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小的屋子,因为添置了这些崭新的日常用品,顿时多了几分家的温馨气息。

红双喜的脸盆摆在墙角的木架子上,竹壳暖水瓶放在小桌边,新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润肤霜和镜子放在简陋的梳妆台,花布和藏青布整齐地叠放在炕头。

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再看看站在暖光里、额发微湿的林晚星,心里那股沉闷感被温暖取代了一些。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林晚星回头看他,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嗯。已经很好了。”

她的笑容,像一缕清风,拂去了顾建锋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他想,也许晚星说得对,但他还是相信,家人总归是家人。

以后,他多努力一点,多挣点钱,让晚星过得好,也让爸妈和秀秀满意,总是可以的。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正屋里,顾母正捶着胸口,对顾父哭诉:

“……你个死要面子的老东西!十块钱啊!说给就给了!还有建锋买那些东西,得花多少钱票!这日子没法过了!那狐狸精就是个扫把星!进门就祸害钱!”

顾父烦躁道:“行了!别嚎了!建锋现在翅膀硬了,你能咋办?再说,那么多乡亲看着,我能咋说?以后……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对付过去!”

而顾秀秀趴在炕上,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暗暗发誓,一定要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顾母手里死死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对付过去……对付过去……”顾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对付?啊?你告诉我怎么对付?!那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还有今天买回来那些七七八八!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票?建锋以前多听话!津贴都让我们拿着,让往东不往西!现在呢?被那个狐狸精迷得魂都没了!眼里还有我们这当爹妈的吗?!”

顾父眉头拧成了死结,心里又何尝不疼?不气?

可他能怎么办?当着一村老小的面,他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再去跟儿子撕破脸要东西?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你小声点!”顾父压低嗓子,烦躁地呵斥,“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建锋现在是军官!是副团长!连将军都来给他撑腰!你跟他硬顶,能落着什么好?”

顾母气道:“他再是军官,也是咱们顾家养大的!没有我们顾家,他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他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们顾家!他大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母和顾父同时顿住了。

顾母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飘,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懊恼:

“要是……要是建斌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顾父心里最隐秘、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是啊,要是大儿子顾建斌还在,该多好。

建斌是他们的亲骨肉,打小就聪明,会说话,长得也精神。虽然有点懒,有点滑头,但那才是贴心贴肉的儿子啊。

哪像建锋,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知道埋头干活,寄钱回来。

如果建斌在,林晚星是他的媳妇,肯定张狂不起来!建斌绝对能拿捏住她。

那些好东西,自然也是紧着他们二老,紧着秀秀。

建斌也会疼妹妹,绝不会像建锋这样,为了个女人当众给秀秀没脸,还逼着她道歉……

顾父重重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试图驱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人死不能复生,想这些有什么用。

“建斌那是为国牺牲,光荣!”他粗声粗气地说,不知是说给顾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别提了!”

“我怎么不能提?”顾母却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声音又激动起来,“我就是想我大儿子了!要是他在……要是他在……”她重复着,眼泪这次真的掉了下来。

“好了!”顾父听得心烦意乱,“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现在指着养老送终的,是建锋!”

话虽如此,但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疑虑,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建锋结婚那天,来的那些战友,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说话喝酒都爽快。

席间好像有人提了一嘴,问起建斌以前在部队的事,说怎么好像没听建斌那批的老兵提起过他?

当时闹哄哄的,他也没在意,现在想想……

顾建斌当初能当兵,是走了建锋的关系。后来听说在部队表现也不错,还写信回来说立了功。再后来,就是突如其来的牺牲消息……

部队来了人,送了抚恤金和烈属证,手续齐全,他们虽然悲痛,但也觉得光荣,从未怀疑过。

可……如果建斌真的那么光荣,为什么建锋那些级别更高的战友,反而没人听说过他?就算不是一个部队,一个系统的,多少也该有点耳闻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顾父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瞎想什么!牺牲通知书还能有假?部队还能骗人?肯定是建斌去的部队偏僻,或者牺牲得早,别人不知道罢了。

他用力摇摇头,把这点不该有的疑虑狠狠甩出去。眼下麻烦够多了,不能再节外生枝。

顾母却没注意到顾父的脸色,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愤里。

眼泪流了一会儿,干涸了,剩下的是更深的怨毒和精明。

她擤了把鼻涕,随手抹在椅子腿上,眼睛重新盯向林晚星她们住的屋子。

尤其是想到昨天抬进去时,那个最大的、用木条钉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

电视啊!

她只在去公社开大会时,远远看见过公社礼堂那台小小的电视机。

播放新闻时,黑白的影像,咿咿呀呀的声音,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神奇的小匣子,能把千里之外的人和事拉到眼前,听说还能看戏、看电影!那可是了不得的玩意儿!

整个红星大队,不,恐怕整个红旗公社,能有电视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家?不是干部,就是家里有在城里挣大钱的!

现在,他们顾家也有了!虽然是在儿子媳妇屋里,但总归是在这个院子里!

可顾母转念一想。

凭什么那个小贱人能独占电视?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也配?

她猛地坐直身体,“老头子,你说……那电视机,咱们能不能……看看?”

顾父正在重新装烟叶的手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看看?怎么看?”

“你傻啊!”顾母瞪他一眼,朝那间屋子努努嘴,“东西在谁屋里,不还是咱们老顾家的东西?她是咱们儿媳妇,孝敬公婆不是天经地义?咱们当老人的,想看看电视,开开眼,她还能不让?”

顾父眼睛眨了眨,旱烟也忘了点。

是啊……电视是贵重,是稀罕,可再稀罕,林晚星也是他们顾家的媳妇。

儿媳妇的东西,公婆想用用,怎么了?

说破天去,这也是孝道!

到时候把电视搬到正屋来,每晚打开看,村里那些老伙计、老姐妹,还不得羡慕死?

他顾老栓的脸上,照样有光!

至于林晚星乐意不乐意……顾母冷冷地想,由得了她?

一个克死未婚夫的女人,在婆家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敢不让公婆看电视?唾沫星子淹死她!

建锋再护着,还能为这点小事跟爹妈彻底翻脸?他可是最重孝道的人。

越想越觉得可行,顾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正屋炕头上,被左邻右舍簇拥着,得意洋洋地看着电视,而林晚星只能在旁边端茶倒水伺候的场景。

她笑了起来。

“对!”顾父也想通了关窍,下了决心,“是这个理儿!孝敬老人,她应该的!明天……不,就今晚!吃了晚饭,咱就跟建锋说,把电视搬过来看看!咱老两口辛苦一辈子,还没正经看过电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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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三夜,顾建锋挪到炕沿边的姿势依旧同手同脚。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投下局促的影子,古铜色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耳根子却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林晚星侧躺在炕里侧,裹着大红的新被子,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眼瞧着他。

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顾建锋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动作僵硬地脱了外衣鞋袜,迅速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他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我难道是什么随时会炸的地雷吗?”林晚星好笑地问。

“不是……”顾建锋弹坐起来,想认真回答林晚星的问题,生怕她误会什么。

“好啦,你睡吧。”林晚星又把他摁回被窝里。

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

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夏夜里特有的虫鸣,嗅着身旁男人干净凛冽的气息,竟也很快沉入了梦乡。

她这边一夜好眠,隔壁林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缝挤进林家低矮的堂屋。

王淑芬打着哈欠,揉着酸痛的腰从里屋出来,习惯性地往灶房走,嘴里还嘟囔着:“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早起烧点热水……”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脚,愣愣地看着冷锅冷灶、空无一人的灶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那能干的大闺女,已经嫁出去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涌上心头。

往常这个时候,林晚星早就摸黑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该生起来了,大铁锅里该温上热水了,说不定连早饭要用的红薯都已经洗好切块,就等下锅了。她王淑芬只需要等水热了舀一瓢洗脸,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闺女把热乎乎的早饭端上桌就行。

现在呢?

王淑芬看着冰凉的灶台,堆在角落还没来得及刷的昨晚的碗筷,还有水缸里见底的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往天灵盖上冲。

“大宝!小丫!死哪儿去了?还不起来挑水烧火!”她扯开嗓子,冲着西屋就吼。

西屋里传来林大宝不耐烦的哼唧声和林小丫带着睡意的抱怨:“妈,天还没亮呢……”

“亮什么亮!太阳都晒屁股了!一个个懒骨头,没你姐在家,这家就转不动了是吧?赶紧起来!”王淑芬拍着门板,厉声吼着。

好半天,林大宝才趿拉着破布鞋,睡眼惺忪地晃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林小丫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去,大宝,先把水缸挑满。”王淑芬一指门口的水桶和扁担。

林大宝一看那副沉重的家伙什,脸就垮了下来:“妈,我哪挑得动啊……以前不都是我姐挑吗?后来还有姐夫挑。”

“你姐你姐!你姐现在是顾家的人了!以后这家里的活计,都得你们自个儿干!”王淑芬戳着他的脑门,“这么大个小伙子了,挑两担水能累死你?赶紧的!”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抓起扁担,水桶晃荡着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早饭呢?”

“早饭?等着我伺候你呢?”王淑芬没好气,“小丫,去,把红薯洗了,把灶火生起来!”

林小丫一噘嘴:“我不会生火,以前都是我姐生的,我就帮着递个柴火……”

“不会就学!多大人了,还能让尿憋死?”王淑芬心里也烦,她也好些年没正经做过全套家务了,突然要重新上手,只觉得手忙脚乱。

她挽起袖子,自己去米缸里舀了一小瓢玉米碴子,又指挥林小丫去后院自留地摘几片南瓜叶子。等林大宝晃晃悠悠挑着半桶水洒了半路回来时,灶房里已经烟雾弥漫。

林小丫把湿柴塞进灶膛,光冒烟不起火,呛得王淑芬直咳嗽。

“你个败家丫头!柴火是这么塞的吗?”王淑芬气得夺过火钳,自己蹲下去扒拉,灰头土脸地好不容易才把火引着。

一顿手忙脚乱的早饭,做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多时辰。煮出来的玉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的咸菜疙瘩也切得厚薄不均,咬一口能齁死人。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清汤寡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粥……是给人喝的?”

“嫌不好你自己做去!”王淑芬正一肚子火没处发,“有本事你也找个像晚星那么能干的闺女去!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她守那劳什子的寡,她能那么快嫁出去?彩礼也没拿到,往后这家里的活计谁干?你干啊?”

林建国被呛得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端起碗呼噜噜喝粥,不再说话。只是那粥实在难以下咽,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林大宝更是吃一口皱一下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妈,这咸菜也太咸了……姐在的时候,都会用水过一遍,再滴两滴香油拌拌……”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王淑芬自己也吃得没滋没味,心里那股憋闷和气恼却越来越盛。

吃罢早饭,更大的难题来了。

往常,林晚星会利索地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喂鸡扫院,再把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收集起来,挑到河边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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