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林晚星一愣,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盖着红章的正式批文,仔细看着。

白纸黑字,红印鲜明。这意味着,她和怀远的户口、供给关系,将正式随顾建锋落在部队,享受正式的随军家属待遇。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一种组织上的认可和保障。

他们的家庭根基,将与顾建锋的军旅生涯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也更加稳定。

“也就是说,以后无论你调到哪儿,我和怀远都能名正言顺地跟着?”林晚星抬头,眼睛发亮。

“嗯。只要不是特别前沿、条件不允许的作战任务点。”顾建锋点头,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嘴角也微微上扬。

“而且,政委私下跟我透了点风,因为这项批复,加上之前的功劳,明年可能会有岗位调整,去更重要的位置。当然,这只是可能,还要看工作需要和个人表现。”

更重要的位置?林晚星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这对顾建锋的事业自然是重大利好。

她为他高兴,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繁忙的工作,以及可能的新的迁徙。

但此刻,她不想考虑那么远。她扬了扬手里的批文,笑道:“这是大好事!今晚加菜,庆祝一下!”

说是加菜,其实也就是把储藏室里最后一点腊肉切了,炒了个蒜苗,又蒸了碗鸡蛋羹。

但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怀远似乎也感受到父母的喜悦,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里,挥舞着小勺子,把鸡蛋羹糊得满脸都是,咯咯直笑。

夜深了,怀远早已在悠长的催眠曲中熟睡。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吟唱。

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林晚星伏在方桌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新的笔记本,正在撰写一份详细的“边疆健康产品发展规划书”。

字迹娟秀而有力,分门别类地列着近期、中期、远期的目标、步骤、所需资源及风险评估。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显得专注而沉静。

顾建锋轻轻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他的军大衣。

他走到林晚星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将带着他体温的大衣,轻轻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林晚星笔尖一顿,抬起头,对上他深邃柔和的目光。

“写完了这点就睡。”她小声说,带着点被逮到熬夜的心虚。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却没走开,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看她写的内容,只是安静地陪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又或者,落在她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睑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灯如豆,映照着并肩的身影。

林晚星落下最后一个句号,轻轻舒了口气。她合上笔记本,转过头,恰好迎上顾建锋凝望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万事足矣。

省城的夜,温柔而璀璨

一九八三年四月的勐拉,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山脚下那几畦梯田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坡地上,去年种下的三七苗已经窜了一掌高。更远处,傈僳族寨子新盖的几栋竹楼顶上,炊烟正袅袅升起,和山间尚未散尽的晨雾融在一起。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顾建锋还在睡,侧躺着,一只胳膊习惯性地搭在她刚才躺的位置。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昨晚团里几个老战友来家里喝送行酒,说是薄酒,实则灌下去两瓶包谷烧。

到最后,素来克制的顾建锋眼角都带了红,握着老战友的手,说了好些平时绝不会说的掏心窝子话。

林晚星没吵醒他,只替他把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

三年了。

从一九八零年夏天她抱着才几个月的怀远,一路颠簸来到这片西南边陲,到如今怀远已经能在院子里追着鸡满处跑,还会学着她晒药材的样子,把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根根摆在石阶上,说要“晒干泡茶喝”。

三年时间,这间土坯房早已被她一点点拾掇出了家的模样。

墙上糊了干净的旧画报,窗台上摆着用罐头瓶改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刚采的野杜鹃,红艳艳的。

堂屋方桌的腿垫了木片,不再摇晃。灶台边她请岩甩老爹帮忙砌了个小碗柜。

而顾建锋,也从那个初来时还带着几分东北林场莽撞气的年轻团长,被边疆的风霜和重任,打磨得愈发沉稳坚毅,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林晚星轻轻掩上里屋的门,走到外间。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还有一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

木箱是顾建锋前些天特意去县里找木匠打的,榫卯结构,很结实,里面装的是他们这三年来积攒下的家当。

几床被褥、换季的衣物、顾建锋的一些书籍文件、怀远的玩具、还有她舍不得丢的瓶瓶罐罐,以及那些记录着工坊从无到有、从雏形到如今初具规模的账本、笔记和样品。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带着勐拉的印记,沾着这里的泥土和阳光。

她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

压水井边的石槽里,昨晚接的雨水还清凌凌地晃着,映出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墙角那丛三角梅,今年开得格外疯,紫红色的花朵几乎要爬到屋檐上去。

“妈妈……”奶声奶气的呼唤从屋里传来。

林晚星转身,看见里屋的门帘被一只小胖手掀开一条缝,顾怀远小朋友顶着一头睡乱的呆毛,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小家伙只穿了件小背心和小裤衩,清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林晚星赶紧几步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小身子热乎乎的,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冻着怎么办?”

“爸爸……睡……”怀远搂住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还半眯着,显然没完全醒透。

“爸爸昨天累了,让爸爸多睡会儿。”

林晚星抱着他走到压水井边,就着石槽里的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冰凉的毛巾一贴上脸蛋,怀远立刻清醒了,扭着小身子“咯咯”笑起来。

“今天咱们要去省城了,记得吗?坐大汽车,呜——开好远好远。”

林晚星一边给他套上用顾建锋旧军裤改的小裤子和小褂子,一边轻声跟他说话。

“省城……有大老虎吗?”怀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最近痴迷于李嫂子给他讲的各种动物故事。

“省城没有大老虎,但是有动物园,里面关着好多动物,有猴子,有孔雀,还有……”林晚星想了想,“有跟咱们后山不一样的鸟。”

“鸟!”怀远兴奋起来,在她怀里蹦跶,“看鸟!”

“好,看鸟。”林晚星笑着亲了亲他的脸蛋,“但咱们先得把家收拾好,跟李婶婶、岩甩爷爷他们说再见,对不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林晚星抱着怀远迎出去,看见李桂兰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正推开半掩的木板门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相熟的家属,有的端着簸箕,有的拎着篮子。

“林医生,起了?”李桂兰嗓门敞亮,脸上却带着些不舍,“知道你们今天要走,一早蒸了点粑粑,路上垫垫肚子。还热乎着呢!”

她把手里的海碗递过来。碗里是边疆常见的糯米粑粑,用芭蕉叶垫着,白白胖胖的,散发着米香和芭蕉叶的清香。

“李嫂子,你这……”林晚星心里一暖,赶紧把怀远放下,接过碗,“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这三年,要不是你带着我们弄那个工坊,教我们认药、采药、做东西,我们这些家属哪能挣上活钱?家里娃娃的学费、扯布做衣裳的钱,不都是从那工坊里来的?”李桂兰摆摆手,眼睛有些泛红,“这一走,还真舍不得。”

另外几个家属也围上来,把带来的东西往林晚星手里塞。有自家腌的酸笋,有晒的菌子,有给怀远煮的鸡蛋,还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熬了夜赶做出来的几双布鞋。

“林医生,这鞋你带着穿。省城路平,但布鞋养脚。”

“怀远,来,阿婶给你煮的蛋,路上饿了吃。”

“林医生,以后要是再弄出啥新方子,可得记得给我们捎个信儿……”

七嘴八舌的叮嘱和不舍,让清晨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也冲淡了些离别的愁绪。怀远被这个塞个蛋,那个摸摸头,小脸上满是懵懂的好奇。

林晚星一一谢过,心里也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这三年来,她从最初那个被周建兴医生冷眼相待的外来户,到后来带着家属们一点点把工坊建起来,上山采药,下地种苗,熬制第一批药膏,做出第一个合格样品……

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与这些淳朴热忱的边疆姐妹结下的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

正说着话,里屋的门帘一挑,顾建锋走了出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倦意,下巴上新刮过的胡茬泛着青。

“顾团长!”

“顾副师长!”

家属们看见他,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敬重和不舍。顾建锋在勐拉这三年,不仅带兵严谨,边防稳固,更为当地做了不少事。

修通那段年年被冲毁的村路,帮着寨子建起第一所像样的小学,协调部队医疗队定期巡诊,打击了好几伙祸害乡里的走私和偷渡团伙……

他的名声,在勐拉乃至整个县,都是响当当的。

“大家这么早。”顾建锋点点头,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带来的东西,又落到林晚星怀里抱着的那些心意上,眼神柔和了些,“谢谢同志们。”

“顾副师长,您这一走,咱们勐拉的定心骨可就少了一根啊!”一个年纪稍长的家属感叹道。

“是啊,以后巡逻队从我们寨子过,再也吃不上我家那口子腌的腊肉喽。”另一个傈僳族打扮的大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眼里闪着泪花。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勐拉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乡亲们,我顾建锋永远记在心里。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勐拉的兵。”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在场的几个家属都红了眼眶。

又说了会儿话,家属们知道他们还要收拾,便陆续告辞了,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省城捎个信。

李桂兰最后走,拉着林晚星的手,低声道:“林医生,秦晓兰那丫头如今能独当一面了,工坊交给她你放心。小雨妹子前阵子来信,说毕业分配就申请来咱们这儿,到时候有她们俩,还有周医助帮衬着,乱不了。”

林晚星用力回握她的手:“李嫂子,这些年多亏你们。工坊是大家的,以后还得靠大家齐心。章程、账目、工艺我都理清楚了,晓兰踏实,小雨有想法,你们多帮衬着她们。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写信。”

“哎!”李桂兰重重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怀远蹲在木箱边,好奇地用手指抠着上面的麻绳。

顾建锋走到林晚星身边,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低声道:“收拾得差不多了?团里派的车九点到。”

“差不多了。”林晚星把怀远拉起来,拍拍他裤子上沾的土,“就等车来了装车。你先去吃口东西,李嫂子送了粑粑来,还热着。”

一家三口在堂屋方桌前坐下,就着咸菜,分食那碗还温热的糯米粑粑。粑粑蒸得软糯,带着芭蕉叶特有的清香,很简单的一餐,却吃得格外安静。怀远自己抓着吃,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米粒,顾建锋不时用粗糙的手指替他擦掉。

吃完饭,林晚星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她走进里屋,炕上的被褥已经卷好捆扎,只剩下光秃秃的炕席。墙壁上那些她贴的画报,有风景,有模范人物的宣传画,还有一张怀远周岁时在县照相馆拍的照片,都已经小心地揭了下来,卷好收在箱子里。

窗台上那罐头瓶做的花瓶空了,野杜鹃被她插在了院墙根下,算是个临别的念想。

她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角有雨水洇湿的痕迹,窗棂上有怀远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门框上还有去年春节顾建锋贴上去、如今已经褪色破损的春联残迹……

点点滴滴,都是日子流淌过的印记。

“舍不得?”顾建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大部分光线。

林晚星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却并无太多伤感。

“是有点。但想想,哪儿不是家?有你和怀远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走到他身边,抬手替他正了正本就端正的军帽。

“倒是你,顾副师长,到了省军区,那可是大机关,不比在团里自在,说话办事得更周全。”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知道。有你在旁边提点着,我心里有底。”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晚星心里一甜。她知道,顾建锋这话不是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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