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何洛书灵光一闪:“会不会宝物就是这个匣子本身?”

温如许皱着眉,将头一点:“也有可能……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说。”

回去就比较从容,何洛书将猫一捞,温如许从芥子里翻出块巨大的木板,两人当船划着回了岸边。

还是回到之前藏身的藏书室,温如许将匣子塞到何洛书手里:“道友,你看看?”

何洛书猝不及防被塞了个东西,下意识低头。为了抓稳匣子,他手指下意识伸进了盒中,直直摸上里衬的底部。

他浑身过电似的一激灵。

指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口,凉气顺着经脉钻游全身,但是那种冰凉又很快转化为火燎似的烫,烧得大脑一片空白。何洛书寒毛倒立,他下意识一甩手,匣子倒飞出去,被温如许一把接住。

“道友你怎么…?”

对方关心的询问此刻并没有传进何洛书的耳朵里,他只愣愣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此刻完好无损。

他费了一点功夫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方才的体验太过恐怖,濒死的感受让何洛书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幻境里。

栗色卷发的少年人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瞳孔因为惊吓比平时大些,显得眼睛颜色很深:“道友,你方才摸匣子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温如许咽了口口水,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谨慎地摇摇头,连声音都轻了下去:“没有。”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少年看着他手中的匣子,表情和白日见鬼没什么区别,“这匣子就是宝物本身,它能装、能装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真的?”温如许可能由于是个傻剑修,神经大条,压根没什么感觉,他将匣子来回翻看,下意识朝少年的方向迈了一步。

何洛书一个大跳,整个人像壁虎似的贴上了墙:“你别过来!我估计这个匣子可能装过天道碎片!”

“装过天道碎片”这个猜测让幻境内外的人都是一惊。

幻境外,秦无天又钻到机械仙鹤翅膀底下去,将孔空揪了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能做这种东西了?”

孔空一边摇头一边往回钻:“我不知道啊!我没做过!是青羽幻境里异化了的残像做的!”

第一礼正则在意另一件事,他环视一圈,发现只能与邢可可讨论,于是凑过去,低下头:“师妹,都说青羽幻境是对现实的预演……”

“我问过师父,他说是无稽之谈。但是,”邢可可沉吟片刻,“目前出现的所有幻境主题,都或多或少与天道、大争之世有关。后者还是常态,但是前者……”

两个想太多的小年轻对着叹气,千言万语都藏在眼神里;剩下三个师兄师姐什么都没想,继续打打闹闹没有脑袋。

幻境内,温如许将匣子拿高,放在面前仔细端详。

就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东西,里面能装天道碎片?

因为他这个动作,何洛书又往墙上贴了贴,他在心底快把知道的脏字全骂遍了。

城主怎么这么实诚?!那么多以假乱真的奇珍异宝,偏偏挑了个真的装过天道碎片的。

要知道善于算卦的修士,往往对天道感应最深也最敏锐,反过来天道对他们也是一样的。匣子里天道碎片现如今这点微乎其微的残存气息,对任何其他修士来说都不算什么,但对卦修来说完全不一样啊!

这和讲老板的八卦,正好被打算裁员的暴怒老板逮着有什么区别?

卦修就是那个到处嚼老板舌根、窥探老板隐私的员工;而天道呢,是蛮不讲理的老板。唯一的区别可能是老板好歹还要遵循劳动法和刑法,不能造成什么直接的人身伤害;天道不高兴了,直接五雷轰顶劈死你!

好在现下是在青羽幻境内,幻境模拟能力有限,天道是智障状态。再加上天道城外断绝城内气若游丝的设定,匣子里的又是碎片。

这一削再削的状态下,何洛书才只是被冲击的懵了一瞬,而非当即被踢出幻境。

好险,差点阴沟里翻船,被城主给的道具单杀了。

温如许看看匣子,倒是觉得还好。

毕竟他们剑修一剑破天、挑衅天道是常态,有时候天道也可能懒得和这群自带引雷针的修士计较了——用雷劈相当于帮他们炼体,多不划算呢。

他很善解人意的合起匣子:“既然如此,如果道友信得过我的话,这个匣子就由我拿着吧。在进城前我已经探查到了此界大部分环境天道断绝的消息,如今出现这匣子又与天道相关,想必能在后续起到作用。道友不妨与我再同行一段?”

何洛书张口就拒绝,理由也是现成的:他对这装过碎片的匣子已经留下了心理阴影,一看到就浑身不舒服。

温如许这会儿又不善解人意了,反而显得有点东亚领导:“那你再坚持坚持、克服克服呢?”

何洛书心说我都穿越来修仙了,怎么还是这一套。他使劲摇头,表现出了彻底的抗拒和对温如许前路的祝福。

平白拿了这关键道具,温如许实在是不好意思,掏空芥子给了何洛书一大堆炼材和一小把灵石和金银铜板。

那一小把货币拿出来的时候,何洛书下意识一愣。

不是嫌少,是震惊于一个人身上的钱怎么能这么少。

自打来这寰垠界,在财物方面他是一点没受过穷。父母作为双金丹的外派修士,待遇优渥,出任务报酬也丰厚,恨不得拿金子给何洛书做弹珠。师父是天才化神,热爱享受生活,对何洛书这个唯一的徒弟也异常大方,要什么给什么。

再加上从炼器大师孔空,和很会炼药的浮一清那里薅的羊毛,何洛书菜过输过就是没穷过。

虽然知道温如许是把钱财换了值钱的炼材,但何洛书还是油然而生一种被穷兄弟勒紧裤腰带接济了的辛酸。

温如许:“……道友,你大可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手头现钱恰巧所剩无几,等我回去找师尊接济一下,我就会又有钱了的。”

“等下,为什么眼神更复杂了啊?!”

何洛书幽幽道:“敢问道友,令师尊也是剑修吗?”

温如许茫然眨眼:“是。”

“那令师尊也怪不容易的……”

“不、道友,我们剑修没有那么穷的!都说钱财如粪土,是身外之物,我们剑修只是比较擅长变废为宝、点土成金,将没用的金钱换成有用的爱剑——”温如许越解释越看何洛书眼神不对,他绝望道,“道友、道友!你到底怎么才会相信我不是在嘴硬?”

何洛书眼神往下一扫:“把雾里花放xia——啊!”

他的贫嘴骤然被打断了。

从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终于承受不住挤压,彻底裂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一瞬间,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偌大的环城,只剩下一片寂静。

随后,又是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开裂声!

温如许下意识拔剑:“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高塔的顶层,城主抓着头发崩溃,“不对劲,这不对劲!”

他将面具上的铃铛晃得狼狈乱响,绷紧的十指关节处也隐隐显出带血的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年轻的明月流垂下眸,抬起茶杯,吹开氤氲的热雾。他啜饮一口茶汤,双腿交叠:“自然不对劲。”

城主咬着牙,双手离开了头发却依然死死蜷着,好像在扯着什么东西。他快哭出来了:“师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就帮帮我吧!”

明月流只抬眼,从茶杯后看了他一眼:“当真要我帮?”

城主费力将面具甩下来,这才感觉呼吸顺畅稍许。他使劲点头。

“天下大势,如水东流——”明月流说。

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他的样貌还是很年轻,但眼睛却如同跨越今古的月光,轻飘飘又沉甸甸地压在城主身上。

他抬起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绷在城主手指间的力道骤然消失。

绵延不绝的崩裂声骤停,在下一刹那的寂静降临之前,年轻的明月流最后说道:“——不可还也。”

天,骤然分作了两半。

……

“……不可还。”

何洛书喃喃道。

原本的蓝天已经在他们头顶裂作两半,此刻如同没了支撑的玻璃盖子,缓缓滑落下去。在进城前还算是平常的天色,在此刻已经已经变作混沌的深黑,看着便叫人毛骨悚然。

温如许浑身上下都在打战,硬要说的话,只有执剑的右手尚且稳定。

他伸出左手搭在何洛书肩上,再开口先骂了句不知哪学来的感叹,声线才稳定下来:“……道道、道友你别怕,这只是在幻境里,不会出事的、的的的……所以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带着匣子去捡点天道碎片回来修?”

然而他说话的对象此刻毫无反应。

少年人抬起头,脸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自天外传来的声音。他栗色的双眸同样聚焦在遥远的地方。

某种奇异的光华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他打卷的栗发原本静止着贴在脸侧,此刻也由于激动颤抖起来。

何洛书同样也开始打颤,但这完全是出自激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偶得千古文章的文人,又像是死里逃生的囚徒。

他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道友你别这样我有点慌……”温如许跟着抖得更厉害了,“你听到什么了?道友你修什么的?你没走火入魔吧?”

少年人的目光骤然移到温如许身上,那目光冷得像闪电,烫得像痛觉。他再开口时,几乎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宣告:

“——三十六宫东君落,恒我逐日不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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