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秀秀,这车……你二哥真送你了吗?”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

她们怎么感觉顾秀秀的嫂子比她更需要这辆车。

顾秀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这车确实是林晚星的?那她这几天的炫耀算什么?说她其实只是借的?那更丢人。

借人家的东西充面子,还装得跟自己的一样。

林晚星还在那儿站着,眼神恳切地望着她,一副“我也是没办法才开口”的模样。

顾秀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她能感觉到同学们的视线,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车……”她嗓子发干,“车你骑回去吧。”

这几个字说得艰难无比。

“谢谢秀秀。”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走过去推车。

她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车座高度,顾秀秀矮,车座调得很低,她得调高些才合适。

这个细节,几个女生都看在眼里。

林晚星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顾秀秀温温柔柔地说:“那你好好上课,晚上早点回来,肉给你留着。”

说完,她才骑上车,慢慢悠悠地出了校门。

操场上安静得可怕。

顾秀秀僵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同学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刘彩霞第一个打破沉默:“秀秀,你嫂子对你挺好的呀,又给你送饭,又特意把车让给你骑。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好嫂子?”

顾秀秀猛地转头瞪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可别多想。”刘彩霞撇撇嘴,“要我说,你嫂子人是真的太好了吧?身体不好还走这么远给你送饭……”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子。

“关你什么事!”顾秀秀尖声说,抓起布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装什么装,原来车是借的啊……”

“还说是她哥送给她的,笑死人了。”

“看她这几天嘚瑟的样儿,我还以为真是她的呢。”

顾秀秀几乎是跑着冲回教室的。她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是羞的。

她苦心经营了好几天的形象,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崩塌了。

明天,不,今天下午,她借车充面子的事就会传遍全班,甚至全年级!!

……

林晚星骑着车往回走,心情很好。

风吹在脸上,带着午后的暖意。她甚至哼起了小曲,是上辈子拍年代戏时学的一首老歌。

刚才顾秀秀那副表情,她尽收眼底。那丫头自以为聪明,却不知自己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里。

顾秀秀天天骑走自行车,她故意当没看见,本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让她得意几天,让她把牛吹上天,再当众戳破。

这种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可比一开始就不让她骑可要难受多了。

林晚星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车骑到村口时,正遇上几个从地里回来的婶子。

“晚星,这是给秀秀送饭去了?”一个婶子笑着打招呼。

“嗯,秀秀忘带饭盒了。”林晚星停下车,笑得温顺,“妈让我给送去,怕她饿着。”

“你这嫂子当得真没话说。”另一个婶子感慨,“还特意骑车去送?”

“走着去的。”林晚星捋了捋汗湿的鬓发,语气自然,“车秀秀骑着上学呢。我实在太累了,就腆着脸开口,让秀秀把车还我,让我骑回来……”

林晚星揪起眉头似乎很自责,“还不知道秀秀会不会生我的气,害她今天要自己走路回家。”

“嗐,她生什么气啊。这车本来就不是她的。”

“你骑自己的车,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何况还是给她送饭,她得好好谢谢你这个好嫂子才对。”

看到林晚星那惶恐、生怕惹顾秀秀不高兴的模样。

大家更加觉得顾秀秀不懂事。

而林晚星,实在是天上地下,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的好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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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轮子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

林晚星骑得不快,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远处田埂上,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在收晚玉米了,佝偻的身影在金黄的秸秆间移动,吆喝声和掰玉米的咔嚓声断续传来。

林晚星心里盘算着。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

按照这地方的习俗,出嫁的闺女第四天要带着新姑爷回娘家,娘家得摆酒席招待,闺女也要带上回门礼,以示在婆家过得不错,也让娘家脸上有光。

原主记忆里,上辈子这回门,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顾家因为顾建斌牺牲,觉得原主晦气,回门礼准备得极其寒酸,就两包供销社最便宜的红糖,一斤散装饼干。

而林家,尤其是王淑芬和林建国,则憋着劲要从这个亏了本的闺女身上再榨出点油水来。

他们嫌礼薄,话里话外嘲讽原主没本事,在婆家立不住脚,连累娘家没面子。席间更是明里暗里暗示原主,以后要多往娘家扒拉东西,要帮衬弟弟妹妹。

原主本就因顾建斌的事自卑惶恐,被家人这么一逼,更是觉得亏欠了全世界,后半辈子当牛做马的命运就此焊死。

这辈子嘛......

林晚星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礼,她自然会准备。不仅要准备,还要准备得漂漂亮亮、大大方方。

只不过,这礼怎么送,送了之后他们收不收得下,那就得按她的章程来了。

至于顾秀秀今天的难堪和愤恨,林晚星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丫头段位太低,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足为虑。

倒是顾母,经过电视机和自行车这两件事,恐怕对自己已经生了更多的复杂心思。明天回门,顾母说不定也会有些表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晚星一路思量着,骑车回到了顾家院子。

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顾父顾老栓惯例去村头老槐树下听人吹牛下棋了,顾母在堂屋里打着盹。

她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拿了块软布仔细擦拭掉车架上的浮尘。

这车是顾建锋用攒了许久的津贴和工业券买的,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心意之一,她爱惜得很。

前几天顾秀秀用着,比林晚星还爱惜,所以几乎仍然是全新的,没有一丝划痕。

刚擦完车,顾建锋就从公社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手里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帆布包。看见林晚星在擦车,他脚步顿了顿,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了些。

“回来了?”林晚星直起身,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入手沉甸甸的。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她气色还好,才放下心似的。

“事情办完了。路上遇到供销社来新货,买了点东西。”他指了指帆布包,语气平常,好像只是随手买了点针头线脑。

林晚星打开包一看,里面东西可不少。

两包印着红双喜字样的硬糖,一包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桃酥,两瓶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还有一块崭新的、深蓝色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挺括光滑。

最底下,居然还有一小罐麦乳精,铁皮罐子上画着个胖娃娃,这玩意儿在这年头可是顶顶金贵的营养品。

这些,明显都是为明天回门准备的礼。

而且这礼,放在红星生产大队,绝对算得上是丰厚体面了。

糖果饼干是硬通货,罐头是稀罕物,的确良布料更是紧俏货,麦乳精更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晚星心里微微一暖。

顾建锋这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该想到的都想在了前头。

他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他知道,回门礼代表的是新媳妇在婆家的脸面,也是新姑爷对娘家的尊重。

他不想她受委屈。

“买这么多?得花不少钱和票吧?”林晚星抬头看他。

“没事。”顾建锋摇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个小小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晚星,“这个,你收着。”

林晚星打开红纸,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支笔,怕是比那堆吃的用的加起来都贵,也更难弄到。

“我看你喜欢看书,以后写字用得上。”顾建锋解释道,语气还是那么平直,但耳根又有点泛红。“我还有支旧的,这支新的给你。”

林晚星握着那支微凉的钢笔,心里那点暖意蔓延开来,化成一股细细的的溪流。

她看着顾建锋的表情,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建锋,”她往前凑近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

顾建锋身体绷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那眼神专注得让人心跳。

林晚星拖长了调子,才慢悠悠说完:“......是不是怕我明天回门,被娘家人欺负啊?”

顾建锋:“......”

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微微蹙眉,很认真地回答:“有我在,不会。”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晚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知道啦,谢谢。”她把钢笔仔细收好,又指了指那堆东西,“礼是够了,不过明天怎么送,送过去之后怎么说,咱们得合计合计。”

顾建锋点点头:“听你的。”

两人把东西拿回屋,林晚星一边归置,一边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

顾建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补充意见,基本都是关于如何落实的细节。

他执行力强,林晚星心思活,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倒是很快就把明天的章程定了下来。

西厢房里,顾秀秀也回来了。

她隐约听到他们搬东西、说话的声音。

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回门礼”、“罐头”、“的确良”这些词,再联想到自己今天在学校受的羞辱,心里那股不甘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凭什么林晚星这个克死她大哥的丧门星,能嫁给她二哥,还能收到这么好的回门礼?

那些糖、罐头、布料,本来都该是她的!至少,也该有她一份!

现在倒好,全便宜了那个虚伪的女人!

还有二哥,以前对自己虽然不算多亲热,但至少有什么好东西,家里也会紧着自己这个读书的妹妹。

现在呢?眼里就只有他那个新媳妇了!

连那么贵的钢笔都舍得买!她要是能有那么一支钢笔,在学校里得被多少同学羡慕啊!

顾秀秀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她猛地拉开门,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黑着脸去了堂屋。

顾母已经醒了,正在纳鞋底。看见顾秀秀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又怎么了?脸拉得老长。”

“妈!”顾秀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是没看见林晚星今天在学校那个样子!装得可怜兮兮的,好像我多欺负她似的!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让我把车还给她,说她自己身体不好走不动......我脸都丢尽了!”

顾母手上动作一顿:“她真这么说了?”

“可不嘛!”顾秀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之前炫耀车时的得意,只重点描述林晚星如何装柔弱、当众给她难堪。

“她就是故意的!妈,你看她现在,仗着二哥护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敢当众下我的面子,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去!”

顾母脸色沉了下来。

自行车的事,她本来觉得是顾秀秀自己没分寸,骑一天就算了,还天天骑,还那么大张旗鼓地出去炫耀。

但听顾秀秀这么一说,倒像是林晚星处心积虑要落顾秀秀的脸。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电视机事件而产生的忌惮,又混入了新的不满。

一个当嫂子的,这么算计小姑子,确实不像话。

“行了,我知道了。”顾母摆摆手,心里有了计较,“明天她回门,等你二哥回部队了,有的是机会。一个媳妇,还能反了天去?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破。你看着吧。”

顾秀秀听顾母这么说,心里才舒服了点,但还是不忘上眼药:“妈,你可不能心软。我看她心眼多着呢,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我心里有数。”顾母哼了一声,继续纳她的鞋底,只是那针脚,比之前密了不少,也用力了不少。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顾家就忙碌起来。

回门是大事,虽然新媳妇只是回自己娘家,但在讲究礼数的乡下,这关乎两家的脸面。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上身是顾建锋买的那块深蓝色的确良做的短袖衬衫,款式简单,但布料挺括,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下身是一条半新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鞋。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两根淡蓝色玻璃丝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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