了个女儿,比怀远大两个月,信里除了日常问候和晒娃,还提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晚星姐,知远他们医院最近在搞改革试点,鼓励科室搞增收,他们科主任正发愁呢。上次你寄来的那些药材样品和冲剂思路,知远拿给他们主任看了,主任很感兴趣!说如果真有成熟的产品,他们医院可以尝试作为院内制剂使用,甚至可以通过卫生系统的渠道,向其他兄弟医院推荐!这可是条路子!你那边抓紧呀!”

这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林晚星按捺住激动,将信递给沈清源看。

沈清源看完,脸上也露出笑容:“好!北京医院的渠道,这是极高的起点和背书!看来,你这边疆特色医药公司的蓝图,可以画得更具体了。研发、生产、原料、销售,四大环节,竟然在这么短时间里,都有了眉目。”他看着林晚星,由衷道,“晚星同志,你总是能给人惊喜。”

林晚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家帮忙,也是时代给了机会。我只是不想浪费手里的资源和看到的需求。”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下一步的计划:林晚星继续全力配合胡教授的研发,沈清源择机与第三制药厂初步接洽,同时,林晚星写信与顾建锋、周建兴沟通,进一步稳固和扩大勐拉基地,并开始调研周边地区规模化种植的可行性。

回到招待所,怀远刚刚睡醒,正被王阿姨抱着喂米糊。看到妈妈,张开小手咿呀叫着。林晚星接过儿子,亲了亲他奶香的小脸,疲惫一扫而空。

夜深人静,怀远睡熟后,林晚星就着台灯,铺开信纸给顾建锋写信。她细细讲述了进修班的进展、与胡教授的合作、沈清源的牵线、赵晓兰带来的好消息,以及她初步构想的“公司+基地+农户”模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思念与抱负交织。

“……建锋,我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想到能真正为边疆做点实实在在、可持续的事情,能让像岩甩大哥、秦晓兰他们这样的乡亲多一份收入,能让更多战士和老乡用上方便有效的药,我就觉得浑身是劲。怀远很乖,王阿姨照顾得精心,就是夜里偶尔会哭,大概是想爸爸了。你呢?一切都好吗?基地怎么样了?不要太累,记得按时吃饭。”

信寄出去没多久,顾建锋的回信就到了,一如既往的简洁,力透纸背:

“晚星:信悉。甚慰。基地一切安好,周医生坐镇,秦晓兰勤勉,新苗长势喜人。已按你信中所提,开始留意周边适宜地块及可靠农户。你之构想,利国利民,我全力支持。遇事勿怕,有我。怀远啼哭,可录磁带寄来。另,儿近日清晰唤爸爸,虽只一次,然音犹在耳,盼你与儿早日归。建锋。”

寥寥数语,却让林晚星红了眼眶。她仿佛能看到他伏案写信时紧绷的下颌线,能感受到他写下“盼你与儿早日归”时深藏的思念。

他说怀远会叫“爸爸”了,她搂紧怀远,轻声教他:“怀远,叫妈妈……妈妈……”

怀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吐了个泡泡,咯咯笑了。

她将顾建锋的信仔细收好,连同之前赵晓兰、沈清源的来信,都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这些信,连接着她与她的根、她的盟友、她的未来。

胡教授那边的研发进展顺利,初步确定了以滇重楼、金银花、野薄荷、羌活等几种边疆易得药材为主的冲剂配方,定名为“边疆感冒冲剂”,突出其针对边疆寒湿气候引发感冒的症状特点。

林晚星提供的民间用法和临床反馈,为剂量调整和辅药搭配提供了关键依据。

沈清源与第三制药厂的初次接触也有了回音。药厂方面对合作开发“边疆特色药品”很感兴趣,尤其是听说有医学院的研发背景和潜在的北京医院渠道。

厂里派了一位姓付的副厂长和技术科的罗科长,约林晚星和沈清源面谈。

面谈安排在制药厂的会议室。

付副厂长四十多岁,微胖,笑容满面,说话圆滑,滴水不漏。罗科长则瘦削严肃,话不多,但问的都是技术关键点。

沈清源以“牵线人”和“朋友”身份陪同,主导谈话的自然是林晚星。

她做了充分准备,不仅带来了胡教授教研组出具的初步研发报告和样品,还带来了勐拉基地的详细资料、周边地区土壤气候分析数据,以及初步拟定的“公司+基地+农户”合作框架草案。

“……所以,我们的优势在于,第一,产品有特色,针对明确的细分市场和需求;第二,研发有学院支持,确保科学性和有效性;第三,原料供应我们有源头基地和可持续的合作种植模式,能保证质量和稳定;第四,销售端,已有北京医院的初步意向。”

林晚星逻辑清晰,陈述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刚从边疆出来的年轻女医生。

付副厂长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林医生年轻有为,思路清晰啊!这个模式很有创新性!我们厂完全有兴趣合作!不过……”

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

“具体合作方式、利益分配,还有这前期投入……比如建立基地、指导农户、质量监控,成本可不低啊。厂里现在资金也紧张,你看这风险……”

林晚星微微一笑,不疾不徐:“付厂长,风险与机遇并存。正因为有难度,才有门槛,也才有长期价值。合作方式我们可以详细谈,比如,可以成立一个联营的项目组或开发部,厂里出部分资金和设备,我们出技术、配方和源头管理。利益按投入和贡献分配。至于前期基地投入,可以分期,也可以尝试争取一些政策扶持。关键是,我们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多方共赢的样板,而不仅仅是一锤子买卖。”

她的话,既点明了项目的长期价值,又给出了具体的谈判框架,柔中带刚。

罗科长更关心技术细节,问了几个关于药材有效成分含量控制、冲剂稳定性、大规模生产可能面临的问题。

林晚星结合胡教授那边的实验数据和自己的实践经验,一一作答,有些不确定的,也坦承需要进一步试验,态度严谨。

沈清源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政策层面的信息和可能争取的资源。

面谈气氛总体不错。付副厂长最后热情地表示,厂里会尽快研究,拿出合作方案。送他们出来时,付副厂长拍着沈清源的肩膀,笑道:“清源啊,你这位朋友,不得了啊!眼光、魄力、口才,样样俱全!将来肯定能干大事!”

沈清源谦逊地笑着,看了一眼身边抱着资料、神色平静的林晚星,心中了然。

付副厂长的热情背后,那份对利益分配的精明算计和对风险转移的潜在意图,瞒不过人。

回去的路上,沈清源提醒林晚星:“付厂长是老江湖了,合作可以,但具体条款一定要厘清,尤其是知识产权、原料定价权、销售渠道归属这些核心问题。必要时,可以咨询法律方面的朋友。”

林晚星点头:“我明白。胡教授也提醒过我。咱们有研发优势、有源头设想、有渠道萌芽,主动权不全在他们手里。合作是互惠,不是施舍。”

夕阳将她纤瘦却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春天,她如同一颗原本深埋边疆土壤的种子,被时代的春风吹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枝展叶,不仅要开花,更意图结出能惠及一片土地的果实。

回到招待所,怀远正在学步车里,努力地朝着门口挪动,看到她,咧开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嘴,含糊地发出一个音:“麻……麻……”

林晚星瞬间泪盈于睫,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柔软的小身体。

“哎,妈妈在呢。”

怀远又奶声奶气,含含糊糊地喊道:“爸……爸……”

林晚星的泪珠不争气地掉下来,又哭又笑:“你想爸爸了是不是?妈妈也想爸爸了。”

怀远半歪起脑袋,在林晚星的脖颈处像小猫似的蹭了蹭。

母子俩抱在一起,眺望着勐拉的方向,那里,有她们共同思念的人在。

相信,很快就会团聚了。

新的战役,即将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响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省城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街边的梧桐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没完没了。

医学院的进修课程到了后半段,临床实践的比重加大。林晚星穿梭于病房与门诊之间,白大褂里面,后背常常汗湿一大片。

怀远长大了些,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偶尔蹦出清晰的“妈妈”和模糊的“爸爸”,成了招待所里人见人爱的小开心果。

王阿姨照顾得尽心,林晚星才能勉强兼顾学业与孩子,只是眼下的乌青,用再好的雪花膏也遮不住。

与省第三制药厂的合作谈判,断断续续进行了两轮。厂方以张副厂长为首,态度始终热情,但一触及核心条款,比如配方知识产权的归属、原料基地的独家合作权、未来销售利润的分成比例等等,就变得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林晚星提出的“公司+基地+农户”框架,他们原则上赞同,却总想将“公司”的主导权牢牢握在厂里,把林晚星和边疆基地置于单纯的原料供应商位置。

沈清源私下提醒:“张付强这个人,我打听过,能力有,但心思活络,尤其擅长借鸡生蛋。他这么拖着,恐怕不只是想压价,而是在等机会,或者找别的路子。”

林晚星心里有数。她让沈清源帮忙搜集了一些第三制药厂近年来的合作案例,发现他们有过“合作研发”后,将对方团队边缘化、最终独吞成果的先例。

她也从胡教授那里听说,张副厂长最近以“调研”为名,私下接触过医学院其他几位对民族医药有研究的老师,虽然没直接提“边疆感冒冲剂”,但问的都是类似方向。

这是想绕开她,另起炉灶,或者至少是多点押注。

这天下午,刚结束一节大课,林晚星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接怀远,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梳着油亮分头的年轻男子在教室门口拦住了她。

“是林晚星同志吧?您好!我是第三制药厂办公室的小刘。”男子笑容可掬,递上一张印着红字的介绍信,“我们张副厂长想请您晚上吃个便饭,地点就在春和楼,有些合作上的细节,想再跟您深入交流一下,您看方便吗?”

春和楼是省城有名的老字号饭店,价格不菲。张副厂长突然单独邀约,还是如此正式的场合,绝不仅仅是“交流细节”那么简单。

林晚星略一沉吟,脸上露出点受宠若惊的微笑:“张厂长太客气了。只是我孩子还小,晚上离不得人,恐怕不太方便。”

小刘连忙道:“这个您放心!厂长都考虑到了!我们在春和楼隔壁的招待所开了个房间,请了位有经验的阿姨,保证把孩子给您照顾得妥妥帖帖!厂长说,林同志为了合作奔波辛苦,既要学习又要带孩子,很不容易,这次纯粹是吃个饭,聊聊天,绝不让您有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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