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林晚星盯着那台吭哧吭哧冒热气的土烘箱,眉头微蹙。她想起前世参观过的现代烘干设备,也模糊记得在一些资料里看过,七十年代有些地方的农副产品加工厂,会利用砖窑或简易热风炉进行烘干。

“冯工,”她叫住正在检查黄芪片厚薄的冯工,“咱们这个土烘箱,效率还是低了点,品控也不稳定。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哦?你说说看。”冯工来了兴趣。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林晚星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我听说场部东头那个废弃的小陶瓷厂,以前烧窑的时候,热气是往上走的,然后在窑室顶部循环。”林晚星一边比划一边说,“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借鉴那个原理,不用这么大的箱体,改成多层可抽拉的铁网架,架子底下设置一个相对封闭的燃煤或柴火的热风室,热空气从下面上来,穿过层层药材,再从顶部预留的孔洞排出一部分湿气,大部分还能循环利用。这样,空间利用率高了,热量也均匀,还能省燃料。”

冯工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是老技术员,一点就通:“你是说……弄个简易的层叠式热风烘干架?有点像大的蒸笼,但下面是热风不是水汽?这个思路好!陶瓷厂那旧窑我见过,原理确实差不多!不过,这铁网架和热风室的设计,得好好琢磨,密封和通风要平衡,不然要么热量散失,要么湿气排不出去。”

“我们可以先做个小的试试。”林晚星见冯工赞同,心里有了底,“找点废旧铁皮、铁丝网,请木工班和维修班的师傅帮帮忙。就算不成,损失也不大。”

“我看行!”冯工一拍大腿,“这事我牵头,去找科长汇报,申请点废旧材料。小林,你画个简单的草图,把想法标清楚。咱们搞技术的,就得有这股子钻劲!”

说干就干。林晚星当晚就着煤油灯,用顾建锋画地图剩下的铅笔和坐标纸,仔细绘制了简易示意图,标注了大概尺寸和气流走向。她不懂专业的机械制图,但力求清晰明了。

顾建锋深夜从工地回来,满身尘土,看到她还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轻轻走过来:“还没睡?忙什么呢?”

林晚星把草图给他看,解释了想法。顾建锋拿着图纸,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他虽不懂药材加工,但对结构、空间利用有直觉。

“这里,”他指着热风室与烘架连接处,“加个可调节的挡板,控制进风量。还有,排湿孔最好在侧面也开几个,根据药材湿度和天气调节。架子抽拉轨道要顺滑,承重得算好。”他提了几点很实际的建议。

林晚星眼睛一亮,连忙记下。夫妻俩头碰头讨论了一会儿,草图越发完善。

有了冯工的推动和顾建锋的补充建议,加上场里对试点组的重视,这个小改造项目很快批了下来。维修班的王班长是个热心肠的老师傅,看了草图,琢磨了一下,拍胸脯说能搞。

废旧铁皮、角铁、铁丝网都是场里废旧物资堆里淘换来的。王班长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干了三四天,一个一米多高、分为五层抽拉网架、底部带着简易燃煤热风室的“土法烘干器”就初具雏形了。虽然外表粗糙,但结构结实,抽拉顺滑。

第一次试验,选的是含水量较大的新鲜黄芩切片。点燃碎煤,关好风门,热气渐渐上升。林晚星和赵晓兰紧张地守在旁边,不时用手感受各层的温度,观察药材的变化。

两个小时后,最下层的黄芩片已经干透,色泽金黄,断面平整,捏上去“嘎嘣”脆。往上几层,干燥程度依次递减,但远比土烘箱均匀。整体烘干时间缩短了近三分之一,煤耗也少了。

“成功啦!”赵晓兰拿起一片干燥完美的黄芩,兴奋地叫起来。

冯工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了各层药材,又测了测热风室的温度和排湿口湿度,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温度均匀,排湿也顺畅!小林,你这个点子立了大功!我得向场里给你请功!”

消息传开,刘副场长和技术科科长都来看了,对这“土法上马”的革新赞不绝口。在大会上,刘副场长还特意点名表扬了林晚星“肯动脑筋,结合实际搞革新,提高了生产效率,节约了成本”。

林晚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这种被认可、价值得以实现的感觉,让她充实而充满力量。加工试点组士气大振,订单顺利完成,每个人的收入簿上,都添了一笔可观的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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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建锋的瞭望塔项目,终于结束了前期的勘测和方案论证,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阶段。首批建材和人员已经进驻最偏远的一号塔址,那里山高林密,交通极为不便。

这意味着,顾建锋需要常驻工地,协调施工,监督安全和质量,往往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家,成了他短暂休整的驿站。

林晚星理解他的工作,也心疼他的辛苦。每次他离家前,她总会悄悄在他的行李里多塞几双厚袜子、一包炒好的盐豆、一瓶自己泡的刺五加药酒。每次他回来,无论多晚,锅里总有温着的饭菜,炕总是烧得热乎乎的。

这次顾建锋走了有十二天了。傍晚,林晚星从烘干房回来,简单下了碗面条,拌了点酱油和葱花,一个人坐在炕桌边吃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的噼啪声。

她有点想他了。想他沉默却可靠的身影,想他偶尔看她时专注的眼神,想他手掌粗糙却温暖的触感。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年,这个人却仿佛已在她生命里扎根,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吃完饭,她拿出正在给顾建锋织的毛衣。深灰色的毛线,已经织好了大半件,针脚细密均匀。灯光下,她一针一针地织着,思绪却飘远了。不知道他在山上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施工顺不顺利……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林晚星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山林夜露寒气的身影走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放下毛衣站了起来。

“建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月底吗?”她快步迎上去。

顾建锋放下肩上沉重的工具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起来:“临时回来取份图纸,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炕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素面,眉头微蹙,“就吃这个?”

“一个人,简单吃点。”林晚星不在意地说,伸手去接他的外套,“吃了没?锅里还有面,我给你下。”

“吃过了,在工地吃的。”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厚茧,却很暖。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太累了?加工组那边……”

“不累,挺好的。”林晚星打断他,拉着他坐到炕沿,“你呢?山上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路太难走,材料运输费劲。不过弟兄们干劲足,一号塔的基础已经打好了。”顾建锋简要说了几句,目光落在她放在炕上的毛衣上,拿起来看了看,“给我织的?”

“嗯,快好了。山上冷,你穿着。”林晚星看着他试穿,肩膀刚好,长度也合适,满意地点点头。

顾建锋穿着半成品的毛衣,心里暖融融的。他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和一丝隐约的药香。一天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家里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事?”他低声问。

“都好。加工组顺利,样品评价高,我还捣鼓了个烘干架子,场里还表扬了。”林晚星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着家常,“晓兰和周医生好像更近了一步,前几天看见周医生帮晓兰修自行车呢。孙大姐家的小子考上镇里的初中了……”

她絮絮地说着,顾建锋安静地听。屋子里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是寂静的春夜,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分别的思念,在这短暂的相聚里,化成了无声的温情流淌。

顾建锋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走。林晚星早早起来,给他煮了鸡蛋,烙了饼,用油纸包好。又把织好的毛衣叠整齐,放进他的背包。

“山上潮湿,注意关节。累了就歇歇,别硬撑。”送他到门口,林晚星忍不住嘱咐。

“我知道。你也是,别光顾着忙,按时吃饭。”顾建锋低头看着她,晨光熹微中,她的脸庞柔和清晰。他忽然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郑重而短暂的吻,“等我回来。”

“嗯。”林晚星点头,目送他高大的身影融入朦胧的晨雾中,心里既有不舍,更有一种坚定的支持。他在为理想奋斗,她也在自己的道路上努力。他们都在奔向更好的未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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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各自为前程努力时,千里之外的红星生产大队,正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的“归乡”大戏。

历时近一个月,跋涉上千里的顾建斌和刘桂芳,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踏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黄土路。

两人早已不成人形。顾建斌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身破衣烂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走路一瘸一拐。刘桂芳更是憔悴不堪,头发纠结如草窝,面色灰败,怀里用破布裹着的孩子奄奄一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细微的抽噎。

他们这副尊容,刚出现在村口,就引起了轰动。

正是收工时分,田里劳作的人们扛着农具往回走。不知谁先看见了,惊呼一声:“哎哟妈呀!那是……那是顾家老大?顾建斌?他不是牺牲了吗?”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人们纷纷驻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对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女。

“真是建斌?天爷啊!咋成这样了?”

“他旁边那女人是谁?还抱着个孩子?”

“不是说他光荣了吗?这……这咋回事?”

议论声嗡嗡响起,目光里充满了惊诧、好奇、猜疑,还有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

顾建斌头皮发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强撑着,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熟悉的乡亲点头:“王叔,李婶……我,我回来了。”

“建斌啊,你……你没死啊?”村东头的王老汉小心翼翼地问,眼神在他和刘桂芳之间来回扫视。

“我……我没死。”顾建斌干涩地解释,脑子里飞快转着在路上编好的说辞,“当年受了重伤,被老乡救了,昏迷了很久,部队以为我牺牲了……后来,后来伤好了,我就……就想办法回来了。”他省略了刘桂芳,省略了假死,省略了所有不堪的细节,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重伤被救”的故事。

“那这女同志是……”有人指着刘桂芳。

“她是……是我战友的遗孀。”顾建斌硬着头皮说,“战友牺牲前托付我照顾她,她家里没人了,我就……就带着一起回来了。”这个说法,既能解释刘桂芳的存在,又能给自己镀上一层“重情重义”的光环,虽然这光环如今看起来如此讽刺。

乡亲们将信将疑地听着,目光在顾建斌破烂的衣服、刘桂芳怀里的病孩身上打转。重伤被救?照顾战友遗孀?听起来像戏文里的故事,可眼前这凄惨的景象,又让人不得不信几分。毕竟,若不是真有难处,谁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终于有人打着圆场,“快回家吧,你爹妈还不知道呢,准得高兴坏了!”

顾建斌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眼神呆滞、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的刘桂芳,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顾家老宅走去。背后的议论声,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顾家院子里,顾母王氏刚喂完猪,正捶着酸疼的腰骂咧咧地收拾猪食桶,顾老栓蹲在屋檐下吧嗒旱烟,顾秀秀在屋里对着镜子烦躁地梳着头,抱怨着复习资料不够。日子一如既往地沉闷、琐碎、充满怨气。

忽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响起:“爸!妈!”

顾老栓手里的烟杆“吧嗒”掉在地上。顾母手里的猪食瓢“咣当”一声落地。顾秀秀从窗户探出头。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向门口,如同见了鬼。

门口逆着光站着的人,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但那眉眼轮廓……

“建……建斌?”顾母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是你吗?建斌?我的儿啊!”她猛地扑过去,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泪水模糊,死死抓住顾建斌的胳膊,又摸他的脸,“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娘不是在做梦吧?”

顾老栓也踉跄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儿子,老泪纵横。

顾秀秀也跑了出来,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狂喜。顾母抱着儿子嚎啕大哭,顾老栓也抹着眼泪,嘴里不住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顾建斌被父母的眼泪和激动包围着,多日来的委屈、疲惫、绝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家,终究是家。父母还是疼他的。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孩子哭声响起。

顾家父母这才注意到儿子身后还站着个女人,以及她怀里那个看起来快不行了的孩子。

“这位是……”顾母止住哭声,疑惑地看着刘桂芳。

顾建斌连忙抹了把脸,介绍:“妈,这是桂芳,是我……是我战友的遗孀,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她没地方去,我就带她一起回来了。这是……是她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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