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邱师傅扶了扶眼镜,拿起样品袋和草图,对着光看了很久,又问了几个关于主要药材形态、产地风物的问题。他话不多,但眼神专注。

“牛皮纸袋,思路是对的,显得质朴。”邱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质朴不等于简陋。你看这里,”他指着袋子上印的简陋山峰线条,“线条太软,没有筋骨,像土疙瘩,不像山。还有这个字,边疆感冒冲剂,字体太普通,排得也呆板。”

他走到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前,翻找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图案设计》旧书,又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七叶一枝花的叶子,形态很有特点,可以抽象化,作为辅助图形或者边框元素。山,要画得有力量,有层次,但不能复杂。颜色,”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星带来的、赵晓兰硬塞给她的一个红富士苹果,“可以用这个红,偏暗一点,作为点缀色,主色还是用偏灰的绿和褐,沉稳。”

他边说边在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寥寥几笔,一座嶙峋刚毅、轮廓分明的山峰雏形便跃然纸上,旁边环绕着简化的、却神韵十足的轮生叶片图案。他又在旁边写了几种不同的“边疆”二字字体,有的遒劲,有的舒展。

林晚星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叹服。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一下便抓住了核心。

“邱师傅,您觉得,如果要做成能出口的包装,这些元素够吗?还需要加什么?”她虚心请教。

“出口的,更讲究整体感和细节。”邱师傅放下笔,点了点草图,“袋子本身的材质可以升级,用厚实有韧性的特种纸。封口要讲究,不能简单折叠。最重要的是说明文字,”他神情严肃起来,“不能光有中文。英文的翻译要准确,成分、功效、用法用量、注意事项,必须符合国际惯例,最好还能有个简短的品牌故事,你们这个产品是怎么从边疆山里来的,有什么独到之处。这故事要简练,有感染力。”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帮你出几套完整的设计方案,包括商标、标准字体、包装袋正反面、内衬纸的样式,还有你说的产品说明书排版。不过,英文翻译和品牌故事,你得找更专业的人把关。”

林晚星大喜,这正是她需要的!“邱师傅,太感谢您了!费用方面……”

邱师傅摆摆手:“孙同志介绍来的,又是给咱们国家自己的好东西奔忙,不谈那个。你先按我说的,把英文说明和品牌故事弄个草稿来,其他的,我慢慢弄。弄好了,你来看。”

离开邱师傅那充满艺术气息的杂乱小屋,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也更有方向了。包装设计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啃“英文说明”和“品牌故事”这两块硬骨头。她想到了胡教授,也想到了进修班里那位据说英文很好的张婉怡。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秋日的阳光斜照在灰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胡同里生活气息浓郁,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收音机里唱着京剧,有女人在公用水龙头前哗啦啦地洗菜,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带起一阵尘土和欢笑声。空气中飘着饭菜香。

这一切鲜活而平凡,与高层级的商业谈判、学院里的书卷气息,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北京多层次的面貌。林晚星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正在努力吸收着这一切。

接下来两天,她白天泡在医学院的图书馆,查阅中英文的医药资料,试图将“清热解毒、宣肺止咳”这类中医术语,转化为更现代、更国际化的表述。晚上则去拜访张婉怡的宿舍,请教英文用语。张婉怡起初有些矜持,但见林晚星是真心请教,且拿出的产品确实有特色,便也认真起来,帮着斟酌词句。

“这个开头不错,有吸引力。但故事部分最好能具体一点,这个民族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或使用历史吗?”

林晚星被问住了。她知道傈僳族、傣族都用过这些草药,但具体的故事……她想起阿邓扒老人那双清亮的眼睛,和那本泛黄的药书。也许,她需要更深入地挖掘和提炼。

“这个我可能需要再问问边疆的同志。”她如实说。

张婉怡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帮她修改其他部分。

除了忙正事,林晚星也记挂着要给家人朋友带礼物。她揣着攒下的全国通用粮票和一点津贴,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大楼里人头攒动,商品比几年前丰富了许多。她先去了童装柜台,给怀远挑了一件藏蓝色带白色小帆船图案的绒布外套,又买了一双软底的小皮鞋。想象着儿子穿上新衣新鞋蹒跚学步的样子,她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给顾建锋买什么,她颇费了些思量。最后,她看中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质地厚实柔软。边疆的冬天寒冷刺骨,他时常要在外巡视,有条好围巾能暖和不少。她又走到文具柜台,挑了一瓶高级黑色墨水,替换他那个总是不够黑亮的旧墨水。

给赵晓兰,她选了一条颜色鲜亮的羊毛头巾,给周知远,则是一支看起来挺不错的金属壳钢笔。给胡教授,她特意称了两斤上好的茉莉花茶。至于边疆的周建兴、秦晓兰、岩甩他们,北京的点心太娇贵,路远怕坏,她最后买了好几包不同花色的漂亮手帕,又秤了几斤动物饼干和钙奶饼干,这些耐放,也算是个稀罕心意。

大包小包拎回招待所,林晚星看着摊了一床的礼物,心里满满的。这些物件不贵重,却承载着她对每一个人的惦念。

晚上,她伏在招待所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给顾建锋写信。笔尖划过信纸,沙沙作响。她详细写了邱师傅的设计思路、张婉怡帮忙修改英文说明的进展,也写了自己对挖掘产品故事的思考。信的末尾,她写道:

“…………东西买得匆忙,不知是否合你们心意。围巾记得戴,墨水应该比旧的好用。怀远的新衣服,等他再大点穿。我一切都好,勿念。北京很大,机会也多,但总觉得,再好的地方,没有你们在身边,也少了滋味。盼早日学成归去,一家团聚。勿念。晚星。”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连绵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无需多言,万事足矣

一九八一年十月底的滇西南,已经有了明显的昼夜温差。

林晚星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怀里还抱着个塞得变了形的大网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从团部通往家属区的土路上。

这条路她走了许多遍,闭着眼都能数出哪里有个坑、哪里石头多,可这次回来,感觉却有些不同。

离开不过半个多月,心里却像是隔了层什么,直到望见半山坡上那几排熟悉的土坯房,望见自家小院那扇虚掩着的木板门,还有门旁顾建锋去年春天亲手栽下、如今已蹿了一人高的三角梅,开了零零星星的紫红色花朵,她心头一热。

北京是好的,繁华,热闹,充满了机遇和新鲜的空气。可踏在这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路上,她才觉得心真正落回了实处。

这里才是她的家,有她牵挂至极的丈夫和牙牙学语的儿子。

院门被推开,正在屋檐下小煤炉边守着药罐子的顾建锋闻声抬头。

“回来了。”他很惊喜,连忙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顺手在旧军裤上擦了擦沾了炉灰的手,几个大步就跨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从林晚星肩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旅行袋,又想去拿她怀里抱着的网兜。

“慢点,这里头有给怀远买的饼干,别压碎了。”林晚星微微侧身,没完全松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细微沙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点,下颌线更硬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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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建锋手顿了顿,改为稳稳托住网兜底部。“路上顺利吗?”他把旅行袋轻松拎在手里,仿佛没什么分量。

“还行,就是转车麻烦,从昆明到县里的班车又晚点了两个钟头。”林晚星跟着他往屋里走,目光扫过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晒着几件小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是怀远的。

墙角她走前种下的几畦小青菜,绿油油的,明显被精心浇灌过。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飘出熟悉的草药苦香。

“怀远呢?”她最惦记这个。

“跟隔壁李嫂子家的小子玩累了,刚哄睡着。”顾建锋把东西放在堂屋方桌上,转身就去给她倒水。搪瓷缸子里的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林晚星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缸子,才觉得干得快冒烟的嗓子舒坦了些。她放下缸子,迫不及待地走到里屋门边,轻轻掀开那幅蓝印花布门帘。

里屋光线昏暗,小木床上,顾怀远小朋友正睡得四仰八叉。小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只小胖手攥成拳头放在腮边,另一只则豪迈地伸出了被子外。林晚星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恬静的睡颜驱散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头发,又轻轻把他那只晾在外面的小胳膊塞回被子里,俯身在他带着奶香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

看了一会儿,她才蹑手蹑脚退出来,重新放下门帘。

堂屋里,顾建锋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锃亮,暖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暮色,也照亮了桌上那个巨大的网兜和旅行袋。

“饿了吧?灶上温着粥,还有中午食堂打回来的馒头,我炒个青菜,很快。”顾建锋说着就要往灶房去。

“别忙了,我自己来,你看着火上的药。”林晚星拦住他,走到桌边开始解网兜,“先看看我带回来的东西。这是给你和怀远的,这是给周医助、秦晓兰他们的……”

她像献宝一样,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顾建锋的羊毛围巾和高级墨水,给怀远的新衣服小皮鞋,给赵晓兰周知远的头巾钢笔,还有那一大包分给同事邻居的北京点心和花花绿绿的手帕。

顾建锋没说什么,只是站在灯影里,静静看着她忙活,看着她兴奋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光彩。

最后,林晚星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扁方形物件,拆开,是两本崭新的书和几页画在硫酸纸上的草图。

“这是邱师傅给的设计草图,还有张婉怡帮忙改的英文说明草稿。你看,”她把草图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简洁有力的山峰和叶片线条,“邱师傅说,咱们的山要有筋骨,字要有风骨。还有这颜色搭配……”

她兴致勃勃地讲着,顾建锋俯身凑近灯光,看得很认真。他不懂设计,但那山峰的线条确实比他随手画的硬朗了许多,透着一股子边疆特有的刚劲。

他点点头:“好看。比原来的精神。”

得到他朴素的肯定,林晚星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东西小心收好,这才觉得肚子真的咕咕叫起来。

“我先弄点吃的,药是给谁的?”她看了一眼炉子上的药罐。

“岩甩老爹,老寒腿犯了,周医助给开的方子,我帮忙看着火。”顾建锋答道,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你去洗手,我来热饭。”

这回林晚星没再争。她去院子里的压水井边,就着冰凉的井水好好洗了把脸,又打了盆水回屋,把路上沾的尘土草草擦洗了一番。

等她收拾利落回到堂屋,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一大碗熬得浓稠的米粥,两个热好的二面馒头,一小碟顾建锋刚炒出来的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小碗他不知什么时候腌的、色泽红亮的萝卜干。

简单,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

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邻居家孩子的哭闹。

但这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宁。顾建锋吃得快,但吃相并不粗鲁。他很快吃完自己那份,却没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晚星小口小口地喝粥,时不时把她爱吃的萝卜干往她面前推一推。

“北京怎么样?”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才开口问。

林晚星放下筷子,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组织语言。

“很大,很热闹,变化也快。街上穿喇叭裤、烫头发的年轻人多了,百货大楼里的东西也多了不少。”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跳动的灯焰。

“周医生和晓兰帮了大忙。医院那边,郑主任很支持,答应试用,还提了可以申报医院制剂批号的路子。外贸公司的孙同志,”她加重了语气,“觉得我们的东西有特色,适合出口东南亚,但要求也高,包装、标准、说明都要改,要更国际范儿。”

“邱师傅和张婉怡就是在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很大的机会。”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只是,”林晚星话锋一转,微微蹙起眉,“孙同志提了个问题,我也在琢磨。咱们的产品,故事怎么讲?光说边疆特产、军民共建,够吗?张婉怡问,用的草药,当地的少数民族有没有特别的传说或者使用历史?我想起阿邓扒老人那本药书,还有岩甩老爹他们平时念叨的一些土方子……这里头,应该能挖出更有味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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