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看了顾建锋一眼就移开目光,阴阳怪气地对着空气说:“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主意也正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母之前从来没把顾建锋当儿子,收养他也不过是看他厉害,八岁就能顶一个壮劳力,正好给家里干活种地。

后来顾建锋十二三岁,长身体,顿顿饿得慌,她就话里话外暗示顾家养不起他了。

幸好他识相,找了机会去部队当兵,月月给家里寄钱,农忙就休假回家干活。

顾母和其他顾家人这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顾秀秀也想不到顾建锋怎么一回来就闹这出。

她冲到刚放下行军背包的顾建锋面前,尖着嗓子道:“二哥!你疯了吗?你要娶她?她可是丧门星!再说,她跟大哥都没见过几面,谁知道她刚才说的是真是假?大哥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顾父哼了一声,重重地质问道:“你要娶了她,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顾家?!”

“爸、妈、小妹,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议论。”

顾建锋坦然地回应着,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又沉声问道:“家里有什么要忙的?我回来了,这些力气活我来干。”

以往每次回来,家里都有很多活儿在等着他。

顾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指着院子角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喏!柴火都快烧完了,也没人劈!你既然有力气没处使,就去劈了吧!还有,水缸也快见底了,去挑几担水回来!后院的茅厕也该清了,味儿都飘到前院来了!”

现在已是傍晚,劈完那么多柴,挑满水缸,再清理茅厕,怕是得天黑透了。

顾建锋却没想那么多,只点了点头:“好。”

他二话不说,走到柴火堆前,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掂量了一下,便抡了起来。

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粗大的木桩在他斧下应声而裂,劈开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专注地干着活,古铜色的脸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泥土里。

衬衫的后背也很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劈完柴,他又拿起扁担和水桶,去村口的老井挑水。

来回几趟,硕大的水缸很快就满了,清冽的井水晃动着,映出他沉默忙碌的身影。

接着,他又拿起铁锹和粪桶,走向气味不佳的后院茅厕,没有丝毫犹豫和嫌弃。

期间,还有顾秀秀时不时的使唤,跟旧社会使唤长工没什么区别,甚至态度更差。

“我屋里那个箱子太重了,你帮我挪一下!”

“去自留地里摘点菜回来,晚上做饭!”

“我鞋子脏了,你顺便帮我刷刷!”

等忙完一切,顾建锋从行军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难得一见的水果硬糖,两块印着漂亮花纹的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盒精装的饼干。

他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低声道:“爸,妈,秀秀,这是我在部队省下来的,还有出任务时买的,你们留着用。”

那水果糖和的确良布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可是顶顶稀罕的好东西!

顾秀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抓过那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在自己身上比划,连顾母的眼神都缓和了一瞬。

顾秀秀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布料,一边说道:“二哥,你真要娶那个林晚星?你可想清楚了,她是个克夫命,你看她把大哥克的……”

顾建锋又开始弯腰在修理堂屋里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电灯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拧紧螺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大哥是烈士,是为国牺牲的,跟嫂子没关系。”

“你!”顾母气得差点仰倒。

顾建锋修好了电灯,昏黄的光线稳定地亮起,照着他汗湿的额角和紧抿的唇。

“这件事,关乎嫂子一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大哥的遗愿,我不能不管。”

他说完,不再理会家人说什么,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把灵堂撤下的白花、纸钱等归拢到一起,准备一会儿烧掉。

顾家人见他又是这个闷葫芦样子,也懒得再搭理他。

把顾建锋带回来的好东西瓜分得一干二净后,又给顾建斌哭灵去了。

林家昏暗的堂屋里,关上了门之后。

王淑芬转身就紧紧抓着林晚星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晚星,顾建锋真说了,要娶你?他要兼祧两房?”

本来都以为顾家铁定嫌弃他们了,谁能想到天上掉馅饼啊?

不仅能把这个女儿出了手,还有个活着的女婿!

本来顾建斌死了,他们就是心虚又可惜。以后只能把林晚星送去顾家服侍他们谢罪,却没有个有把子力气的能干女婿能帮衬了。

都准备捏着鼻子认了,大不了这个女儿算白养了,送给别人了。

可这下子好了,走了顾建斌,来了顾建锋!看来她女儿就是有这个嫁军人的命,别人都羡慕不来。

她还要再确认一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不是真的!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满脸垂涎,挤在门槛边,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星,等着她的回答。

林晚星敛着冷笑着垂下眼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命和羞窘,声音细细弱弱的。

“嗯,建锋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建斌哥的遗愿,他得负责……”

“负责!好!太好了!”王淑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被狂喜淹没了,立马转了话锋,“我就说我闺女是个有后福的!哪能真给顾建斌那个短命鬼守一辈子!顾建锋好!他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在部队里肯定比他那死鬼大哥混得强!”

刚才还在灵堂说顾建斌一表人才死了太可惜呢。

林建国也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一副老实面相,可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突然哑着嗓子算起了账。

“顾家是烈属,每月都有补贴,建斌的抚恤金少不了。顾建锋在部队,听说级别不低,工资厚实,比咱家条件好多了。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兼祧两房……等于占了两房的便宜!这买卖,咱家真不亏!”

林晚星心里冷笑,光知道享福,要伺候那一家子是提都不提。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悲伤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话,像是一点儿也没在乎这些。

“爸妈,人家是烈士家庭,你们怎么老想着占人家便宜呢?”

林建国不以为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你看人家哪个家庭不是你拖着我,我拖着你的。他们家家庭好,当然要帮我们啊!”

“你们……唉。”

林晚星表情无奈。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想借我的名头占便宜?

你们尽管试试!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不太懂事,他们听着,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们想起了在公社中学里,那个父亲在粮站工作的同学,经常拿着家里多余的粮票换来的水果糖在他们面前显摆,就不给他们吃;

还有那个姐姐嫁给了公社干事的女同学,总能穿上最新式的确良衬衫,引得众人羡慕。

以前他们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心里酸溜溜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大姐可是烈士遗孀!随时能去公社领光荣牌的那种!

而且他们有两个姐夫,一个是英勇烈士,一个是部队军官,说出去也太有面儿了,谁不让着他们走?

两个半大孩子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大姐嫁得好,他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自然应该跟着沾光。

见林晚星摇摇头,似乎没打算和他们聊这些就回房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着急了,赶紧迫不及待地挤进了她那间狭小的屋子。

林大宝率先爬上她的床,一边跳,一边叽叽喳喳地开口,理所当然地喜滋滋说:“大姐,等你嫁到顾家,可别忘了我们啊!你得经常弄点好东西回来!听说部队里发的罐头、麦乳精可好了!”

他把床褥跳得一通乱,一双脏兮兮的臭袜子也不脱。林晚星的床是老人留下来的,几十年的木头床,被他跳得嘎吱嘎吱响。

林晚星目光一冷。

林小丫也连忙趴在她腿上,装可爱地点头:“就是就是!大姐,爹妈都说了,我们俩可就是你以后的底气!”

又威胁说:“你要是对咱们娘家人不好,以后没有我们给你撑腰,你嫁过去肯定要被顾家看不起的!没人给你养老!”

林大宝搂着林晚星的脖子:“所以,你待会儿就帮我们找建锋哥要几张布票还有工业券吧!不多,稀奇就行,我们要去供销社买东西!”

看来林家爹妈没少教育他们,大姐的就是他们的,尽管伸手要,不然也是让大姐自己花了。

还跟理直气壮跟她要布票?

原主受气,她可不会。

林晚星不为所动,使了点巧劲扒开林大宝的手。林大宝没防备,一个跟头往后栽过去,头磕在墙上!

“哎哟!大姐你推我?”

“咚”的一声,吓得林母也进来了。

看着林大宝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她又是气又是心疼,抬起头骂林晚星:“你怎么看的,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你弟弟摔傻了怎么办?”

林晚星已经疾言厉色拔高了声音关心起来:“大宝,怎么回事,不是不让你在床上跳吗?”

林大宝本来哇哇地假哭着,一听都傻了,什么?他是被大姐推的,大姐还叫他不要跳了?

王淑芬一下子顿了顿,脸色有些尴尬。

林大宝确实爱在床上跳,她说过好几次,他不听她也就算了。

这下她没怎么怀疑也就相信了,心疼地捂着大宝的头,骂他:“跟你说了别乱跳,别乱跳!把你撞死就知道了。”

王淑芬拍了他后背一下。

她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她是觉得现在林晚星有靠山了,没理由的话不能说她。

林大宝气得急哭了:“我没有!我没有跳!”

林晚星根本不管他,转头就噼里啪啦对林小丫抬起眼说:“大宝,小丫,你们刚才说的这是什么话?顾家是烈属家庭,建斌哥是为国牺牲的英雄!建锋在部队保家卫国。我们尊敬感激人家还来不及,怎么能整天想着去找他们索要东西?这种思想要不得。”

林小丫本来还想帮林大宝说话,可她一听就炸毛了,小孩的嗓音尖尖的:“大姐!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们是他的小舅子、小姨子,沾点光怎么了?”

“你去问问建锋哥,他说不定都能答应,你还拦着我们。大姐你就是不愿意对我们好!”林小丫撅起嘴,装着要哭,满脸委屈。

林晚星看向始终不管教他们的林母,责备道:“妈,你们也说说大宝和小丫。咱们不能总想着占人家便宜。”

王淑芬不以为然地说:“哎呀晚星,你这话说的,刚才在外面你说说就罢了。可是现在关起门来,难道有外人?他们可是你亲弟弟亲妹妹。你马上就是顾家媳妇了,那顾家的东西,将来不也有你一份?你现在帮衬着点娘家,以后你在顾家腰杆子也硬不是?他们好了,才是你以后的底气!”

林建国在外面磨着刀也哑着嗓子帮腔:“你妈说得对,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你嫁过去,拉扯弟弟妹妹是应该的。这点小事,顾家还能计较?他们顾家那么大个军官,烈属补贴拿着,还在乎这仨瓜俩枣?”

听着父母这番毫不掩饰、理所当然要吸顾家血的言论,林晚星心里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她知道,她是拦不住他们作死的。

那就让他们去作死吧,她该说的说了,该演的演了,就等着看好戏好了。

……

林晚星收拾了东西出了门,上外面去起井水洗衣服,顺便遇上了隔壁的几个婶子、嫂子。

几个年轻媳妇都抱着盆子跟她开玩笑。

“哟,晚星,你是有福气了,嫁到好人家了啊!以后日子可真是好过了。”

林晚星却重重叹了口气,发愁地说:“唉,虽然我要嫁去顾家了,可我总担心我弟弟妹妹不省心。”

“他们也不知道听了什么怪话,比我多上了学也没学好,竟然说要我向顾家要好处给他们吃喝玩乐!”

“听听这话说的,他们要我怎么在顾家做人啊?”

林晚星起了一桶水,唉声叹气地摇着头回去了。

几个邻里却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色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晚星知道她们回去,就回传给自家婆婆、媳妇、男人,这话她一说,很快整个红旗公社只怕都要知道了。

她头也不回。

林大宝和林小丫跑到屋后头的柴火垛旁边,一屁股坐在散乱的柴火上,开始嘀嘀咕咕地埋怨。

“哼!神气什么!不就是嫁了个当兵的嘛!”林大宝用力揪着一根枯草,愤愤不平。

“就是!嫁得好有什么用?连点好处都不肯给娘家弟弟妹妹,白瞎了我们以前对她那么好!”林小丫附和道,完全忘了他们之前是怎么对林晚星的。

埋怨了半天,林小丫忽然眼睛一亮,猛地说:“诶!哥,我想起来了!老师昨天不是讲了那个‘狐假虎威’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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