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果然,卡车驶入距离林场还有约七八里地的那段相对偏僻的土路时,远远就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两个人,拼命挥手,其中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包裹。

“还真有人拦车?”王师傅嘀咕一声,下意识踩了踩油门,想直接过去。

“停车!停车啊!建锋!我是你大哥!”顾建斌眼看车要过去,急了,竟然直接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

王师傅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卡车在土路上滑出一段距离,堪堪在顾建斌面前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找死啊!”王师傅探出头骂了一句。

顾建斌顾不上这些,扑到驾驶室旁边,扒着车窗,对着里面的顾建锋激动地喊:“建锋!是我!我是你大哥顾建斌!我没死!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顾建锋看着车窗外那张陌生又熟悉、写满沧桑和急切的脸,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僵硬。

大哥?顾建斌?他没死?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冲击着他。但常年训练出的本能和之前林晚星的提醒,让他迅速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刘桂芳和她怀里的孩子,再看向顾建斌身上破旧肮脏的衣服和眼里的绝望与希望。

不对劲。如果真是大哥,这两年他在哪里?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是这副模样?偏偏选在这个地方拦车?

就在这时,林晚星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降下车窗,但只降下一半,声音沉稳而带着漠然:“这位同志,你认错人了吧?我大哥顾建斌,是光荣牺牲的烈士。”

“我没死!我是假......我是有苦衷的!”顾建斌急得语无伦次,“建锋,你仔细看看我!我是你亲哥啊!爹妈还好吗?我......”

“顾副团长,小心。”坐在后排的周知远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最近有流窜人员冒充军属烈士行骗,手段五花八门。保卫科提醒过,不要轻信。”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顾建锋更加清醒。他看着顾建斌,眼神冷厉:“你说你是我大哥,有什么证据?你的身份证明、部队证明、地方介绍信呢?”

顾建斌傻眼了。他什么都没有......假死的事情根本没法摆上台面!

刘桂芳见状,立刻哭嚎起来,抱着孩子往前挤:“天老爷啊!没良心啊!亲弟弟不认亲哥啊!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大家评评理啊......”她试图引起人们的注意,制造舆论。

林晚星这时轻轻拍了拍顾建锋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微微探身,对着窗外的顾建斌和刘桂芳,声音清晰而冷静:

“两位同志,如果你们真有困难,应该去找当地政府、民政部门,或者光明正大地到场部反映。这样在半路拦车,声称是烈士亲属,又拿不出任何证明,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的动机。”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你们选择的这段路比较偏僻,时间又是傍晚......顾副团长是军人,负责重要项目,他的安全关系到国家财产和林场建设。你们这种行为,已经涉嫌干扰公务车辆通行,存在安全隐患。王师傅,我记得前面岔路口往左拐,是不是有个公社的治安岗亭?”

王师傅立刻会意:“对对!就在前面两里地!”

林晚星看向顾建斌,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你们说不清楚,又拦了军属和公务车辆,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把事情弄清楚,请你们跟我们去前面的治安岗亭一趟,向公安同志说明情况吧。如果真是误会,公安同志也会帮你们联系该找的部门。”

去治安岗亭?见公安?顾建斌和刘桂芳彻底慌了。他们身上一堆说不清的事,哪敢见公安?

“不......不用了!我们......我们认错人了!”顾建斌脸色惨白,拉起还想闹的刘桂芳,仓皇后退,“对不起,打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拖着刘桂芳,跌跌撞撞地往路边林子里钻,生怕被抓住。

卡车重新启动。车厢里一片寂静。

顾建锋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目视前方,握着的拳头微微发抖。真相如何,他心中已有判断。那个可能真是他大哥的人,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出现,试图算计他......这冲击,比得知“死讯”时更甚。

林晚星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地给他支持。赵晓兰吓得大气不敢出。周知远则若有所思地看了林晚星一眼。

事情并没有完。当天晚上,场部保卫科就接到了来自县治安队的通报:有两名身份可疑、形迹鬼祟的男女,在县城至林场路段企图拦截军属车辆,疑似冒充烈士家属行骗未遂,经查,此二人并无合法身份证明和暂住手续,且与之前场部收容的“远房亲戚”特征吻合。治安队要求林场严肃处理,限期将二人遣送离开辖区。

于是,第二天一早,还在工具房里惶惶不安、互相埋怨的顾建斌和刘桂芳,就被保卫科的干事“请”了出去,勒令他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林场,并且被告知,因为他们行为不端,野狼沟采伐点也不再接收他们。

“......”两人彻底傻眼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算计落空不说,连最后这点容身之所都丢了。前路茫茫,身无分文,还带着个病弱的孩子......

站在林场大门外,看着眼前通往未知远方的、泥泞不堪的土路,顾建斌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而刘桂芳的哭骂声,更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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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天际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林场家属区内,炊烟袅袅,广播里放着悠扬的革命歌曲,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赵晓兰和周知远在林场的长椅上看风景,赵晓兰似乎被下午的事吓到了,悄悄拉着周知远的袖口。周知远破天荒地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拉着,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柔和了些。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坐在房门前,眺望着远方。

林晚星轻轻靠在顾建锋肩头,低声说:“都过去了。”

顾建锋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哑声说:“谢谢你,晚星。”谢谢她看穿阴谋,谢谢她冷静应对,谢谢她......保护了他,也保护了这个家。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名为“顾建斌”的兄长,在他心里,是真的死了。

蜜炙五味子

林场的春天,脚步虽迟,却坚定。到了三月中,向阳坡上的草甸子已是一片茸茸新绿,最早开放的冰凌花顶着残雪绽放出嫩黄娇小的花朵,柳树枝条变得柔软,抽出鹅黄的芽苞。

林晚星和赵晓兰比往年更加忙碌。积雪一化,山路勉强能行,她们便跟着冯工和采集小组的其他几位大嫂,钻进了更深的山林。早春可采的药材不多,主要是上年残留的五味子藤。经过一冬风雪,有些果子还顽强地挂在藤上,药性更足,还有抓紧时间采挖尚未完全萌发的刺五加、黄芪根。

林晚星的手更巧了,辨识药材的眼力也更毒。她能通过树皮的纹理、根茎的断面颜色、甚至泥土的气味,大致判断药材的年份和品质。冯工私下里对她赞不绝口,跟技术科科长汇报时,几次提到“小林同志是个好苗子,肯钻,有灵性,还稳当。”

这天下午,场部小会议室里开了个特别的会。除了技术科的冯工、科长,还有场里分管后勤和家属工作的刘副场长,以及县药材公司的一位采购科长。

“……所以,县公司的意思呢,是想在我们林场搞个小范围的试点,不单单是收购原料,还想尝试一些简单的产地初加工。”采购科长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比如五味子,咱们现在交上去的是统货,有干有湿,有青有黑。如果能筛选分级,甚至做成蜜炙五味子,这附加值就上去了。还有刺五加,切片、切段的标准统一,品相好,药厂那边更欢迎,价格也能提一点。”

刘副场长抽着烟,沉吟道:“这是个好事。能让家属多创收,也能提升咱们林场药材的声誉。不过,这加工……需要技术,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咱们场家属虽然不少,但真正懂行、又细心踏实的,得好好挑。”

冯工立刻接话:“刘场长,人选我倒是有点想法。咱们采集小组里,林晚星和赵晓兰这两个年轻同志,表现非常突出。小林就不用说了,心细,肯学,对药材特性把握得准。小赵呢,进步飞快,手脚麻利,做事有股韧劲。让她俩牵头,再配上一两个踏实的中年家属,组成个小加工试点组,我觉得能行。”

技术科科长也点头:“我也观察过,小林同志确实不错,有文化,做事有条理。上次收购点那事,处理得也很有原则,说明靠得住。”

会议的结果很快传到了林晚星耳朵里。冯工特意把她和赵晓兰叫到技术科,说了这事。

“这可是个好机会!”冯工搓着手,眼睛发亮,“不光是把药材卖出去那么简单,是真正参与到产业链里,学技术,长本事。做好了,以后咱们林场的药材口碑打出去,说不定还能发展成个小产业!”

林晚星心跳有些快。这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本只是想有个稳定收入,没想到一步步走来,竟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性。她想起前世零星了解的一些中药材产业知识,知道产地初加工和标准化的重要性。

“冯工,我们愿意试试!”赵晓兰抢先表态,激动得脸颊泛红,“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林晚星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冯工和组织上的信任。我们经验不足,还需要您多指导。具体要学哪些技术?有什么要求?”

冯工见她们态度积极,更高兴了,拿出一本薄薄的、油印的《农村中草药简易加工方法》:“这是县公司给的资料,里面有些基础方法。过两天,公司会派个老师傅下来,现场教几天。你们先把这资料看看,有个底。场地嘛……场里决定把仓库旁边那间闲置的旧烘干房腾出来,收拾收拾给你们用。”

从技术科出来,春风拂面,带着暖意。

赵晓兰兴奋地拉着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你听见了吗?咱们要有自己的‘车间’了!还要学炮制!我的天,我奶以前就说,真正的好药,三分在采,七分在制!咱们这算不算……算不算技术工了?”

看着她眼里迸发的光彩,林晚星也由衷地笑了:“算。所以,咱们得更努力才行。走,先去那旧烘干房看看,心里有个数。”

旧烘干房靠近仓库,以前是用来临时烘干一些实验性菌材的,后来闲置了。房子不大,砖石结构,还算结实,里面空荡荡,布满灰尘蛛网,但窗户大,通风好,角落里还有个砌死的旧炉灶,改改或许能用。

“得好好打扫,还得弄些架子、簸箕、筛子。”林晚星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规划,“炉灶得请人看看能不能改成可控温的土烘箱。切药的铡刀、切片刀也得准备……”

赵晓兰干劲十足:“打扫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一早就来!架子什么的,我去找后勤的木工班问问,看有没有废料能利用!”

两人正商量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知远,他提着个出诊箱,似乎刚从某个工段回来,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些泥点。

“周医生!”赵晓兰眼睛一亮,跑过去,“你回来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林姐姐要负责药材加工试点啦!”

周知远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又看了看站在烘干房门口、含笑望过来的林晚星,点了点头:“听说了。恭喜。”

“谢谢周医生!”赵晓兰笑得更灿烂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医生,你见识广,知不知道哪里有那种……切药片的刀?薄薄的,能切出均匀片的那种?”

周知远略一思索:“卫生所有一套手术刀和切片工具,不过那是做病理标本用的,不太一样。县医药公司或者老街的中药铺子,可能有专门的药刀。”他顿了顿,看向赵晓兰因为经常在山里劳作、有些破皮的手,“处理药材,尤其切片切段,容易伤手。你们最好备些手套,操作时注意。”

这平淡的关心让赵晓兰心里甜滋滋的,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周医生提醒!”

林晚星走过来,笑道:“周医生要是方便,改天我们弄出第一批样品,还请帮忙看看,从你们医生的角度,觉得这品相如何。”

“可以。”周知远应下,又对赵晓兰说,“晚上来卫生所一趟,你手上那几处破口,该换药了。”说完,便提着箱子走了。

赵晓兰摸着手上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对着周知远的背影傻笑。林晚星轻轻碰了碰她:“回神啦,周医生走远了。”

赵晓兰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挽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我觉得……周医生好像真的有点在乎我了。”

“把‘好像’去掉。”林晚星笑着戳破她,“赶紧的,先去孙大姐家,问问她家还有没有多余的旧簸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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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工试点的事情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场里支持力度不小,旧烘干房很快打扫干净,木工班用边角料给她们钉了几个简易的木架和操作台。冯工帮着联系,从县里请来一位姓何的老药工,花白头发,精神矍铄,在南边老药铺干了大半辈子,这两年才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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