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孔空也许在家打了几个喷嚏,也许没有,但是他来的很守时。

前一天下午,他用促促织告知了明月流和何洛书,他做好准备了,第二天就过来。何洛书兴奋地一晚上没睡着,最后被忍无可忍的明月流强压去修炼了。

等孔空的促促织一到,他飞也似地结束整理灵气,窜出小楼,迎向机械仙鹤——

……迎向机械仙鹤?

何洛书笑容当场消失,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孔空师兄,我的代步就是仙鹤吗?别的师兄师姐都有定制,我的没有吗?”

落后几步的明月流抬手,拍拍他肩膀:“稍安勿躁,孔空应该是要带你去他老巢。”

“什么老巢,这形容也太那啥了。”仙鹤搓搓翅膀,发出两声金戈摩擦的声响,“明师叔明鉴,我不就是不爱见人了一些吗?”

明月流不为所动:“东躲西藏,狡兔三窟。不是老巢是什么?”

于是仙鹤又尴尬地搓搓翎羽,搓出两点火星子来:“啊哈哈、总之,给小师弟代步的法器已经做好了,想着让小师弟第一个试,我就没开过来。师弟,请吧。”

仙鹤俯下脖颈,垂下羽翼,示意何洛书爬到它背上来。可以看出,这只仙鹤孔空用得比较多,身上多处漆面都出现了磨损,但于性能无碍,依旧飞得利索。

自己用的仙鹤就没有设置限速,金属的长羽被山风拨动,飞行之间隐隐淌出动人的乐音。在悦耳的背景音里,仙鹤尖喙张开,孔空难得有个正形,条理清晰地谈起炼器的炼材、鉴定、选购和加工费。

何洛书叹为观止:“还有这种门道!师兄,你这课就教这个吗?”

谁知原本侃侃而谈的仙鹤突然打了个磕绊:“啊呃不是,我主要教你御器飞行,刚才是……”

它不说话了。

何洛书正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仙鹤的高度却渐渐降低了,它的双翼调整出一个滑翔的姿态,盘旋几圈后,落在最近的峰头。

他配合地从仙鹤背上滑下来,站到地上。

机械仙鹤则迈开长腿,往树丛里跑去了。在它动作之前,谁也发现不了那树荫深处还站着个人,银发如瀑,白纱覆眼,一身黑色的门派服更显得他肌肤苍白。

站在那里的人一动不动,比起活物,更像神仙瓷像。

仙鹤张着翅膀跟个长腿千纸鹤似的跑过去,挡在他身前。瓷像依旧一动未动,仙鹤却突然得到安全感似的开始张嘴叭叭:“小师弟你来了,刚才说得纯属个人兴趣爱好。你跟我来吧,东西已经备好了,你看看有哪里不喜欢的和我说。”

瓷像似的孔空本体微微一点头,紧接着隐没在深林里,连醒目的银色长发也变成太阳的光晕,可以说是很会伪装了。若非边上偌大一只鹤醒目引路,何洛书差点跟丢。

何洛书无语。

元婴修士那些隐息敛声的功夫就被孔空拿来消弭存在感,师兄啊,社恐也要有点限度。

两人一鹤往林间越走越深,何洛书险些以为上次户外越野的悲剧就要重演。好在孔空是个宅男,他也不是很爱动弹,往深林里走也是求隐蔽而非磨砺,约莫半炷香功夫,他就在一处小谭边停下。

潭水清澈幽绿,在夏日里也散发着清爽的凉气,令人心旷神怡。

何洛书伸手去搅了搅,果然冰凉:“师兄,你的老巢就在水底下吗?”

“你怎么也这么说,跟明师叔学坏了!我可和前面两个不一样,我是纯种人类!”机械仙鹤跟个大喇叭似的响了起来,孔空本人却一心二用,打了道手诀。

本以为会看到潭水从中间分开之类的场景,谁料整汪碧水居然全部升了起来。日光穿透水面,还能看见其中游鱼无知无觉的影子。

何洛书大为震撼,这就是天才炼器师吗?!

潭水升起以后,潭底留下的并不是淤泥水草,而是整齐的如同心圆般的深翠色阶梯。

孔空率先走下去,在圆心站住,何洛书也急忙跟上。出乎意料的,圆心什么都没有,机械仙鹤也被留在了岸边。

何洛书好奇:“师兄,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干嘛?”

孔空右手仍掐着诀,闻言伸出左手,一指头顶。

头顶?

头顶不是除了潭水什么都没有?

何洛书抬头,却见那翡翠似的潭水轰然落下,水体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什么啊?太不靠谱了吧?!

何洛书在心底大叫,却半个字都没张口,他快速抬手护住口鼻,屏住呼吸,体内灵气疯狂运转来强化躯体。

那么深一潭水!几十甚至上百吨!再加上从空中落下的重力势能,不把他砸成鼠饼全靠他的筑基修为和师父给的保命法宝……咦?

兜头凉水始终没来,何洛书悄悄睁开一只眼。

“噗嗤。反应不错。”

不远处,传来一声恶作剧成功的轻笑。

何洛书也已经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令人目眩神迷的宫室内,而非先前的水潭底。

四周的墙壁皆是透明的琉璃质地,各色火焰在中空的墙内流转、燃烧。整栋建筑犹如一颗搏动的心脏,不灭不休的灵火就是它汩汩的血液。

“这就是我的住处,也是我工作的地方,或者用你们师徒俩的话来说——”孔空狡黠一笑,在自己的地盘他显得放松许多,表现在他居然自己直接开口了,“这就是我的‘老巢’。虽然入口一直在挪移,但一直通向这里。”

四周的灵火澎湃,在两人行走间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纷纷俯首,在两人周围簇成纷乱的霞色。

何洛书无言的欣赏了一会儿美景,才想起来与孔空还嘴:“师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哑巴,居然能说话。”

孔空藏在白纱后面的黑眸往旁边一挪,十足心虚:“这不是一清师姐说,让我多锻炼锻炼、克服克服。”

何洛书应了一声。这一路上属实珠光宝气,各类泛着光晕、一看就不凡的法宝被随手抛掷在各个角落,成了无用的繁复装饰。他的注意力很难不被吸引,一直到片刻后,才回味出孔空话里的不对来:“……师兄,一清师姐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你又‘锻炼’和‘克服’了多久?”

“还行,不久,在努力了。”孔空匆忙岔开话题,“前面就是放给你的飞行法器的地方了,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洛书还想说些什么,被孔空用力一扯。

两人从霞光似的珠帘里穿过,珍贵的宝石相互碰撞,发出叮咚脆响。旁观者的何洛书心疼一瞬,而拥有者孔空却不以为意。

他确实有不以为意的资本,又穿过一层细腻的、烟雾似的纱帘,映入何洛书眼帘的是一座精美的八角亭。

亭子四周天青、水蓝二色的纱帘相互穿插、交织,金质和银质的各类鸟雀被透明的水晶串起,像是飞在落雨的青绿山水间。亭子本身则由一种色调古朴的乌木构成,上面雕刻的精美图样用了特殊的材料灌注,显出月光一般的色泽。亭子底部还有些沾着青苔的山石,错落之间,构筑出工巧的极致。

何洛书说不上话,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孔空:“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师门传统,再加上明师叔也照顾我良多。”孔空干脆点头,他显然对何洛书惊喜的表情很满意,“有哪里不喜欢吗?靠近些看看。”

何洛书依言上前一步。这八角亭在他靠近时,纱帘自动敞开,露出内里被长绒软垫包裹的卧榻和一方矮桌。孔空甚至还添了一张书橱,还有一盏白玉的雀灯。那些纱帘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从内向外看却只是层浅浅的雾,像加了个滤镜,丝毫不遮挡视线。

“太好看了!”何洛书两眼发光,“孔空师兄,我理应给这法器写篇歌赋的,但是我不会写!太好看了!”

社恐也给小师弟这夸张的表情逗乐了,孔空敲敲亭柱:“喜欢就好,我费了不少功夫。师弟,该给它起名了。”

何洛书整张脸都皱起来,思考地非常用力。半晌,他灵光一闪:“叫‘浮烟波’可以吗?”

“好名字,没有辜负。”孔空随手唤来一支刻刀,他抬手一点,“浮烟波”这三个字便融化在亭身里,四周浮现出复杂的阵纹,将它接纳。

整间亭台顿时一震,何洛书感到某种无形的接纳感,这座陌生的庞然大物仿佛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接下来就是练习,如何用最少的灵气达成你想要的效果了。”

眼看着孔空唤来一只机械仙鹤,又自己走下浮烟波,俨然是要远程指导的意思了,何洛书赶紧抓住他的手臂,用平生最快的语速道:“师兄留步!我无以为报只能替你算命!!”

孔空僵住了,不得不说,元婴修士还因为社恐挣不开肢体接触,他也是寰垠首屈一指的人物。

但何洛书没空嘲笑,他看到孔空身上浮出黑白二气,两者自然分离。

左侧白气里,是孔空此刻僵硬的表情,和试图一点点抽出自己手臂的挣扎。

右侧的黑气里……

何洛书不由得觳觫。

成千上万的机械傀儡填了满坑满谷,更高处,零件和天材地宝锻造作一座浮空的、山丘似的王座。统率大军的王者斜靠在王座上,色彩混乱而诡异、光看一眼就目眩的面具覆盖他全脸,风中传来世人敬畏的低语,他们称他为——“傀儡君”。

虽然说没黑化成反派很好啦……

何洛书看了眼终于快把手臂抽出来的孔空师兄。

但是怎么混成这样的呢?

被腹议的对象毫无所觉,正在为自己成功挣脱而高兴。孔空一敲手掌:“这样正好,你练着御器飞行,等熟练了,刚好秦无天那厮也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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