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好吃……”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吃得速度不自觉加快了。

小李边吃边介绍:“咱们场部食堂平时也就普通伙食,今天这是巧了。以后你们自己开伙,就得算计着来了。粮食关系转过来后,按月领粮票油票,肉票少,得碰运气或者去山里寻摸。菜的话,夏天秋天自己种,冬天就靠储存的。”

林晚星认真听着,问道:“李干事,像我们这样新来的家属,一般多久能分到固定的宿舍?自己开伙的话,是在住处做饭吗?”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个把星期。”小李说,“宿舍看分配,有的是旧营房隔出来的单间,有的是新盖的砖房,还有板房。一般都带个小灶台,能烧炕也能做饭。柴火嘛,场里按户分一些,不够的自己得去林子里捡,或者跟老住户买。水要去公用水房挑,离得近还好,离得远就费点劲。”

顾建锋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对这些体力活早有心理准备。林晚星也是面色如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布置那个小灶台,怎么囤积柴火过冬了。

赵晓兰却听得有些发怔。自己捡柴火?挑水?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想过。在北京家里,做饭有保姆,烧的是蜂窝煤,用的是自来水……她看着眼前吃得香甜的猪肉炖粉条,忽然觉得这美味的代价,似乎有些沉重。

……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场部核心区三十多里外、一个叫“野狼沟”的山坳里。

一辆更加破旧、连篷布都没有的卡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一片被积雪半掩的窝棚前。顾建斌拖着伤腿,咬着牙,和刘桂芳一起,将那几个寒酸的行李卷拖下车。

眼前是几间低矮歪斜的木板房,屋顶压着石头和油毡,墙壁漏风。旁边堆积如山的原木和杂乱摆放的工具,显示着这里是一个临时的采伐作业点。空气冰冷刺骨,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一个穿着臃肿棉大衣、满脸络腮胡的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两眼,语气冷淡:“新来的?顾建斌?刘桂芳?”

“是,是我们。”顾建斌连忙应道,努力挺直腰背。

“喏,那边最边上那间,你们俩暂时住。吃饭去那边食堂,定时开饭,过时不候。明天一早,跟着大伙儿上工。你腿有伤?那先去食堂帮厨打杂,能干点啥干点啥。”工头没什么表情地交代完,指了指那间看起来最破的木板房,又指了指远处一个冒着烟的铁皮棚子,转身就走了。

顾建斌和刘桂芳面面相觑,看着那间破屋,又看看周围荒凉冰冷的山沟,再想想一路进来时看到的、远处场部那些整齐的红砖房和温暖的灯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绝望,攫住了顾建斌的心。

这就是他舍弃一切、带着“嫂子”投奔的新生活?和他想象的,天差地别。

刘桂芳缩着肩膀,嘴唇冻得发紫,眼里也满是惶然:“建斌,这……这地方……”

顾建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强打起精神,拍了拍刘桂芳的胳膊:“桂芳姐,别怕,暂时安顿下来就好。总会……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这话,他说得底气不足。

他抬头望向场部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复杂。那边核心区域只有干部才能进,他们完全不够格……

【4+5+6更】夜宿招待所

一顿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下肚,连日旅途的疲惫和刚才火车上的惊魂未定,终于被熨帖了大半。胃里有了暖食,身上也有了力气,连带着看这陌生苦寒的林场,都似乎不那么令人畏惧了。

食堂里人渐渐散去,小李干事领着他们三人回到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排红砖平房里隔出来的一小段,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小李指着走廊尽头的两间房:“顾同志,林同志,你们住这间。赵同志,你住隔壁这间。都是临时床位,被褥都是干净的。厕所和水房在走廊那头。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们去场部办正式手续。”

“麻烦李干事了。”顾建锋点头致谢。

小李摆摆手:“应该的。你们先休息,缺什么跟我说。”又特意对赵晓兰道,“赵同志,周知远同志那边......他可能晚点会过来。你别着急,先安顿好。”

赵晓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情绪依旧低落。

小李离开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林晚星推开分配给他们的那间房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军绿色被子。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暖水瓶,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铁炉子,里面压着煤,散发出微弱的热气。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将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模糊成一片。

简陋,却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雪、暂时歇脚的地方。

顾建锋把行李放在墙边,走到窗边看了看,又摸了摸墙壁:“这墙薄,晚上可能会冷。炉子得烧旺点。”说着,他熟练地拿起墙角的铁钩,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煤块,又添了两块进去。炉火很快旺了些,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晚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安定感。无论环境多么陌生艰苦,有这个人在身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就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你的伤,再让我看看。”林晚星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顾建锋顿了一下,转过身,很顺从地把手臂伸过来。纱布还绑着,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林晚星小心地解开,伤口有些红肿,但看着没有发炎迹象。她松了口气,又用自己带的紫药水给他重新涂了一遍,动作比在火车上更加轻柔仔细。

微凉的药水碰触皮肤,带着她指尖的温度。顾建锋垂着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混合着药水的味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明天看看场部卫生所有没有更好的药。”林晚星包扎好,打了个结,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不用,小伤。”顾建锋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哑,“你......累了吧?早点休息。”他说着,走到行李边,开始往外拿东西。动作依旧利落,但耳根似乎有些红。

林晚星也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衣物,脸上也有些发热。两人之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暧昧,像炉子里升腾的热气,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那个......晚上怎么睡?”林晚星看着那两张并在一起的床,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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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建锋动作一滞,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睡里面那张,我睡外面。我睡觉......比较警醒,靠门近点好。”

理由很正当,语气也很平稳,但林晚星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张。她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真是纯直得可爱。

“好。”她没再多说,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我先去打点热水。”

“我去吧,外面冷。”顾建锋立刻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你坐着歇会儿。”

看着他大步走出房间的背影,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弯起。她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冰花上化开一个小孔,望向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场部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不知哪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这里的生活,就这样真实而粗粝地展现在她面前。

顾建锋很快打回热水,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灌满热水的葡萄糖瓶子。“用毛巾包着,放被窝里暖脚。”他把瓶子递给她,自己则开始麻利地铺床。

林晚星洗漱完,钻进被窝。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和一丝淡淡的霉味,不算柔软,但葡萄糖瓶子传来的热度很快驱散了被窝里的冰冷。她侧躺着,看着顾建锋在炉子边检查门窗,又给炉子加了点煤,确保通风安全,然后才脱掉外衣,只穿着里面的军绿色绒衣和长裤,躺到了另一张床上。

他个子高,单人床显得有点短,他只能微微蜷着腿。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炉火微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睡吧。”顾建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

“嗯。”林晚星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有一个人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安宁。这种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隔壁房间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是赵晓兰。

林晚星轻轻叹了口气。那姑娘,今晚怕是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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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林晚星就醒了。炉火已经熄了大半,房间里有些冷。她起身,发现顾建锋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走廊里,顾建锋正提着两个暖水瓶从水房回来,额发上还沾着一点冰霜。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看到林晚星,脚步加快了些,“外面冷,快进去。”

“睡不着了。你起这么早?”林晚星接过一个暖水瓶。

“习惯了。去打了点热水,顺便看了看周围。”顾建锋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的东西,“食堂还没开门,在门口碰到个卖烤土豆的大娘,买了两个。先垫垫。”

烤土豆散发着朴实的焦香。林晚星心里一暖,接过来,小口吃着。顾建锋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就着热水,吃了几块昨天剩的干粮。

八点整,小李干事准时来了,脸色却不像昨天那么热情,带着点为难:“顾同志,林同志,赵同志,咱们先去场部办公室。不过......关于宿舍分配,可能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顾建锋问。

“这个......具体到了办公室,后勤科的孙副科长会跟你们说。”小李含糊道。

场部办公室是一栋相对齐整的二层红砖楼。他们被带到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中山装、梳着背头、有些发福的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见他们进来,只掀了掀眼皮。

“孙副科长,这三位就是新来的随军家属,顾建□□,林晚星同志,还有赵晓兰同志。”小李介绍道。

孙副科长放下茶缸,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林晚星和赵晓兰脸上转了转,才拖着长腔开口:“哦,来了啊。坐吧。”

办公室里有几张长条凳,三人坐下。孙副科长清了清嗓子:“顾建□□,你的调令和档案我们看了,欢迎来到红旗林场。按照规定,随军家属的住房,由场里统一分配。不过呢,最近场里住房比较紧张,新盖的砖房都分完了,旧营房也基本住满了。你们的情况嘛......”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目前只有野狼沟采伐点那边还有空位置,不过那边条件比较艰苦,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房,离场部也远,三十多里地呢,你们刚来,恐怕不适应。”

野狼沟?顾建锋眉头微蹙。他昨天听王春梅提过一嘴,知道那是林场最偏远艰苦的作业点之一。

“除了野狼沟,没有其他选择了吗?”顾建锋沉声问。

“暂时......没有。”孙副科长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要不你们先在招待所住着?等什么时候有空房了,再给你们安排。不过招待所床位也紧张,不能长住,最多......嗯,最多一个礼拜吧。”

先住招待所,等有空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是推诿和拖延。林晚星心里冷笑,这位孙副科长,似乎在刻意针对他们。

顾建锋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问:“孙副科长,住房分配的原则是什么?是按资历、贡献,还是按家庭实际情况?”

孙副科长被问得一噎,有些不悦:“原则当然是场里统筹安排!要考虑各方面因素!顾建□□,你虽然是部队下来的,但也要服从林场的安排嘛!不能搞特殊化!”

“我们没有要求特殊化。”顾建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求一个符合规定的、能够安家的住处。如果场部确实没有合适房源,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比如申请一块宅基地,自建房屋。我记得林场有这方面的政策,对于稳定职工队伍、鼓励家属安家落户,场里是支持的。”

孙副科长没想到顾建锋对林场政策这么了解,脸色变了变。自建房屋?那需要场里批地、批材料,虽然政策上有,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麻烦,一般没人提。他本意是想刁难一下,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去住那苦哈哈的野狼沟,没想到对方直接跳到了自建房。

“自建房?那需要场党委研究,不是一句话的事!而且建材哪里来?人工哪里来?”孙副科长语气硬了起来,“顾建□□,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先在招待所将就一下,或者考虑去野狼沟。很多老工人家属刚来,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眼看气氛僵住,小李干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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