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第一次被女人这样有些……嗔怪的说话?

随后他低声说:“你等等。”

随后他转身,又长腿阔步,跑进了供销社里。

林晚星还纳闷呢,把脸上的刘海又撇了撇。

她抬手给自己扇着风,透过窗户看着林家爹妈和顾家爹妈在那脸色发白地被领导教育,你一句我一句,摆着手又说不清,她勾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顾建锋想了想,他走到柜台前。人刚刚散去,那个大姐还在收拾。

他指着刚才林小丫看中的那卷红格子的确良布料,又敲了敲玻璃柜台里的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

“张大姐,麻烦您拿一下,这布扯够做一身衣裳的,糖和雪花膏也各要一份。”

他从挺拔的军裤兜里拿出自己的几张布票和钱,没怎么犹豫地付了账。

在七十年代,的确良布料、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哪一样都是紧俏金贵的东西,尤其是对于农村家庭来说。

张大姐脸色缓和下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林晚星,说:“给她扯的?”

顾建锋要兼祧两房的事都传开了。

她抿着嘴笑,看顾建锋身姿板正,脸上严肃一丝不苟,嘴角绷紧跟接任务似的,立起的耳朵梢却有点红。

她把包好的东西递给他,压低声说:“对人家好点,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也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说点好听话。”

顾建锋点点头。

他拿着包裹,又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一身板板正正,利落干净,个子高大,就站在林晚星身边把包裹递给她。

林晚星愣了下,看着他揭开布包给自己看里面的东西,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顾建锋这个闷葫芦开口说:“这个布料好看,就像那鲜艳的鸭子毛似的。你穿着,更好看。”

说完他就紧紧闭了嘴,把包裹塞到林晚星手里。

林晚星真是满头黑线,谁这么说衣服好看的!

她立刻就想开口刺他两句。

她都笑了:“鸭子毛?”

林晚星有点像是被气笑的,谁这么说话夸人的,她拿着那块布料看了一眼,抬眼看着顾建锋,问:

“我穿鸭子毛好看,那我岂不是也是只花鸭子?”

顾建锋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立马改口:“不,嫂子,你是天鹅。”

他说完就抿着嘴,耳朵梢发起烫了。

他跟个电线杆似的贴着裤缝杵在那里,这个时候了还是在军队里的习惯姿态,就这样看着林晚星也不说话。

林晚星看着他许久,最后笑了一声。

顾建锋以为她生气了,正在紧张地站立着,却见她笑了一笑,林晚星把布两边包好,打了个结,低头说:“回头我嫁你的时候穿。”

这话像往他心口抽紧了一根绳,顾建锋更不知所措了,眼神都撇开了,紧张得不敢动。

林晚星说:“现在建斌的丧期还没过呢,穿大红可不好。”

顾建锋眼睛一动。

片刻后,露出些悲伤的神情。

“……是,是应该这样,我,我考虑不周了。”

他好像又有些担心,林晚星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不动脑子,却听她又说:

“不怪你,建斌在边疆那么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他的战友返乡,死讯过了好久才传来,要说七七也早就过了。只是家里还没缓过来。”

“对了,以后在外边别叫我嫂子。”

林晚星拎着布包,看了眼主任办公室,拍了拍顾建锋板正、褶皱都没几个的衬衫肩膀,像给他拍灰。

“以后我是你老婆,叫不知道的人听见了,不像话。”

她笑弯了眼:“等会儿带你爹妈回去,他们也是遭罪了,我啊,先回去干活了。”

没活儿要干,她可懒得等林爹林妈。

更不想跟那两个小崽子一起回去,她觉得丢人。

见她拿着布包转身走了,顾建锋还在怔着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绷得笔直,身影也挺得板正。

被她一句话,后背都立刻收紧了,泛着僵硬。

她说什么?

顾建锋内心是不知所措。

明明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她却一句也不责怪他。

更是没想到,嫂子是这么好,这么大度,这么从容大方……这么云淡风轻的人。

不……晚星。

云淡风轻?林晚星觉得确实是。

她可不是不在乎吗。

只是觉得,顾建锋还挺好玩,挺有意思。这人实心眼,本心却好。要是把他调,教好了,自己才知道有多爽。

而在供销社的办公室里,这时有个男青年抬起头,愣了愣,停下了快步推开门的手。

他看着林晚星的身影远去,而顾建锋看了她一会儿,也转头回来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正是之前林晚星看上的那个,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男青年,公社书记的亲侄子。

他方才出去了,现在才回来,没看见这场闹剧,回来一听说,他就想去安慰一下林晚星,还想送她一块淡紫色小花的的确良手帕给她压压惊。

结果现在一看顾建锋给她拿的那一堆,再看看自己手上薄薄的一块手帕,根本拿不出手。

他有些尴尬,又拿了回来,抬手搓了搓头发。

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得劲,本来他还说林晚星改嫁这个小叔子是不是将就,不会对她好的……

即便是不和她说亲,出于青年之间的友谊,他也可以帮帮忙。

谁知不用他……

看来顾家也不止是顾秀秀那样的一朵奇葩,还是有温厚可靠的人的。

说起来也好笑,顾秀秀一直默默对他暗藏着好感,每次见到都面红耳赤,用自己的办法示好,以为他能回赠自己。

但这位男青年毫无察觉,甚至他还觉得顾秀秀有些过分,搞小资情调,特权思想,说话也有些刻薄。即便是在公社的年轻人里,也是最难接触的那一批。

……

顾家堂屋,大战一触即发。

顾母已经指桑骂槐地骂了半天,就差坐在门槛上大哭她命苦了,说她养出这么个搅事精女儿,辛辛苦苦送她上学最后给她闹出这种事来,以后见不得人了,去死了算了。

顾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听着顾母骂顾秀秀,忍不住想说两句,又不敢插话。

越听越心烦,想躲出去走走,又生怕她下一句就骂到自己头上。

顾秀秀在屋里蒙着头哭个不停。

她趴在书桌上哭得伤心极了,想不通自己不就是随口一激林家大宝和小丫那两个蠢货就能闹出这么大事来。

从前她说过那么多次,可也都没什么事啊!

况且这次被那么多人看着,连她有好感的那个供销社的男青年都看见了,她简直不想活了。

以后她还要怎么接触他?

顾母在院子里喊:“你再不像话一点,也知道咱们家是烈士家庭!名声压死人!”

“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哥尸骨未寒,他妹妹就怂恿他小舅子小姑子去装大,占便宜,我们一家要怎么过?”

顾秀秀抬起头喊道:“我明明是骂她!我说你有本事就去啊!所有人都要供着你呢!是她自己蠢!”

顾秀秀哭得情绪激动,嗓子都要喊裂了。

顾母更怒了:“你个蠢丫头!那林小丫多大的人,你多大的人?你指望她那没地瓜大的脑子,要听懂你的话?”

“你这么说,就是给人留把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葬礼上不敢出声阻拦林晚星她们的?就是怕多一句话,一件事做不好,被人说咱们玷污烈士!”

顾秀秀哭得更凶了,撕心裂肺地嚎啕。

顾建锋和公社主任刚叙旧完走进来,就听见顾母大声指桑骂槐的叫骂。

他脚步慢了下来,嘴角绷了绷。

他走上前,说道:“今天的事闹大了,大队的人都知道了。但是知错能改还是好人。秀秀立刻收拾一下,跟我去林家,给晚星道歉。”

“我不去!”顾秀秀像受了天大的羞辱。

本来她就满腔子火,又看不起这个林晚星。

她读了这么多年高中,去给这嫂子那种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村文盲妇女认错,还要承认自己知错能改,她简直觉得顾建锋不可理喻。

“去!”顾建锋语气坚持。

他难得对顾秀秀严厉,顾秀秀一下子缩了。

她哭声停下来,气红了眼睛别过头趴着,想起来学校老师都看见了今天这回事。

突然间她呼吸一停,有点慌了。

要是她不去表演这个道歉,老师会不会在学校里批评她?

顾秀秀又急又气,眼泪涌了上来,更多的是恐慌。

顾建锋说:“大队里都看着,就算是林大宝林小丫做得不对,我们不管怎么说也要上门道歉,不然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顾母看他回来,就白了一眼。

但她想了想,也懂这个道理,忍了一口气,“赶紧去吧!趁天还没黑,大伙儿都能瞧见咱们去林家。”

顾父终于有地方插嘴了,摘下旱烟说道:“秀秀你不是还藏了一罐麦乳精,两盒鸡蛋糕还有一块要做衣裳的藏蓝布料吗?都拿去林家,赔给你嫂子。”

反正顾父不爱吃那些,顾秀秀爱吃。正好公社领导叮嘱了,让他们好好补偿安慰林晚星。

顾母一听要拿这些,脸瞬间垮了,肉疼得嘴角直抽:“老头子,这是不是拿太多了,我看拿两块鸡蛋糕就得了。”

“让秀秀拿出来!”顾父虎着脸,可算找到地方发挥他的家主威严了,有板有眼地嚷嚷,“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让建斌落人口实!”

他最好面子,就是好在这种时候装。

顾秀秀刚停下来,这下又哭得更厉害了。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要用的啊!

凭什么就这么随便拿出来,那嫂子一天天干活收拾,身上都是鸡粪,猪食,地里的泥巴,她吃这么好穿这么好,不是浪费吗?!

可家里人统一了意见,顾秀秀反对无效。

她心痛得手都在抖,只能从自己的斗柜里拿出来,咬牙抱在了怀里。

最终,一家人沉着脸,提着那份沉甸甸的赔罪礼,气氛沉重地出了门。



林家院子此时亦是人仰马翻。

王淑芬正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林大宝满院跑,抽一下他跳一下。

溺爱他和惹了事往死里揍他,都不耽误。

王淑芬骂得难听:“我让你们去丢人!我让你们去耍威风!老林家的脸都被你们这两个讨债鬼丢尽了!”

林大宝一边惨嚎一边躲,脏手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没有!我没有!”

“姐!救命啊!”

他只知道平时林晚星心疼他们两个,看不下去会帮他们干活,给他们好吃的。

殊不知现在林晚星正把门死死关上,似乎被他们气得再也不想见他们了。

虽然她在屋子里摇着蒲扇吃着水果罐头歇凉呢。

林小丫也被打,扯得头发都散乱,哭得哇哇叫。

“爹!妈要打死我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一边咳嗽一边嗓子里蓄了一口痰,往远处吐出去,嘴里低声咒骂着:“小兔崽子!还敢去骗东西!打死你们!”

林家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声、求饶声、打骂声响成一片。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打得满地乱窜,哭得撕心裂肺,是真知道怕了。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顾建锋以及顾父顾母带着一脸怨恨、眼睛红肿的顾秀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显眼的网兜礼物。

王淑芬举着的掸子顿在半空,手里还拉着林大宝的后衣领,眼睛瞬间黏在那些好东西上。

眼睛一眨,她就判断出了这些礼物的价值。

她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脸,一口黄牙都露出来了:“哎呀,亲家来了,你看这,还拿什么东西!”手已经下意识伸了过去。

林建国也咳了两声,眯着眼打量那些礼物。

林大宝和林小丫趁机连滚带爬躲到水缸后面,瑟瑟发抖。

“林叔,王婶。”顾建锋沉声开口,“我带秀秀来道歉。”

顾秀秀手里的东西被她抢走,还舍不得放手,被她拽了一下。

在逼视下,她极不情愿地低头,声音细弱含糊:“……对、不起。”

她不是知道错了,而是怕自己不能不表演一下知错能改,都不能再去学校念书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看着夺到手里那罐金贵的麦乳精、油纸包着的喷香鸡蛋糕,还有那块厚实崭新的藏蓝的确良布料,脸上笑容越来越笑开花儿。

“唉哟,都是亲家,说这个!没事没事,我们都教训过他们了,进来坐,进来坐。”

王淑芬喜滋滋的,心想这新布料她能做一身衣服了!之前划的那块劳动布,不好看,正好给林建国做新衣服。

他俩在林晚星结婚的时候穿,那得贼有面子了。

谁知这时,屋里突然响起来一道正直的声音:

“妈!”

林晚星不知何时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外面的人愣了,林晚星左右看了看他们,快步走上来。

“这礼,我们不能收!”

她快步上前,抢过了王淑芬手里那些礼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